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在世的最後77天

1

在經過兩個多月的病痛折磨後,我的父親終於放下一切,一個人孤單地走瞭。

這對我們做兒女的來說,心情是沉重而復雜的。沉重是因為最愛我們的那個人走瞭,從此人生已無來路,隻剩歸途。復雜是因為他終於得到瞭解脫,不再受病痛的折磨,讓我們在難過的同時有瞭些許的欣慰。

年前,從醫院回去後,父親的精神狀態和身體都有不同程度地好轉,我以為他肯定能再多活些時日。開始是盼望他能把春節度過,接下來就盼望他能過完自己的生日,再接下來就盼望他能過端午中秋,甚至我們已經在計劃春暖花開的時候,帶他出去遊玩一下。

可一切都是猝不及防,父親在過生日的時間,精神已經有些不行瞭,特別是吃飯困難,沒有什麼胃口,什麼東西也咽不下去,所有來看的親戚都安慰他,“過瞭這個生日,就會好起來的”。按我們老傢的傳言,男怕生前,女怕生後,意思是男的隻要過瞭生日,就沒什麼大的問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父親聽多瞭,或許也就信瞭,因為他一直感覺自己隻是腰疼的老毛病,最多就是起不瞭床,其他問題沒有的。

二月初二,民間傳說龍抬頭的日子,目的是敬龍祈雨,讓老天佑保豐收。從這天起,陽氣回升,大地解凍,春耕將始,一切都將欣欣向榮。而這一天,就是父親的生日。潛意識裡,我們兄弟姐妹也都認為,隻要過瞭這個生日,父親應該逐漸會好起來的。

生日這天,我們準備瞭很多吃的,還專門買回來的一個三層的生日蛋糕。父親一生很愛熱鬧,也很好客,但他很反感過生日,他覺得這是巧立名目收禮的路數,從來不允許我們為他舉辦生日宴。雖然父親不能吃,生日的儀式還是要有的,我們要讓他看到希望。我們把蛋糕拿到父親面前,父親嘗瞭一口,說太甜瞭,沒繼續吃。其實我們也知道,他不喜歡吃甜食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他沒有胃口,吃這一口,也是不忍心拂瞭子女們的意。

生日的下午,父親精神還蠻不錯,我們陪他聊天。不知道怎麼聊起來,說什麼時候砍木頭不會有蟲蛀。父親隨口說,這個是有口訣的,春夏秋冬四季同,庚寅辛未已卯逢,丙申壬申與甲戌,砍伐竹木不生蟲。父親說木匠都特別講究這個,之前的房屋都是木頭做成的,如果砍伐時間不對,木頭很容易被蟲蛀壞掉。父親一生教會我們很多做人的道理,當然也有一些知識,可惜我很多都沒有記下來,隨著時間的流逝,有些東西也許永遠也沒人知道瞭。而這一條,算是父親教給我們的最後一個知識點。

生日過後,父親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基本上已經吃不下什麼東西瞭,有時候小半碗,還沒有嬰兒吃得多,有時候隻喝瞭點水。身體已經瘦得皮包骨頭,面部也出現瞭浮腫,呼氣起浮動作也挺大,晚上明顯地感覺有些氣緊,好像喉嚨中有痰,可是咳又咳不出來。晚上在他房間,我都不敢合眼,他吸氣後沒及時呼出來,我馬上緊張地屏住吸引撐起身子靜靜地聽著,隻有等他呼出來我才敢倒下去。

父親的聲音開始嘶啞,漸漸地他已經沒辦法和我們交流瞭。有時候他說的話,我們要聽幾遍才能聽明白。到後期,吐字不清,又不連貫,他說什麼,我們連揣測都已經無法揣測瞭,他急我們也急,可有什麼辦法呢?或許他有很多話想說,有很多事想交代,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看著父親越來越虛弱,我知道父親已經快撐不下去瞭。人生最殘酷的事,莫過於隱瞞父母生病的危險程度,讓他們滿懷希望,而我們卻知道那是末路。

父親走的前四天,我感覺到死神在逼近,他雖然神志依然很清醒,但他的眼神已經有些渙散,他會靜靜地看著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眼睛已經沒有神采,神情也有些落寞。我每天晚上不敢睡覺,連著坐瞭四個通宵。心存最好的希望,但要做最壞的準備,姐姐哥哥都讓我去休息,我搖頭,我怕我一去睡覺,父親就悄無聲息地走瞭。姐姐哥哥勸不動我,他們坐到半夜就去睡瞭。隻有等天亮瞭,他們起來重新來到父親房間,我才敢去睡一會兒。

這種預感源自於我的一丁點迷信知識,我發現父親二月十三、十四有一劫。屬於三丁沖一卯的不利時刻,父親屬兔,今年庚子年逢太歲,二月十四日是已酉,卯酉相沖,屬於比較危險的日子。我將我的預感告訴瞭姐姐,本來姐姐們有的準備回自己傢換洗衣服,聽我這樣講,她們也都沒回去。

每次父親看我半夜十二點後還守在他床邊,就會責怪我,問我半晚上把他守著幹嘛,又沒什麼事,讓我去睡覺。我嘴上答應,但並沒有行動,我偷偷地關瞭燈,靜靜地坐在那裡。他一有翻身或者動靜,我就趕緊打開手機電筒,這時候父親又會催促我去睡覺,我照樣關瞭燈坐著。

