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秦漢琳瑯滿目“五帝說”,可能隻是春秋各部族始祖神的大雜燴

顧頡剛先生有一個著名的“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觀點。他主張,中國商周以上的古史,愈是古,後人編造的成分就愈大,對此筆者是贊同的。

中國古人開始有意識地記錄歷史,大抵是西周到春秋初期才開始。史官之“史”字,本義為記錄,本身史官就是兼重大新聞記錄者與整理者、天文觀測專傢(主要責任是制定或校正歷法)與巫人為一體的角色。現存的兩周青銅器,敘述年代一般稱“唯王/公之××祀”,而楚簡則以上一年發生的大事紀年,譬如“魯陽公以楚師後城鄭之歲”。明確紀年的時代出現得很晚,大約到瞭西周中期,人們鑄造青銅器才有瞭這種意識。

所以對於五帝時代的認識,是到瞭春秋時代才出現的,可能是各主要部族始祖神的一波大雜燴,而《史記·五帝本紀》並非是歷史實錄。我們就來看看五帝時代的歷史是怎麼層層疊加的。

雖然比較早出的材料,《春秋左氏傳》《國語》之類已經有瞭有關黃帝的記載,但依筆者看來,其中黃帝的形象還是人神難辨,《左傳》提到瞭“黃帝戰於阪泉”之類人間英雄的事跡,但《國語》又言“黃帝能成命百物”,仿佛又是個神瞭。筆者更傾向於黃帝本身是一個神,這可以參照《屍子》中有關“黃帝四面”的爭論,以及銀雀山竹簡本《孫子》中有關“黃帝戰四帝”的記載。

戰國秦漢琳瑯滿目“五帝說”,可能隻是春秋各部族始祖神的大雜燴

前者提及到,宰我問孔子:人言黃帝有四張臉(“黃帝四面”),確有此事嗎?孔子答道:那其實是黃帝征服瞭四方,四方之人都要看他的臉色行事,所以叫四面。宰我又問:傳言他活瞭三百年是真的嗎。孔子說:黃帝也是人,人的壽命是一百年,他怎麼會活三百年?這句話是說,他統治瞭一百年,死後人們懷念瞭一百年,他的政策繼續延續瞭一百年,一共三百年。

從這段對話來看,孔子不愧是有著“不語怪力亂神”傾向的樸素唯物主義思想者,不相信故老傳說的種種神話。宰予的問題,倒是體現出他對故老傳說搜集頗勤。

再來看看《孫子》所載的“黃帝戰四帝”,講的是黃帝立足中原,接連打敗瞭南方赤帝、東方青帝、北方黑帝、西方白帝的武功故事,聽起來像是個人間英雄的歷史。可實際上,“帝”一字的本意,指的是花蒂。由於古人的生殖崇拜習俗,認為萬事萬物也是由花結果那樣產生的;結果,天上的大神也被稱為“帝”瞭。如此看來,黃帝和其餘四帝,本質上也是天神。

可見,在華夏世界這片大地上,有一件事與其他文明世界有所不同。那就是,其他文明世界的神話故事中,往往有以人化神或近神的傾向,如希臘神話中的英雄,多是神與人交媾後生出來的“半神”;但在人間,依然要像人一樣生活。而中國古代的故老傳說,卻出現瞭以神化人的傾向,如筆者前面所言的“黃帝四面”問題與“黃帝戰四帝”故事。

戰國秦漢琳瑯滿目“五帝說”,可能隻是春秋各部族始祖神的大雜燴

再來看看黃帝的主要搭檔炎帝。他大概就是南方赤帝,畢竟南方氣候炎熱,赤色也是火的顏色,“赤”“炎”相通,完全有可能。

而黃帝的對手“蚩尤”,後人視其為“兵主”。劉邦起兵反秦之時,還對蚩尤加以祭拜,《世本》言“蚩尤以金為兵”,看來他還是青銅兵器的祖宗。《山海經》言黃帝破蚩尤時請瞭旱魃作法,大約是生於黃河下遊地區多水之地的蚩尤,不能習慣相對幹旱的華北平原西部地區地形吧。黃帝破瞭蚩尤以後也沒閑著,蚩尤的屍體被這位西來的征服者全面利用瞭。

“剝其皮革以為幹侯(箭靶),使人射之,多中者賞。其發而建之天,名約蚩尤之旌。充其胃以為鞠,使人執之,多中者賞。腐其骨肉,投之若醢(肉醬),使天下集之。”(《黃帝四經》)這明顯是上古時代殘酷戰爭後人祭場面殘酷情景的寫照。但筆者覺得大抵上蚩尤也是個神,隻是屬於一個被擊敗瞭的東方部族。

再接下來看看五帝中除瞭黃帝以外的四帝,有關五帝,總計有六說:

其一是《周禮》給出的“祀五帝”之說,即“東方青帝靈威仰、南方赤帝赤熛怒、中央黃帝含樞紐、西方白帝白招拒、北方黑帝汁先紀”。這堆稀奇古怪的名字,都是唐朝人所作註疏中才出現的、估計這堆名字,最早也不過是漢朝的讖緯術士編造出來的。

其二是《大戴禮記》《史記》給出的黃帝、顓頊、帝嚳、堯、舜,這差不多是儒傢學者接受墨傢禪讓制主張後抬出的觀點;

其三是《戰國策》給出的庖犧、神農、黃帝、堯、舜,後四位也見於儒傢墨傢道傢著述;而第一位,則是楚人神話中的創世神;

其四是《呂氏春秋》給出的太昊、炎帝、黃帝、少昊、顓頊,其中,太昊是東夷風姓各國(任、宿、須句、顓臾)的始祖神;

其五是《資治通鑒外紀》給出的黃帝、少昊、顓頊、帝嚳、堯;

其六是偽古文《尚書序》給出的少昊、顓頊、帝嚳、堯、舜。

戰國秦漢琳瑯滿目“五帝說”,可能隻是春秋各部族始祖神的大雜燴

可見,這一堆說法,基本上都是給上古時代各地先民的始祖神來瞭個大雜燴,有的部落集團可能在石器時代還是互相為敵,或者根本沒打過照面的。

《史記》《尚書》所述的禪讓制,過程大抵是平和的,雖然授命是合乎君主意圖,但也是先前經過瞭“四嶽”大會探討,大致符合美國人類學傢路易斯•摩爾根《古代社會》中所述的野蠻時代的議事大會討論的規程。而古本《竹書紀年》則反映瞭法傢式“人性本惡”的主張,記述瞭“堯幽囚”“舜野死”的事跡,總之在這種制度下,權力的占有也是人走茶涼。

對於這兩類描述,筆者還是傾向於一半一半地相信。本身,軍事民主制(其本質當為“軍事共和制”)就是需要選出最勇武最能幹的人執掌政權,大抵是要像《聖經·士師記》時代所載的參孫一樣。舜長於舉薦人才,禹有治水之功,繼承大位自然而然。但是退下位的國君,恐怕也有一些舊威望,所以難免禪讓上位的新君也會動一些狠手段。

此外,《山海經》也將“帝丹朱”“帝舜”相提並論。看來,即使是“公天下”的時代,也是有“傢天下”的苗頭的。

作者平沙無垠,遼寧阜新人,美國西肯塔基大學組織領導學碩士,擅長以唯物主義分析視角看待歷史事件。感謝閱讀,歡迎關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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