“亞洲毒王”謝志樂落網,“金三角”毒根依舊難除

“亞洲毒王”謝志樂落網,“金三角”毒根依舊難除

2020年11月,雲南警方破獲一起特大毒品走私案,從香蕉掛車內繳獲近30千克毒品,圖為犯罪嫌疑人指認現場。 (新華社/圖)

全文共5239字,閱讀大約需要12分鐘

2006年以來,聯合國禁毒署與緬甸當局開始在北部地區禁種罌粟,改種咖啡、水稻、蕎麥和甘蔗等作物。但農民卻發現,要麼水土不服導致糧食歉收,要麼需要三四年才能等到咖啡樹長出果實。大規模的返貧,讓“金三角”再現罌粟之海。

“他攪亂瞭一個本就龐大的市場,並令其更加龐大。他之於毒品產業,就像優步之於運輸,或者奈飛之於電影。他看到瞭一個機會,就抓住它,並徹底改變瞭整個市場。”

本文首發於南方周末 未經授權 不得轉載

文 | 南方周末記者 施璇

責任編輯 | 於冬

一雙眼睛因臉上的笑容彎成月牙狀,眉目間還有一絲書生般的儒雅氣息。僅從公開照片來看,很難將這名年過半百的加拿大華裔和金三角大毒梟聯系在一起。

謝志樂(音譯,英文名Tse Chi Lop)的犯罪規模被認為可與臭名昭著的墨西哥頭號大毒梟華金·古茲曼相提並論,後者綽號“矮子”。因此,謝志樂又被多傢媒體稱為“亞洲矮子”。2021年1月22日,在澳大利亞警方的要求下,謝志樂在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機場被荷蘭警方逮捕。

“抓捕過程很順利。”荷蘭警方發言人托馬斯·阿林(Thomas Aling)還透露,目前,澳大利亞方面正在準備進行引渡程序。

現年57歲的謝志樂被澳大利亞警方追捕近十年。據澳大利亞《悉尼先驅報》報道,警方情報顯示大約70%流入該國的合成毒品都來自謝志樂領導的犯罪集團。

澳大利亞犯罪情報委員會(ACI)已將謝志樂列入優先組織目標名單(POT)。這意味著,他對澳大利亞的國傢安全已構成嚴重威脅。

1 “三哥”現身

2011年,一名在墨爾本的越南裔商人引起瞭澳大利亞聯邦警察的註意。據《悉尼先驅報》報道,澳大利亞警方在對其監視過程中發現,這名越南裔澳大利亞公民劉嘉裕(Suky Lieu)異常活躍,他不僅跟意大利黑手黨集團頭目會面,也跟一些亞洲有組織犯罪的關鍵人物共進晚餐,與澳大利亞本土黑社會組織“摩托黨”也有聯系。

劉嘉裕的公開身份是一名蔬果商,實則在悉尼和墨爾本等地大量販售毒品,他的毒品供應來源似乎無窮無盡。警方的監控電話錄音表明,劉嘉裕更像是一個在遠處接受命令的後勤經理,而非幕後老板。

當和一名位於香港的廣東口音人士通話時,劉嘉裕的態度顯得非常恭敬,並尊稱對方為“三哥”。

“我們後來陸陸續續收到一些消息,內容提到該犯罪集團一名十分重要的成員。他有世界影響力,也有控制權,在跨境販毒領域位次很高。”主辦此案的澳大利亞聯邦警察辛格(Singor)向媒體透露,“他被稱為‘Sam Gor’,也就是廣東話裡的‘三哥’。”

大約歷經四年的調查,澳大利亞警方逐漸對“三哥”有瞭更加清晰的畫像,他就是加拿大籍華裔謝志樂。

上世紀80年代末,謝志樂和傢人一起移民加拿大多倫多。移民前,他已是粵港地區黑惡組織“大圈幫”的成員。移居加拿大後,謝志樂重操舊業,他所在的“大圈幫”涉及武裝搶劫、偽造信用卡和運輸海洛因等犯罪活動。

“在我看來,許多‘大圈幫’成員都是犯罪天才。”多倫多警探肯尼斯·亞茨(Kenneth Yates)在相關案件中作證。

經過數年的打拼,上世紀90年代初,謝志樂已在加拿大地下毒品界嶄露頭角。不久,在一次警方對多倫多地區黑社會的打擊行動中,謝志樂被捕。

據加拿大《國傢郵報》(National Post)透露,調查人員當時發現瞭一個由多個黑社會團夥共同參與的全球販毒集團,成員包括蒙特利爾“黑手黨”、紐約黑幫、意大利“光榮會”、哥倫比亞毒販,以及活躍在加拿大和亞洲多個國傢和地區的“大圈幫”。