到瞭二月十五,父親有點好轉,我感覺他又將緩和些時日。當天是三姐的生日,大傢聚在一起,吃瞭個午餐。

天氣非常好,下午三點過,我正在後院洗衣服。姐姐叫我趕緊過去,說父親病情突變。

我急忙放下衣服,來到父親的床前。父親呼吸急促,全身發冷發抖。之前也出現過兩三次,每次都讓我們手足無措,把能蓋被子衣服全都給他蓋上,他依然覺得冷。但這次有些不一樣,父親的臉色全變瞭,我坐在床頭,緊緊地把父親的頭抱在懷裡,不停地喚他,安慰他。

父親已經完全說不出來話,他緊緊地抓住我的手,一刻也不願意放下。這樣過瞭半小時,父親才漸漸平息瞭下來,我以為他有些好轉,就把他頭放在枕頭上,想讓他休息一下。

可才過瞭幾分鐘,父親的呼吸就變得很不正常起來,大聲而又緩慢,大傢一下慌瞭,姐姐們都哭出瞭聲,我們一下整個人都預感到瞭不祥,整個屋子裡的人哭作一團。慌亂中,聽到堂弟媳婦小聲說,這次倒有點像瞭,她讓大傢不要哭,忍一下。

父親的呼吸越來越慢,越來越難,親戚們說,可能是父親還有掛念,所以一下無法咽氣。二姑讓我們兄弟姐妹向父親告別,讓父親放心地走。姐姐們說,孩子都已經大瞭,成傢的孩子都挺好,沒成傢的也快成傢瞭,讓父親不要牽掛。哥哥說,孩子們都已長大,馬上也要工作瞭,讓父親不用擔心。父親依然還在喘氣,姐姐們都哭著讓我和孩子給父親說,我握著父親的手,告訴他,我自己也找到瞭心愛的人,你也看到瞭,孩子也很聽話,我們都很好,您放心地走。孩子也向爺爺告別,讓他不要牽掛。

每當我們和父親告別時,就有親人提醒,不要看著父親的眼睛對視,不要哭。不對視可以做到,但不哭是萬萬做不到的,眼淚像斷線的珠子,收都收不住。

當我們所有的人告別完後,父親的氣息越來越弱,慢慢地他閉上瞭眼睛,停止瞭呼吸。

2

回想起來,父親的最後時間,和很多特別的日子相關。冬至他住院,哥哥生日他出院,三姐生日他卻離我們而去,前後一共七十七天。

我從來沒準備過冬至,因為那天是周末,兒子放學在傢,前一天晚上,我和他約定,第二天中午一起吃火鍋,也算過個冬至節。結果到瞭第二天,他上完吉他課後,直接去吃瞭快餐,回來說自己搞忘瞭,父子倆約定的聚會就這樣沒有瞭。

父母子女一生,一方總是在牽掛,一方總是在遺忘,一方總是在盼望,一方總是在忙碌。生存的壓力,讓親人的陪伴已經成為瞭一種奢望。兒子和我的來去匆匆,就如同我和我的父親一樣。我一年才回去看他一次,我們的聚會也越來越少,我和父親也有很久不見面瞭。

平時,我是個怕給傢人打電話的人,每次都是相同的日常問候語,找不到什麼話題。但我更怕的是父親或者傢人打電話給我,每次看到父親或者哥哥來電,我都膽顫心驚。因為他們是沒事不打電話,打電話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我非常怕聽到的是不好的事。在這種心理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隔幾天就給父親打個電話,知道他平安,我也就心安瞭。之前非常羨慕有個東北小老弟,他和父親通電話,每次都能聊一個小時以上,從國傢大事到雞毛蒜皮,聊得不亦樂乎。可我們南方人還是有些內斂,愛都隻在心中,不會怎麼表達出來,也很少有人在電話中這麼暢快地聊天。

這些年,我們兄弟姐妹都在外面打工,父親一個人在傢。從去年以來,我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一次次在腦海中出現父親突然離世的情景。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原因,他的身體也並沒有出現突變,但我的腦海中總是不自覺地跳出這個念頭,讓我感到惶恐和無助。

去年國慶的時候,我回瞭一趟傢鄉,也陪父親呆瞭幾天,沒有其他原因,就是想陪陪他。

在國慶後, 我給傢人微信群裡定瞭個規則,以後每周五晚上七點是傢人聚會時間,大傢拿出至少一個小時,一起和父親視頻聊天,這樣兄弟姐妹也可以互相問候,也能讓父親看到我們大傢。

沒想到這才一個多月,一向硬朗的父親,突然就病倒瞭。有一晚,我打電話回去,父親本來要去吃喜酒的,他說答應瞭別人的一點活還沒做完,要加班做出來,可能晚上得做到很晚。結果第二天他就病倒瞭,喜宴沒參加,病也越來越重,吃不下東西,發起瞭高燒,不得不去堂哥的診所輸液。

與其說他是病倒的,不如說是累倒的。聽說父親病瞭,姐姐們都去看望他,父親已經幾天都沒怎麼吃東西瞭,沒有胃口,四肢無力,高燒不斷,還出現瞭幾次顫抖,輸瞭幾天液,還煎瞭中藥,雖然有些好轉,但並沒真正得到診斷和治療。我們都讓他去醫院,他不去。後來終於答應瞭,說等哥哥回傢後就去。哥哥21日到傢,第二天一大早就送他到瞭醫院。

25號是西方傳統的聖誕節,上午哥哥打電話,講瞭父親的病情,醫生經過初步檢查,發現肺部有結節,脊椎有兩節出現問題,初步認為是肺癌骨轉移,需要進一步診斷。並認為,父親之前吃得少,營養跟不上,電解質紊亂,隨時都有離開的可能。我聽到這裡,人整個就崩塌瞭,自己深愛的父親,難道就要這樣離開瞭嗎?眼淚瞬間就止不住地流瞭下來,和哥哥的通話也泣不成聲。

