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時評 | 特朗普執政初期美國經濟政策預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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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新聲代經濟學者 太和智庫研究員 張超

全文5040字,讀完約需12分鐘

導語

盡管華盛頓目前各方勢力都持樂觀態度,相信特朗普會讓大傢利益均沾,比被希拉裡吃獨食好,然而特朗普此前沒有任何從政經驗,他的當選,可能會給美國、中國,甚至是全球經濟帶來很大的不確定性。特朗普在競選期間推銷瞭一系列具有顛覆性的保護主義和民粹主義政策,這對全球經濟,尤其是全球一體化進程帶來非常大的挑戰,也給全球的資本市場帶來瞭振蕩。特朗普當選背後反映出美國經濟哪些深層次信息,會對美國、中國乃至全球經濟造成哪些影響?請看新聲代經濟學者,太和智庫研究員張超的分析和解讀。

太和時評 | 特朗普執政初期美國經濟政策預判

一、特朗普當選和美國的“金融擠出”不無關系

很多評論形容特朗普贏得大選是“黑天鵝”事件。從表面上看,特朗普上臺原因與英國脫歐背景一致,即在全球經濟低速增長的背景下,因貧富分化加劇導致的孤立主義復蘇。到底是什麼導致瞭經濟低速增長,又是什麼導致瞭貧富分化擴大?我們知道,伴隨“華盛頓共識”成長起來的金融資本主義在全球攻城略地已有四十餘載,催生出瞭“經濟一體化”、“資本一體化”、乃至“意識一體化”等眾多細分領域。過度自由化的金融已經逐漸形成排他性閉環,對實體經濟造成擠出。金融發展逐漸脫離實體經濟,資本市場投資逐漸成為瞭“零和博弈”的遊戲,這意味著金融市場變成瞭將財富從一部分人手中搬到另一部分人手中的工具,從而加劇瞭貧富分化。“金融擠出”在很大程度上導致瞭特朗普能夠獲得大選的勝利,原因如下:

首先,“金融擠出”惡化瞭實體經濟和金融市場的矛盾,激化瞭對資源的爭奪。 “金融擠出”的最直接受害者就是依然做實體經濟的企業傢和他們的雇員。企業傢能夠獲得的融資規模和價格與企業本身的關系越來越弱,而與金融市場偏好的關系則越來越強。雖然企業很好,但企業在資本市場上的“故事”不好,這樣的企業,金融市場不喜歡,其融資的困難程度要遠遠高於會“講故事”的“獨角獸公司”(註:泛指IT、互聯網界一次融資規模超過10億美元的創業公司)。為瞭企業的發展,企業傢不得不“適應”當前金融市場的規則,要麼選擇“講故事”,要麼選擇走上金融之路,逐漸放棄實業。金融行業的暴利吸引瞭大批的人力資源,實體經濟既缺乏資金也缺乏人才。大量無法跨行業轉移的普通工人由於其工作的企業不景氣或者也投入瞭金融的懷抱而被迫降薪或者失業,這些普通工人必然對金融行業產生不滿。於是實體經濟部門因為競爭不到資源而對金融部門產生瞭怨氣,最後導致代表實體經濟部門的選民拋棄瞭代表金融部門利益的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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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金融擠出”擴大瞭貧富差距。金融市場創造瞭無數“市值”神話,許多人一夜暴富。然而,也有許多人成為金融的奴隸,因為錯誤的投資而損失殆盡。金融如果脫離實體經濟,本身無法創造任何價值,這意味著脫離實體經濟的金融資產炒作隻能是零和博弈,有人賺便有人賠。此外,金融從業者的人均收入遠遠高於非金融從業者,這也加劇瞭整個國傢的貧富差距,同時也吸引瞭大量的人力資本流入金融行業。不患寡患不均,在普通選民眼裡,他們努力工作卻無法改善生活,而金融行業的暴利是對他們的剝削,他們自然會把怨氣撒在代表金融業的候選人身上。

最後,“金融擠出”激化瞭央行和金融市場的矛盾。金融市場已經足夠強大,以至於央行的貨幣政策隻能被動適應金融市場的需求。為瞭拯救金融業而釋放的大量流動性不但沒有挽救實體經濟,反而培養瞭金融業這樣一隻猛虎。而現在,美聯儲扭扭捏捏不敢加息,不僅僅是因為實體經濟不好,更是害怕給金融猛虎斷糧。其他主要國傢央行也是如此,仍然在低利率的泥潭裡不能自拔。維持金融市場的穩定已經成為美聯儲明確的政策目標。政策不為大多數人服務,而為少數人服務,自然得不到選票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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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當選,是在美國整體國力處於下降通道的大背景下,表明民眾對於當權者和對政治精英的一種態度上的轉變。這並不是說明民眾對於民主黨產生瞭不信任,或者說對共和黨產生瞭信任,而僅僅是對當前執政黨的不信任。

二、特朗普當選後,全球資本市場何去何從?