2 從“大圈幫”到“三哥集團”

多傢犯罪組織共同協作,從亞洲走私海洛因到加拿大,再運往意大利和美國分銷;或者從哥倫比亞和美國佛羅裡達購入可卡因,再賣到加拿大和亞洲。

“那時候,意大利黑幫通常不會和亞洲黑幫有任何關聯。”加拿大前皇傢騎警拉裡·特隆斯塔德(Larry Tronstad)曾負責監督加拿大警方在多倫多地區的反黑行動,包括謝志樂第一次落網。

特隆斯塔德認為,謝志樂很可能是從販毒實踐中認識到瞭跨國黑幫合作的價值。出獄後,謝志樂仍是“大圈幫”的核心成員,他還著手組建自己的犯罪網絡“三哥集團”。

“三哥集團”依舊是多傢犯罪組織的“大拼盤”,成員來自上世紀90年代橫行港澳的三大黑幫——14K、和勝和與新義安,以及謝志樂原有的“大圈幫”和在中國臺灣地區活動的“竹聯幫”。同時,“三哥集團”還與澳大利亞、南美洲以及歐洲等地的犯罪組織有著各種合作。

來自全球各大犯罪組織的合夥人都稱“三哥集團”為“公司”。

“這是一個為推進和擴大亞洲毒品生意而形成的共同利益集團,他們運作得非常好,讓人難以相信的好。”聯合國毒品與犯罪問題辦公室(UNODC)東南亞區域代表傑裡米·道格拉斯(Jeremy Douglas)一直關註謝志樂及其犯罪集團的動向。

“三哥集團”組織嚴密、紀律嚴明且成員行事十分老練低調。據《悉尼先驅報》披露,“三哥集團”並不想成為媒體頭條,他們認為暴力對生意沒有好處。

“三哥集團”供應的毒品市場更大、更多元,更願意與當地犯罪集團合作。相比之下,拉美地區的販毒組織還時常暴發內訌和火並等暴力事件。

跨國毒品走私合作帶來瞭巨大的收益。據聯合國毒品與犯罪問題辦公室估計,謝志樂犯罪集團的年收入在80億美元至177億美元之間。2009年以後的五年裡,謝志樂販毒集團主導亞太地區冰毒交易後,冰毒的交易額增長瞭四倍。

“他攪亂瞭一個本就龐大的市場,並令其更加龐大。他之於毒品產業,就像優步之於運輸,或者奈飛之於電影。他看到瞭一個機會,就抓住它,並徹底改變瞭整個市場。”道格拉斯認為。

澳大利亞警方發現,將冰毒包裝成茶葉進行運輸是“三哥集團”的一大特色,有利於讓毒品在各國重重的查驗之下瞞天過海;如果毒品在運送期間被查獲,買傢可以免費換貨或者無責任撤銷訂單。

2017年,澳大利亞警方查獲瞭創紀錄的903公斤冰毒,調查線索指向謝志樂。兩年後,澳大利亞警方在從曼谷駛向墨爾本的一艘船隻上截獲瞭一批毒品,1.6噸冰毒和37公斤海洛因被包裝成茶葉的樣子藏匿在立體揚聲器中,估價12億美元,又一次刷新澳大利亞緝毒新紀錄。

同年,澳大利亞聯邦警察對謝志樂發出逮捕令。

3 “以毒養軍、以軍護權”

澳大利亞警方懷疑位於緬甸撣幫的羅依考村(Loikan)可能就是“三哥集團”的冰毒制作基地。

“金三角”地處緬甸、老撾、泰國等國邊境,多年來一直是毒品生產的重災區。2020年5月,聯合國毒品與犯罪問題辦公室發佈報告稱,“金三角已成為東亞和東南亞非法制造甲基苯丙胺(俗稱冰毒)的中心,其市場遠至澳大利亞和新西蘭。”

“民族地方武裝”(簡稱“民地武”)長期控制著當地政權,並利用毒品收入支持他們與緬甸政府軍的鬥爭。

“以毒養軍、以軍護權”,2019年度《國際禁毒藍皮書》曾描述說,這種財政模式極大刺激瞭“金三角”毒品制販活動。

“三哥集團”已經在撣邦的超級實驗室實現瞭毒品的工業化生產,可以產出世界上純度最高的晶體冰毒。這些毒品生產者並不趕時間銷售,而是將冰毒攤在地上,慢慢等待其風幹。

謝志樂及其“三哥集團”的產業運作逐漸浮出水面。泰國警方透露,冰毒實驗室的管理員和制毒師們大都是中國臺灣人,他們還負責將毒品運往亞太等地區。

“在這處泰國北部山區和緬甸的交界線上,‘邊境墻’僅由幾串帶刺鐵絲和一些竹樁制成。”2020年5月,澳大利亞《60分鐘》節目進入緬甸北部,試圖探索還原謝志樂團夥的販毒蹤跡。