我馬上請瞭假,買瞭第二天一早的機票。

離開傢鄉已經十六年瞭,每年隻有一兩次回去看望父親的機會。之前有同事問我,過年回不回傢,我都說肯定要回去,隻有這個時間,我才能和父親團聚,我怎麼可能不回傢。父親那時候六十多歲,我說如果老爸能活一百歲,從現在算起,我和他相聚的時候也就三十多次瞭,一年隻有一次,我必須回去。每年過年,我都至少在傢陪他一周,哪裡也不去,陪他烤火,陪他看電視,陪他聊天,即使不聊天,陪他靜靜地坐著,也是很幸福的感覺。

父親的腰一直就疼,據他自己講,二十歲左右的時候,全民煉鋼,他在一次抬鋼鐵的過程中,被鋼材撞傷瞭腰,從此就落下瞭病根。後來一遇到天氣不好或者下雨,腰就會疼。但那時候,父親的腰總是挺得直直的,一米八幾的個子,在我們兄弟姐妹面前顯得特別高大。

也就是這幾年,父親的腰疼越來越嚴重,後來就疼得完全直不起來瞭。但父親是一個閑不住的人,盡管這麼疼,他卻還是不分晝夜地忙,四處幫別人做工。

父親是一個有手藝的農民。他是地地道道的農民,會所有的農活;他又是技術工人,他會木工、泥瓦工、篾匠、裁縫、紙活,會做舞獅耍龍燈用的獅和龍,擅長書畫雕塑,甚至還學過醫。隻有我們想不到的,沒有他不會做的,在農村,我們能看到的東西,他基本都會自己做,而且做得非常好,很多廢棄的東西,經他的手一撥弄,馬上變廢為寶。

隨著腰疼的加劇,父親已經不能做那些重點的活瞭,他做得最多的就是紙活,紙活是一種為死去的人做祭祀用品的技術活,用竹和紙做一些房子、人物、福獸,在我們當地叫靈龕。用竹子做成房子的骨架,外面用紙糊成,房子一般是三層仿古建築,亭臺樓閣,雕梁畫棟,牌坊獅子,閣名對聯,一應俱全。在逝者三周年的時候,以火化之,主要是讓逝去的親人有一處安身之地。

父親一輩子就沒閑過,他把所有閑暇的時間,全拿來做瞭工藝品。之前主要是做木雕和泥塑,後來就主要是紙活。傢鄉很多地方的寺廟,都有父親的作品。大老(我們當地把叔叔伯伯叫老老)傢的藥王菩薩,也是他純手工雕刻的,在一尺高的木頭上,除瞭孫思邈起及以前的十三代藥王,還有龍虎及童子等,唯妙唯肖,栩栩如生。父親還做瞭很多人馬雞鴨,每年過年回傢,我們都會看到屋裡擺瞭一角落,這都是別人定做的。

3

在回傢前,我已經和哥哥商量好,這次我就一個人回去,不帶孩子。怕把孩子帶上,引起父親的疑心。父親一輩子見慣太多事情,心細如塵,如果看到我和孩子都回去,他肯定會想到自己的病情很嚴重。

為瞭讓父親不懷疑,哥哥提前在他面前說,我可能要回來,說得沒那麼肯定。父親聽後,嗔怪哥哥說,才回來一個多月,要不瞭多久又要放假瞭,現在又回來幹嘛呢,浪費錢,我沒有什麼大問題。哥哥說,聽你病瞭在住院,就是沒問題他也想回來看看你。

我到瞭醫院的時候,已經是下午。看到我回來,父親躺在病床上,看起來十分虛弱。雖然他嘴上說不想讓我回來,但我知道,看到我回來,他還是有些欣慰的。

我在和父親聊瞭一會兒天後,就去找瞭管床醫生,詢問瞭父親的病情。一如哥哥之前所講,醫生也說不出來所以然,他們隻是通過X光知道肺部有結節,現在不知道是什麼病,如果消炎無用的話,最大的可能就是肺癌,那隻能通過活檢去做。而腰椎的問題,現在需要做的是核磁共振,確定脊柱上到底是什麼情況。我又去拜訪瞭科主任,他也是同樣的看法。

在醫生的檢查清單上,我看到瞭纖維支氣管鏡。我問醫生這個是查什麼的,醫生答復說,這隻是建議做一下,是檢查肺部結節的,但這個隻是放大看一下是什麼樣的,不能最終確定是什麼病,最終確定還是得做活檢。當醫生的朋友和堂哥都說沒必要做這個,因為無法確診是什麼病,這個做起來人很難受,一不小心還會把氣管刺破。

按道理說,父親是因為腰痛住院的,要麼是骨科,要麼是老年綜合科,可父親住的醫院卻是風濕全科,據說是因為這個科室條件好一點兒,據我看後,可能是這裡平時病人比較少,所以把老年病人,全部集中到這裡瞭吧。

當天晚上,我就讓哥哥去休息,我在病房陪父親。

核磁共振檢查需要排隊,在沒有檢查的時間,醫院每天都給父親輸液,用的是主要是消炎的藥,主要是針對肺上的結節,在其他病情不明朗的情況下,醫生是當炎癥來治療的。

陪護其實也沒什麼事,除瞭幫父親洗臉、打飯,偶爾倒倒尿,扶他起來上廁所,其他大部分時間隻能靜靜地在那裡陪著他。

每天從老傢來的親戚絡繹不絕,我很多時候都在陪他們聊天。親不親,故鄉人,在這裡,你就知道親戚鄰居間的情誼是多麼的深厚。他們隔山岔五就從鄉間來到市裡的醫院看望父親,讓我們做子女的感動莫名,多麼好的親戚,多麼好的鄰居,當然,這也和父親一輩子忠厚待人有莫大的關系。