資本市場,尤其是11月9號的亞洲市場出現瞭巨幅波動。美股的一些股指期貨一度出現熔斷,但是次日開盤又出現大幅度反彈,這樣的結果讓大傢大跌眼鏡。對於這一輪全球資本市場的過山車行情,需要分兩方面來看:一個方面是特朗普當選對資本市場造成的情緒化影響,另一個方面是特朗普政策未來對美國經濟的影響會作用於資本市場。

首先說一下資本市場的情緒化表現。全球資本市場出現瞭一個深度的V型反轉,這反映出大傢對於前期特朗普經濟政策不確定性的恐懼,以及綜合研讀特朗普經濟政策傾向後的反饋。但是金融市場的這種走勢,更多的是一種短期的情緒化表現,並不能真實地反映出美國經濟和全球經濟問題。資本市場雖然在一定程度上能夠暗示經濟的基本面,但並不是研判實體經濟的唯一指標,這種過山車行情並不能說明美國實體經濟發生瞭翻天覆地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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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從短期來說,可能市場會對美國大興基礎設施建設,或者是說“美國四萬億”這樣的計劃,有一種自己的預期和期盼,但是這些政府開支政策從出臺到真正落地和真正產生影響,可能與資本市場的預期還是會有比較大的偏離。資本市場的快速反轉,也是市場對於特朗普未來經濟復蘇有過高的預期,但這種預期的基礎並不牢靠。之所以有此判斷,是因為目前特朗普提出的一些經濟政策口號性更強,真正具有可操作性和能落地的還非常少。無論是他提出的修墻,還是“美國復興計劃”,都很少考慮到美國現在經濟面臨的具體情況,更多的是為瞭維護或滿足他的一些競選口號而提出的經濟策略。這種經濟策略對於美國經濟再復蘇的作用可以說是微乎其微。

如果特朗普在任上不能解決一個核心問題,即如何平衡美國經濟乃至全球經濟金融的擠出效應對實體經濟的負向影響,則無論他提出何種貿易政策、經濟政策乃至財政政策,都不會起到實質性的效果。因為這些政策的落地和實施需要資本市場配合,而資本市場配合又與他目前所推出的政策出發點是相悖的。正是由於存在這樣一種矛盾,可以預見這些政府開支的政策在未來較難實施和落實。因此,資本市場的短暫狂歡,或者說對這些經濟政策的短暫期盼,很可能導致在將來某一個時點出現比較大的失望情緒。屆時資本市場可能會繼續出現反轉,再走一個倒V字型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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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特朗普的經濟政策對於美國經濟是否會有正向的實質性影響,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觀察。同時也應該註意不能單純從特朗普角度來看這些政策,還要從美國的客觀情況來看。

特朗普提出的“美國四萬億”計劃需要面對三大現實因素的制約:首先,聯邦政府已經債臺高築,巨額的財政赤字將限制美國政府未來的融資能力和開支能力;其次,雖然共和黨控制瞭參眾兩院,但是控制參眾兩院的是共和黨的黨內政治精英,他們與特朗普在政治上的分歧能不能彌合,將會是影響下一步美國新政策出臺的速率和政策效果的非常核心的因素;最後, 特朗普還需要考慮如何彌合選民之間巨大的分歧,如何爭取持續的民意支持。

三、特朗普當選對中國的影響還需要觀察

由於特朗普的經濟政策到現在為止還是以一種非常模糊的狀態提出的,要預判對中國的影響尚待時日。如果他競選時所說的政策最終都徹底執行,那對中國經濟來說,風險還是比較大的。不過這些政策的執行本身就存在巨大的變數。我們知道,歷次美國總統大選,對中國問題的討論都是負面的,但是歷屆總統對中國問題的把握卻都非常謹慎,因為這個問題不僅是中美兩國的問題,也是一個全球性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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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中經濟互惠互利,如果這個問題把握不好,那麼對美國經濟自身的傷害也將非常巨大。舉例來說,現在中國大量的資本剩餘與美國的資本短缺本是一個天然互補的狀態。如果這種互補被人為地割裂,對美國經濟的復蘇或者發展來說弊大於利。盡管特朗普極力推出保護主義政策,但相信其在處理中美關系和權衡利弊方面不會選擇兩敗俱傷的政策。特朗普的保護主義政策,更大程度上是針對“弱勢”經濟體的。從前兩天特朗普團隊公佈的經濟政策來看,特朗普對中國的態度,或者針對中國一些問題所表達的看法,還是比較謹慎的,比如這次他並沒有像當初選舉時那樣,一味地強調中國是一個匯率操縱國,中國的貿易存在極大的不公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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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貿易問題中關於特朗普放棄TPP的可能性以及對中國經濟的影響,仍然存在不確定性。盡管美國兩黨比較一致地反對TPP,但現在斷言特朗普會徹底放棄TPP仍言之過早。此外,美國放棄TPP並不一定就意味著對中國十分有利,或者說可能最多在較小的程度上有利。要做出相關判斷,首先要研究中國經濟或者說中國的貿易結構是不是在現有的框架下已經得到瞭利益最大化,以及TPP對中國貿易結構產生什麼影響。我們註意到中國正在構建新的具有競爭性的國際貿易框架,TPP對中國國際貿易的影響究竟有多大,更主要還是取決於中國自身經濟發展的水平和生產力水平。因此,即便特朗普放棄TPP,中國仍然需要保持冷靜,繼續提高自身的國際貿易地位。