這些販毒組織雇用貧窮的邊境村民徒步穿過深山老林,將毒品送給泰國邊境線上等待的毒販,進而流向世界各地。

來自“金三角”的毒品多種多樣,可以滿足不同的市場需求,高純度結晶狀的甲基苯丙胺又稱“晶體冰毒”,通常會被販運至富裕國傢;由甲基苯丙胺和咖啡因混合制成的“鴨霸丸”,價格低廉,主要售往孟加拉國等貧窮國傢。

根據聯合國毒品與犯罪問題辦公室的數據,2013年亞太地區甲基苯丙胺市場價值150億美元,到2019年則暴漲至610億美元。相比之下,緬甸2019年的國民生產總值隻有700億美元左右。

來自“金三角”地區的毒情發展越演越烈。各國警方截獲的甲基苯丙胺純度和數量逐年增高,其均價卻逐年下降,已降低歷史最低水平。這意味著,甲基苯丙胺的供應量十分充足。

“‘三哥集團’基本上擁有不間斷的前體化學品供應……他們一直維持著穩定庫存,可以隨時按需生產。”道格拉斯認為,新冠肺炎疫情反而給瞭“三哥集團”一個擴展市場份額的機會。

4 “毒資”變“賭資”

毒品為謝志樂的“三哥集團”帶來巨額財富,他們仍面臨著將“毒資”進一步“洗白”的難題。

“通常,販毒集團洗錢的手法就是將毒品交易獲得的現金,通過各種方式摻入那些表面合法且金額巨大的交易活動,最終使其非法來源被表面上的合法經濟活動所掩蓋。”中南財經大學刑事司法學院副教授周凌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

謝志樂“三哥集團”的洗錢活動遍及全球,賭場和房產投資都被用做洗錢渠道。澳大利亞警方情報顯示,謝志樂的洗錢活動和當地皇冠度假有限公司(Crown Resort)緊密相關,該公司占據澳大利亞賭場行業近50%的市場份額。

“通過賭場洗錢要比用銀行簡單得多。”一名為羅伊·慕(Roy Moo)的知情者向澳大利亞調查人員承認,他曾因為“在皇冠賭場有人脈”被招募至“三哥集團”的澳大利亞分支機構擔任賭場中介。

羅伊·慕說,“三哥集團”曾在一夜的賭博中完成8億美元交易。目前,皇冠賭場正在接受澳大利亞相關執法機構的反洗錢調查。

“毒資”變“賭資”的洗錢問題困擾著多個國傢。泰國人是金三角地區賭場的主要金主。據泰國朱拉隆功大學統計,上世紀90年代,泰國非法賭博收入每年在55億到100億美元之間,約占國民生產總值的4%至8%。

“我們發現泰國銀行中有1700億泰銖(54億美元)的非正常流動,可能不全部來源於毒品。”2020年,泰國司法部部長宋薩(Somsak Thepsuthin)公開過該國嚴重的洗錢問題,“我們相信,至少有120億泰銖(3.88億美元)是和毒品有關的資產,毒資正在變成黃金、鋅板、鋼鐵和石油。”近年來,東南亞地區的賭場數量激增。聯合國毒品與犯罪問題辦公室研究註意到,新賭場密集出現在2014年中國澳門打擊洗錢活動之後。

“東南亞國傢本身經濟規模有限,而毒品交易帶來的巨額資金通過洗錢渠道註入其經濟領域,對一些急於提振經濟的地方政府是一種巨大的誘惑。”周凌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

設在老撾金三角經濟開發區的“金木棉賭場”(Kings Roman Casino)被認為是該地區洗錢犯罪的重要參與者。2007年,老撾當局與金木棉國際(香港)有限公司簽訂“東盟經濟旅遊開發區”協議,開發酒店、賭場等設施。

2018年,美國財政部指控“金木棉賭場”主導著一個強大的“跨國犯罪組織”,涉及毒品走私、洗錢、販賣人口和受保護野生動物等非法活動。

5 “首先要正視區域治理的失敗”

毒品市場極其暴利,讓無數毒販不惜以命換錢。據澳大利亞媒體報道,毒販在生產國緬甸購買一千克冰毒需要4000美元,一旦毒品漂洋過海銷至澳大利亞,一千克冰毒的街頭價格可高達20萬美元。對於毒販來說,在15次販毒交易中隻要成功進行1次就能賺回成本。