在我的央求下,核磁共振很快就通知檢查瞭。有一天晚上,醫生通讓我們去檢查,我和哥哥幾個人推著父親,去瞭另一棟樓的檢查室。其實,醫院是有護工的,推一下病人30元,他每次和我們一起推,但實際上,他們基本上沒用上什麼力,隻是引導我們去哪裡,我們幾兄弟已經足夠瞭。

檢查結果出來,顯示是兩塊脊柱壞死,但經過醫院幾位骨科專傢的會診,排除瞭肺癌骨轉移的可能。接下來就是去檢查,為什麼骨頭會壞死,醫生懷疑兩種原因,一種是結核病導致,一種是佈魯氏桿菌(佈病)引起的,要逐一篩查。

很快,結核病也排除瞭。醫生一再問我們,是不是有經常吃牛羊肉,是不是放牛放羊,我們都否認瞭這種情況,他們還是不放心,建議我們做骨穿刺,看是不是佈病。但醫生也表示,由於父親年齡大,穿刺手術風險大,因為骨頭已經壞死,如果在穿刺的過程中,不敢保證一次就取到所需的病灶,有可能要幾次,如果傷到脊髓,或者說骨頭碎掉,都會導致癱瘓,因此他們醫院沒有這樣的條件,要去省華西醫院。

我問醫生,如果確定是佈病或者不是佈病,又怎麼辦?醫生答復,如果是佈病,就得按佈病去治療。我說,那父親現在這種骨頭壞死導致的腰痛、無法支撐站立,該如何解決。醫生說,如果要解決這個問題,隻有通過做鈦合金支架手術,替換掉壞死的骨頭,但這個手術風險巨大,要六七個小時,他年紀大瞭,不知道能不能支撐住。當然,這個手術也需要去省一級醫院,我們這裡無法實施。

中心醫院實際上是我們市最好的醫院瞭,我後來總結瞭一下,他們無法解決,一是可能醫療資源真的不足,二是醫院怕承擔風險,畢竟這都是高危的手術,凡是風險大點兒的,都推到省級醫院去。

現在的醫院,基本上是無法一下檢查出你得的是什麼病,而是通過排除法,一項項去篩除。檢測費構成瞭整個醫院的支柱性收入,這也是很多人看不起病的根本原因,病情還沒出來,已經花瞭幾萬的檢測費用瞭。而很多醫生也不能稱其為醫生,準確的定義應該是儀器操作工和檢測結果分析員。

經過一周的輸液,父親重新做瞭CT,肺部的陰影依然沒有變化,醫生說基本確定是肺癌瞭,隻是需要做活檢確診一下。

通過前面不斷地排除,我對醫生的話雖然半信半疑,可當所有的醫生會診後還這樣講,我也沒辦法不相信。即使有一萬個不願意相信,經過這一周來的心理適應,我基本上認同瞭醫生的判斷,現在主要任務是怎麼勸父親去做活檢,因為這個一講,父親必然知道自己可能是癌癥瞭,那樣的話,他一定不會去的。

和哥哥姐姐們商量後,我們告訴父親,腰部穿刺,要去省醫院,到時也隨便把肺上的問題再查查。

雖然我們盡量說得輕松一些,可父親一聽,馬上就否決掉瞭。前幾年,大老因為去省醫院做瞭手術,結果回來沒多久就肺部感染離世瞭。父親當時曾說,如果自己病重,就接回老傢去養,堅決不去大醫院,他怕一去就回不來瞭。他知道,需要去省醫院的,一定不是什麼輕的病。

在我們老傢,老一輩人還都是土葬,基本上不會火化的,除非死在外面或者醫院,政府不允許拉回傢。而父親和叔叔都想葉落歸根,不願意被火化,所以他們一定要活著回到傢裡,要死也要死在自己傢的床上。

父親認為,去省醫院,即使手術成功瞭,到時可能也起不瞭床,疼痛依然難免。而且醫生都說結果有可能癱瘓,和現在並沒什麼兩樣。如果不成功,那就回不來瞭。既然難免一痛,還不如回去靜養。

恰巧那時候剛輸完消炎的藥,父親的精神和身體都有些好轉,他一再要求出院。其實在醫院的幾天,父親雖然有時候很痛,但他一直都很樂觀,從來不表現出來。同病房有一位病人,因為痛風,每天理療的時候就叫。父親開玩笑說,你這點疼都叫成這樣,如果是我這樣,你估計得叫得死去活來的。

我從朋友那裡打聽到,如果不做活檢,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做派特CT。問主治醫生,他說,派特CT可以大致確認病灶為良性或惡性腫瘤,但也有假陽性,或假陰性,最明確的檢查是病理穿刺,最有依據,當然,如果願意做也可以做。不過,他也問瞭一句,如果做瞭確定是肺癌,那又怎麼辦呢?