四、美聯儲貨幣政策和美國金融市場法案

根據美國法律,美聯儲的運作是獨立的。特朗普上臺以後或許對美聯儲的貨幣政策比較關心,但筆者判斷耶倫的政策仍然會保持連續性。換句話說,美聯儲加息的節奏不會出現太大幅度的改變。一方面貨幣政策保持連續性能夠穩定市場預期,避免造成不必要的大幅度波動;另一方面美國加息不得不考慮金融市場去杠桿的問題。當然,不排除特朗普出臺的其他政策可能會對美聯儲的貨幣政策產生溢出效應,例如特朗普提出的一些積極的財政政策,這些政策在一定程度上需要和貨幣政策相配合,甚至說需要互相補臺。美聯儲可能會適度地為聯邦政府赤字提供便利。

然而另一方面,美聯儲的加息卻又是非常有必要的。事實上,美聯儲加息的預期和影響早已經被市場消化,甚至是過度地消化。如果美聯儲遲遲不加息,那麼其信用會受到比較嚴重的質疑。因此,在十二月份的時候,美聯儲為瞭維護自己的信用,可能會順勢提高0.25左右的利率。不過從長期來看,美聯儲加息的速度不會加快,甚至可能為瞭配合特朗普政策制造通脹,貨幣政策仍然處於寬松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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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是否會廢掉弗蘭克多德法案(Dodd-FrankAct)?

首先,這個法案是對金融投機的一種抑制。廢掉這個法案的想法反映瞭特朗普對於新自由主義經濟的執著或者說是一種基礎判斷。但是一旦廢掉這個法案,相信美國經濟出現風險的概率和速度將遠遠超出我們的想象。

08年經濟危機源於金融風險的破滅,不限制套利交易目的的金融一定會再次引發這種危機。更何況現在如果面臨這樣的危機,所要承擔的風險和面臨的規模要遠遠高於08年。如果特朗普堅持廢掉弗蘭克多德法案的話,美國發生危機的概率要超出以往的預期。真正的黑天鵝事件會從歐洲向美國轉移。

特朗普之所以贏得大選,主要原因之一便是其政策目標包含對金融行業發展的限制。特朗普贏得這次大選的票倉主要來自於低收入者,如果特朗普上臺後的第一個任期內無法緩解低收入者與中高收入者之間收入增長的差距,那麼他第二個任期的連任將前景渺茫。而緩和這種越來越大的收入差距分化,主要手段是限制金融業的高速發展。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那麼特朗普提出的政策目標和實際手段是自相矛盾的,或者說特朗普政策是沒有經過深思熟慮的。因此,他提出的廢掉弗蘭克多法案的政策能不能實施,或者說實施的進度到底如何,我們可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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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特朗普的政策具有獨特的個性。他的金融政策可能會得到民主黨的支持,但會遭到共和黨反對,他的貿易政策和一些移民政策可能對於共和黨內的溫和派來說是難以接受的。在法案變成法律的過程中,會有各種勢力博弈,最終的法律可能會和最初的法案相距甚遠。這個過程中的博弈還牽扯到黨派之間和其他黨內的問題,牽扯到黨內派系之間的平衡,這個問題可能不是特朗普所能左右的,他也必須要適應。今後非常有可能出現的一種狀況,就是共和黨和民主黨在國會聯合,和特朗普總統對著幹。在某些情況下雙方相互妥協,達成一些一致,而在另外一些情況下則相互拆臺。這種政治格局在美國歷史上是非常少見的。這預示著美國政治精英與底層人民的矛盾趨於表面化,這也是美國政治最大的不確定性。

五、結語

由於金融擠出導致美國貧富差距擴大,這一次底層民眾讓特朗普黃袍加身,希望通過特朗普一系列的政策來縮小貧富差距,重振美國實體經濟,提高居民真實收入水平。然而,目前為止,特朗普的經濟政策仍舊是模糊的,其競選時宣傳的許多極端的保護主義政策最終能夠落實到何種程度仍存在巨大的不確定性。而另一方面,即便特朗普真的全部履行諾言,他的政策對美國經濟復蘇而言也未必是正確的。美國人民選擇瞭特朗普,很大程度上隻是一種情緒的宣泄,而缺少經濟學的理性分析。未來美國政治也將存在巨大的不確定性。中國在處理和特朗普領導下的美國的關系時,需要保持冷靜,處變不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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