當地執法機構經常進行突擊檢查,查封實驗室,設置關卡,攔截毒品。在《60分鐘》拍攝的視頻片段中,泰國警方每天在泰緬邊境地區巡邏,他們全副武裝、荷槍實彈,時常跟毒販交火。

從2011年進入澳大利亞警方的偵查視野,到2021年謝志樂在荷蘭被捕,全球毒品市場也發生瞭翻天覆地的變化,大型跨國有組織犯罪集團逐漸成為市場主角。就“三哥集團”來說,謝志樂的落網隻是毒品犯罪受到打擊的一次挫折,它的販毒業務並未因此傷筋動骨。

“這不隻是抓住個別頭目的問題,而應該針對整個犯罪網絡,弄清我們怎樣才能對他們的商業模式產生影響。”澳大利亞聯邦調查局副局長肯特·卡爾認為,與其找出下一個“矮子”或者“三哥”,不如找到有效的方法,打擊犯罪集團賴以繁榮的基礎。

對制作冰毒所需的前體化學品進行管控也是重要的打擊舉措。聯合國調查數據顯示,雖然東南亞甲基苯丙胺的緝獲量持續增加,但前體化學品的查獲量與之並不相稱。

“亞洲是全球化學品的制造中心,有大量化學品可以用於制作合成毒品。”聯合國毒品與犯罪問題辦公室研究員沈仁植(Inshik Sim)認為,治理東南亞毒品問題需要在“前體化學品”的管控上下功夫。

按照《關於持久性有機污染物的斯德哥爾摩公約》的解釋,“前體化學品”是指可以變異為另一種化學品的化學品,或者是用於制造另一種化學品的化學品。國際危機組織(ICG)緬甸研究專傢裡查德·霍西(Richard Horsey)也呼籲,相關執法機構應該“創新方法”,“追蹤毒資線索或監控前體化學品可能會比傳統緝毒方法更加有效”。

聯合國毒品與犯罪問題辦公室(UNODC)擔任東南亞區域代表的傑裡米·道格拉斯則撰文認為,“首先要正視區域治理的失敗,必須采取實際行動,每一步都需要慎重考慮,需要時間,更重要的是政治意願。”

2006年以來,聯合國禁毒署與緬甸當局開始在北部地區禁種罌粟,改種咖啡、水稻、蕎麥和甘蔗等作物。但農民卻發現,要麼水土不服導致糧食歉收,要麼需要三四年才能等到咖啡樹長出果實。

大規模的返貧,讓“金三角”再現罌粟之海。

自“湄公河慘案”發生後,中國政府大力推動湄公河流域聯合執法,促進瞭以打擊“金三角”地區毒品貿易為核心的跨國聯合執法以及國際司法協作,有效地遏制瞭靠近中國邊境一帶的毒品犯罪活動。

但周凌也指出瞭聯合緝毒工作面臨的窘境,“由於涉及各國主權獨立與司法獨立,聯合執法與國際司法協作往往受到各國政治形勢的影響,操作非常復雜,長效機制的建立也非常困難。”

一名曾在一線工作的中國禁毒專傢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剛剛參加工作的時候也想著要一舉消滅毒品,幹著幹著才發現,打擊毒品犯罪是一輩子的事情。”

2021年1月25日,在謝志樂被捕第三天後,馬來西亞警方宣佈在馬六甲海峽查獲瞭54千克來自“金三角”的冰毒,它們依舊被包裝成茶葉的樣子,而這是謝志樂“三哥集團”擅長的包裝運輸方式。

“亞洲毒王”謝志樂落網,“金三角”毒根依舊難除“亞洲毒王”謝志樂落網,“金三角”毒根依舊難除“亞洲毒王”謝志樂落網,“金三角”毒根依舊難除“亞洲毒王”謝志樂落網,“金三角”毒根依舊難除“亞洲毒王”謝志樂落網,“金三角”毒根依舊難除

中國人物類媒體的領導者

提供有格調、有智力的人物讀本

記錄我們的命運 ·為歷史留存一份底稿

“亞洲毒王”謝志樂落網,“金三角”毒根依舊難除

往期精選

●九十李澤厚 最後的訪談 | 封面人物

●張玉環 從兇手到無罪,被迫缺席的27年

●《三十而已》:中產階層焦慮和獨立女性幻夢

●專輯:樂隊的專訪

●乘風破浪的姐姐們

“亞洲毒王”謝志樂落網,“金三角”毒根依舊難除

Published in News by Awesome.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