是啊,如果確定不瞭,我們還得做活檢,父親不同意。如果確定是,我們又該怎麼辦,治療也基本上是不可能瞭。

我把這種情況也和父親講瞭,當然,我隻是說可以做派特CT查一下肺部。父親聽說要七八千塊錢,就不願意瞭。他一直覺得,自己隻是腰上的問題,肺部隻是炎癥(因為怕他擔心,我們也一直告訴他肺部有點炎癥),沒必要花那麼多錢檢查。

所有的檢查父親都不願意做瞭,醫生一來,他就要求出院。我們去問醫生,醫生還是如之前一樣,告訴我們兄弟倆:如果老人傢想回去,就回去吧。他也這麼大歲數瞭,不管是肺部還是腰部的病,都是很嚴重的,我們的建議是少折騰,回去靜養,想吃啥喝啥,就給他做,保持一個快樂的心情。按說,作為醫生,我們不該這樣講,可我們也是希望老人傢能快快樂樂地度過最後的時光。

本來按父親的意思,臘月初七當天就出院,我其實也想那天能出院,七不出門八不歸。後來才知道,這種說法是誤解,所謂七不出門八不歸,意思是出門前,有七件事沒辦好不要出門。這七件事是“柴米油醬醋茶”, 八不歸說的是出門後,有八件事沒做好不要回傢,這八件事是“孝悌忠信禮義廉恥”。

之前父親辦過新農合,醫院的手續隻有等第二天才辦得瞭,加上醫生又多開瞭一天的藥,所以最後也管不瞭那麼多瞭,初八回就初八回吧。直到中午,我們才辦理好出院手續,把父親接回瞭傢。

4

初八是哥哥的生日,回去的路上,女朋友還買瞭個蛋糕,她說,哥哥最近辛苦瞭,應該犒勞一下,順便慶祝父親出院。當然,後來父親生日的蛋糕,也是她買的。

女朋友婷年紀雖然不大,但非常懂事,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女子。國慶節是我第一次帶她回老傢,那也是她第一次和父親見面,我本意是想讓父親放心,我有瞭心愛的人,可那次時間太短,我回來沒兩天就走瞭。婷說,她永遠也忘不瞭我們離開時父親的眼神。父親靜靜地坐在椅子上,跟著我們的腳步,調整著自己坐的方向,看著我們一步步從院子裡走到公路上,再到車上,神情充滿的是落寞和不舍。

這次回傢看望父親,也是婷來車站接我的,她到瞭醫院,就偷偷地幫哥哥們開瞭兩天的客房,她知道我肯定是要守在床前的,她想讓哥哥嫂嫂休息一下。她每天都來看父親,還做瞭很多好吃的,雖然父親也吃不瞭多少,她還是在傢燉好瞭帶過來。

父親回傢後,我請假的時間也到瞭,在父親和公司的雙重催促下,我不得不踏上瞭上班的行程。此時,距離過年放假也隻有半個月瞭,如果不是單位催得緊,孩子還在異地,我是真的不願意那時候回去上班。

到單位後,一邊上班,一邊還天天掛念著父親,天天都打電話問父親的情況。一切都還好,父親除瞭不能坐和站立起來,吃睡都還不錯,就是有時候疼得厲害。

臘月十八我們放假,我十九到市裡,和婷買瞭一車年貨,馬不停蹄的就趕回瞭傢。

父親和當初醫院回來差不多,翻身困難,每天都間斷性地忍痛。不過父親的精神看起來還不錯,他會偶爾自己翻手機上的抖音看,也會為裡面的人點贊。有時候他累瞭,我就幫他舉著手機,倒在床上和他並著頭,幫他翻著看,給他講解。我給他下載瞭聽評書的軟件,這樣就不用拿著手機。

從醫院回來後,姐姐們就和哥嫂一道,輪流在傢服侍父親,除瞭偶爾回傢換洗一下衣服,基本上都沒缺席過。這讓所有的鄰居都羨慕,他們說父親養瞭幾個孝順的兒女,現在沒有幾個為人子女地能做到這樣。

聽哥哥姐姐私下給我講,父親還是有點心病,鄰居來看望他時,安慰他說,沒什麼大病,多養養就好瞭。父親憂鬱地說,雖然不是癌癥,也和癌癥差不多瞭,這下起不瞭床瞭,和癱瘓有啥區別。

因為大姑癱瘓瞭一年多,吃喝拉撒完全不能自理,父親是看著大姑受罪的人,所以他最怕自己也這樣。他擔心的不是自己疼痛,而是如果自己這樣,就需要人照顧,孩子們就不能出門賺錢瞭。

我回傢的第三天,有位公司的客戶打電話來,說之前約定的借公司商務車的事,現在因為武漢新冠肺炎嚴重,無法成行,借車的事取消。本來我對新冠肺炎沒什麼概念,但這次電話中客戶所說的感染人數,讓我有些吃驚。接下來幾天,這情況越來越嚴重,每天又增加瞭多少人,仿佛一夜之間,從武漢回來的都是危險人物,讓我這個從武漢經過的人都心有餘悸。

臘月二十九,武漢封城,一下讓所有的湖北人以及經過湖北的人都緊張起來。那幾天,和父親聊天,也很多時候聊起這次瘟疫,父親總是淡淡地說,該死的跑都跑不掉。

因為父親要強,他雖然翻身困難,無法坐起,但他堅決不讓我們喂他飯,不讓我們扶他翻身。他會自己側著身子,讓我們把碗放在床上,他自己用勺子舀著吃,吃累瞭就休息一下,接著再吃。

我看他這樣很難受,想起他在醫院用的那種護理床,可以坐著吃飯,比這樣好多瞭。我就跟父親說買張那樣的床。父親有些抗拒地說,那是病床,買回來放傢裡怎麼行,讓別人說傢裡放瞭個病床。

我就打開網站開導他說,這叫護理床,不是病床,這個床主要是方便坐起來吃飯。以後您好些瞭,天氣好,我們可以推出門去曬太陽。堂哥也說這有什麼關系呢,以後方便些,可以買一個。

父親便不再拒絕,我馬上在網上訂瞭一張床。這張床到傢後,我們立即安裝起來,給父親換上。

可讓人想不到的是,當我們將床搖起來的時候,父親說自己腰部痛得厲害,完全支撐不瞭坐起的上身。無奈之下,我們隻好把他放瞭下來,坐著吃飯已經沒有瞭可能。唯一的好處是,這個床好移動,洗澡換衣服、換床單,都挺方便,太陽出來的時候,我們就把父親推到門邊,讓他曬曬太陽。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草草地過瞭一個年。

5

年後,疫情也越來越嚴重,感染人數已經上升到上萬人,每天都有幾千人被確診,全國各地都有被感染的人存在。

山村的人煙稀少,空氣新鮮,也沒有武漢回來的人,全縣沒有一例感染。全村的人根本沒當回事,依然走鄉串戶,而且我傢的人來得特別多。每天晚上都有至少七八個親戚鄰居來看望父親,滿滿地坐瞭兩個房間。

村裡的公路已經設瞭卡點,禁止人員出入。婷很擔心我的安危,每天都批評我,說我接觸瞭那麼多人,也不知道註意一下。我說我每天在傢裡,鄰居們要來看望父親,我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我不可能不見他們,即使我不見,傢裡人也見,根本沒有任何作用。

而每天人來人往,很多時候他們會坐在父親的房間裡,一坐就是幾小時,父親每晚都要強忍著和他們說話,回答他們的問候,聽他們在房間裡聊天,有時候我想他應該特別煩。病人最想清靜,這樣吵鬧的環境,讓他很難受。我就把父親房間裡的椅子全搬走瞭,隻留下一兩個我們自己坐的。來瞭人後,聊幾句,就請他們到另外一間屋子去坐,這樣最大限度地避免嘈雜。

按照之前公司的放假情況,我預訂的是正月十二的機票。但因為疫情的影響,航班取消。延期再訂,還是取消,反復幾次。後來想想,也許天意讓我們所有的子女都在傢陪伴父親吧。

正月一天天過去,我們也一天天地盼望,父親的生日就快到瞭。

父親的病越來越嚴重,他經常感覺到疼痛難忍,有時候是背痛,有時候是胸痛,有時候是下肢痛,有時候是上肢痛,原因可能來自受傷的脊柱,可能來自肺部,這些痛讓父親冷汗直冒,不停地翻身,伸腿縮腿,開始他都強自忍住,緊咬牙關,一聲不吭,他不想讓我們擔心,不想讓我們難受。後來疼得實在受不瞭瞭,他才輕輕地叫一聲。

每天白天還好,父親吃瞭飯,睡得都很香,一到晚上,就疼得翻天覆地睡不著。我們兄弟姐妹每天都在他的房間,輪流陪伴他,每晚都保持在兩個人,一聽到他想上廁所,或者想喝水,或者聽到翻動,就馬上起來。白天,我們有時候坐在他房間,有時候他睡著瞭我們就到另外房間去烤火。

但很多時候,我們從父親房間出來後,都忍不住痛哭,看到父親被疼痛折磨,我們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唯一讓人欣慰的是,他每頓還能吃一碗飯,雖然這些飯是沒有營養的玉米糊糊,但他隻想吃這個,其他的都沒有胃口,吃不下去。他受不瞭牛奶的味兒,太甜的東西也不愛吃,從小養成的吃酸習慣,讓他對酸菜情有獨鐘。但其實吃這些東西真的沒有營養,隻有碳水化合物,沒有蛋白質,營養跟不上,免疫力很弱,拿什麼去對抗窮兇極惡的病毒呢!這可能也是加速父親離開的原因之一。

每當父親說沒胃口的時候,我們就勸他,人是鐵,飯是鋼,隻要能吃飯,身體就會一天天恢復,不吃飯就沒有營養,再強壯的身體也會垮掉。我們甚至舉大姑的例子,如果大姑吃飯吃不下去,哪裡還能活到現在。我們想的是,不管有沒有營養,隻要吃東西,就會好點兒,能吃什麼就吃什麼。

我們兄弟姐妹勸,來看望的親戚鄰居也勸他。被說得多瞭,父親有時候也很煩。有次,有個來看望他的堂孫女這樣說的時候,父親就有些生氣,他說:我原來覺得大姐(也就是我大姑)這也不想吃,那也不想吃,是挑食,是故意找子女的茬,我還勸她不要這樣,但我真的到瞭這時候,才理解瞭她,有時候確實沒胃口,我也知道人要吃飯,可嚼不動咽不下,你讓我怎麼辦?

在正月的時候,父親每天都還能勉強吃得下去一些東西,包括我們給他兌的核桃粉、果汁、酸奶等,可到瞭二月份的時候,父親就有些吃不瞭瞭。他的舌頭有些發腫,上面厚厚的一層舌苔,都結成瞭幹殼,收縮都成問題,怎麼能咽呢。我們想幫父親刮去,可連著舌頭,又怕弄疼瞭他,始終無法弄下來。

父親痛得實在受不瞭,我們勸他吃止痛藥,他就吃一片。後來吃瞭藥就發熱出汗,衣服全濕透瞭。父親一生愛幹凈,濕瞭就得換衣服,就得洗澡,我們又擔心父親感冒,這樣就會反過來加重肺部感染的可能。那時候,我們基本是每天都在矛盾中度過,又希望讓他少疼點,又怕他吃瞭藥出汗感冒瞭。

後來父親說,止痛片也沒啥效果。二姑那時候也在我們傢,她說她自己腿痛的時候,吃佈洛芬膠囊就好瞭,建議給父親吃點。我們征求醫生意見後,又給他開瞭佈洛芬緩釋膠囊。繼續 疼的話就給他打針,或者輸液。

對子女來講,父母生病,很多時候我們都面臨兩難的選擇,誰也無法確定哪種選擇是正確的,哪種選擇是錯誤的。每一次決定,有所得,也必定會付出代價。是藥三分毒劑,鎮痛藥的主要副作用就是影響消化系統,且容易讓人產生依賴性,在經過吃藥打針後,父親經常處於昏睡中,疼痛減輕瞭,胃口卻弱瞭,越來越不想吃東西瞭。

那段時間,問父親吃什麼,成瞭橫亙在我們和父親之間的一道難題。父親也怕我們問,我們也怕問父親,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吃什麼,我們都顯得小心翼翼。有時候問兩三遍,父親都想不出來吃什麼,默然不答。

幸好姐姐們也不擔心,特別是三姐,她心非常細。每當父親說不出來吃什麼的時候,她就想著辦法給父親做吃的,這樣做好讓父親嘗嘗,父親不喜歡,馬上又去另外做一樣。有時候一頓就做三四種,父親每種嘗一點,最後下來也多少有點兒東西墊肚子,總比什麼都不吃要好。還有就是每次吃飯後,我們隻是讓父親漱口,或者刷下牙,三姐就會用自制棉簽幫父親把整個口腔清理一遍。在我還沒回來的時候,據說那時候三個姐姐們輪流在傢服侍,當三姐回去後,父親就時常念叨。二姐私下傷心地說,父親喜歡三妹服侍,可能是我們服侍得不周到,做得不好,不合爸爸的意,所以他才念叨。

母親去逝時,父親才五十歲,正當壯年。可他沒有再婚,他壓根可能就沒想過,他不想讓孩子們難過。他就這樣既當爹又當媽,把我們三姐弟拉扯大。那時候,大姐二姐已出嫁,隻有三姐,為瞭照顧母親,不得不輟學在傢。三姐的學習成績好,她自己也很努力,如果不是因為傢庭條件和母親生病,她應該會出人頭地的,可惜一切都因為母親的生病而變瞭。我和哥哥都還在上初中,父親一個人既要賺錢,又要操持傢進裡,根本忙不過來。所以三姐不到二十歲,就開始為這個傢操勞。

父親不想吃東西,後來甚至藥都不想吃瞭。當我們看他痛得發出嘶嘶聲的時候,我們就勸他吃點藥,少挨些痛。父親就會馬上否認自己痛,他說:誰說痛瞭嘛,我一點都不痛。有時候要勸幾次,幾個人勸,他才會吃一顆。不知道是他覺得藥效不好,還是其他什麼原因。

6

父親走的時間是農歷二月十五日下午四點過五分,陽歷是3月8日。這個時間並不是預測的日子,可時間正好是酉時,終究沒有跨過卯酉相沖這個坎。

對於三姐來說,這可能會成為她最傷痛的記憶,母親父親都是在她的精心照顧下離開的,而她的生日,是母親的受難日,現在又成瞭父親的忌日。

父親閉瞭眼,姐姐們說,說剛才父親拉著我的手不放,他最不放心的就是我瞭,你和堯(我兒子)跟他說瞭話,你看他就走瞭,當初媽也是等到你回來才閉眼的。

每想到這一點,我就非常愧疚,我成瞭父母最擔心的人,從這個意義上講,我是太不孝瞭。

我也是那時候才知道,親人臨終前,傢人不能與他對視,主要是怕讓他產生留戀,遲遲不能走,經受更多的痛苦。不能哭則是怕引起病人傷心,讓病人受刺激。這個時候,所有的親人都盼望能安詳地離開,走得越快受得折磨才越少。

父親閉眼的時候,我們五個兄弟姐妹全在床前,還有很多親戚鄰居,大傢聽到我們傢哭聲震天,都趕瞭過來。

父親的呼吸已經停止,神態還算安詳,因為喘氣,父親的嘴還是半張著。姑姑讓我趕緊幫父親合上,我一遍又一遍輕輕地用手促緊,直到完全合攏。

父親生前已經選好瞭墳地,做好瞭自己的壽衣和棺材,衣服是他自己一針一線縫制起來的,棺材也是他一斧子一斧子劈出來的。按我們那裡的風俗,很多人在過瞭60歲,都會把這些準備好,無非是父親多才多藝,都是自己做的。壽衣講究穿單不穿雙,而且棉佈絲綢搭配、單衣夾衣都得有。

把遺容整理好後,姐姐們把父親箱子裡的壽衣拿瞭出來,一共是九件上衣五條褲子,聽說要趁身體還熱乎的時候穿。直接穿是沒辦法穿的,得有個人一件件穿在身上,套好瞭再脫下來,再給父親穿上,這個任務就落在我身上。姑姑姐姐們急急忙忙一件件拿出來讓我穿,大傢掉著淚哭著忙著,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接著就是安排去給舅舅傢族和本傢族長輩說信。說信是很文雅的說法,就是報喪,得讓傢族和母親的娘傢人知道。舅舅傢是必須兒子親自去的,其他的人則可以安排親戚鄰居去。說信分為說活信和說死信,對舅舅,活信也是免不瞭的,父親去逝的前一天,因為病重,已經給舅舅說過一次,舅舅也來傢看過父親。

我的親舅舅隻有一個,表弟在外面安瞭傢,現在也是一個人生活。他也一直常年病著,行動不便。幸好表弟雖然在外安瞭傢,但回傢還是方便,我們給舅舅說瞭活信後,表弟連夜就開車回來接上舅舅直奔我傢。

說信的好安排好瞭,村裡的鄰居也很快就過來幫忙瞭。因為疫情,大部分人今年還沒出門,基本都在傢。大傢七手八腳,等父親穿好衣服,直接就抬到瞭堂屋佈置好的靈堂裡,免不瞭大傢又是一場痛哭。

鄰居問還要不要把父親的衣物留下一下,哥哥可能不想睹物思人,說全拿去燒瞭吧。我說,把床上的物品和父親穿過的都燒瞭,原來姐姐、哥哥及我買的新衣服,還有很多,父親一直沒舍得穿,這些就留下我們穿吧。我們想給父親的溫暖,他都留給我們瞭,我們就留著,姐夫能穿的就讓姐夫穿,我們兄弟能穿的就我們兄弟穿。

在靈堂的擺放也是有講究的,壽鞋一般也是棉制,底上有蓮花,意思為腳蹬蓮臺,去往西方極樂世界。手裡不能空著,會放上手絹或者金銀元寶等物。兩腳並攏,前面靠著一隻犁鏵,這個具體什麼含義,我也不懂。

放好後,又用竹子做成一個半圓形的罩子,蒙上買來的罩面,放在遺體上。前面供桌上放上水果等,點起清油燈、蠟燭和香,再放一個燒紙的器物(一般用的廢棄的鐵鍋),門外放上奠字和挽聯,整個靈堂就算佈置好瞭。孝子女要不時添加清油,或者點香,保證不長明不斷。

這時候,姑姑開始給我們每個人戴孝佈,這是一條長的白佈長巾,上面系的有麻,需要包裹在頭上,孫子輩就戴上孝套。這個戴上後,是不能進別人傢門(車門)的,如果要進去,就得先取下來。

父親的葬禮,就近有兩個吉日,一是當天下午,二是三天後。因為當天下午太趕瞭,不可能完成,最後就定在三天後,也就是二月十八。

中間隔瞭兩天,鄰居們都在幫忙,去買菜的買菜,去砍柴的砍柴,去搬桌椅的搬桌椅,外面的事都交待給隊長安排,廚房的事由二老傢堂弟媳負責。他們都會安排得非常妥當,基本上用不著主人張羅。

這時候,有一部分人就開始將棺材搬出來清洗。棺材一直就放在舊的堂屋裡的板凳上,長時間沒怎麼打掃,全是灰塵。棺材做好後,在到墓地前是不可以直接落地的,一般是放在板凳或者木頭上面。農村一般的都用柏木做棺材,柏木質地硬,有一定香氣,可以防蟲。

古代有錢人,棺材據說有用一根整木的。現在一般都沒有這麼大的樹,即使有,也像父親老傢康傢溝那裡的三根幾百年的松樹,早就被國傢保護起來,不準砍伐瞭。現在好的棺材一般為十、十二或者十四塊木料制成,父親的棺材是全柏木,用料十四塊,其中蓋三塊,底三塊,兩邊各三塊,前後各一塊。柏木生長緩慢,能長這麼大,至少都要幾十年,這在我們傢鄉已經不多瞭,很多人都是小的時候就開始栽柏樹做準備瞭。

農村的葬禮一般都是分為兩天辦。頭一天歇客,一般親戚鄰居就到瞭,第二天主要就是安排下葬。

疫情期間,政府要求紅事停辦,白事簡辦,附近的村子死瞭人,早期的就找瞭幾個幫忙的人掩埋瞭事,不準辦酒席。後期也有辦的,但都要求從簡。父親一生好客,他走瞭,我們不希望草草瞭事,但我們也不能大操大辦,幸好疫情在老傢並沒擴散,管理還算人性化,父親的葬禮得以正常進行。所有的事都還算圓滿,這是上天對父親一生為善的最好回報吧。

二月十七下午,本族的人先到,接下來是母親的娘傢人。幾十個人一路,舉著花圈,排著隊,由傢族德高望重的人帶隊。他們一般都提前通過主人傢說好,大概什麼時間到,傢族和外傢親戚到的時間差距不大。當快到的時候,嗩吶要吹起來,鑼鼓得敲起來,姑姑和姐姐們,包括堂姐等,都在靈堂哭,表達哀思。我們作兒子的,要前去跪迎,雙手捧著一柱點燃的香,跪下磕一個頭,站起來後退三步,再跪下磕一個頭,站起來後退三步,再跪下磕一個頭,立在門邊,讓親人們進到去,然後我們再進去跪在靈堂邊,本族的長輩兄弟姐妹們開始焚香燒紙,子孫輩的跪下磕頭。

半小時後舅舅帶著母親的娘傢人到,照例再迎接一次。娘傢人到靈堂拜祭後,就被支客請到提前安排好的桌子上。這些桌子也是臨時根據人數搭起來的,娘傢人坐好後,傢族的人也會被安排上去,我們這些孝男孝女,侄男侄女,全部披麻戴孝,跪在旁邊,要舉行一個“說話”的儀式,也就是農村的追悼會。

之前的“說話”儀式,孝子是不允許講話的,由主持人來匯報生前死後的情況,然後由娘傢人和傢族的長輩提批評意見。我記得小時候參加別人傢的葬禮,有時候那些人完全是無理取鬧,故意找茬。不過這麼多年來,現在已經完全改觀瞭,大傢也不再苛刻,除非確實做得不好,可能會批評一下,一般都不會說得太難聽,畢竟以後還會經常來往。

主持人一般是村上有些名望的人擔任,節奏完全由他掌控,我們的這個娘傢人“說話”儀式是由村書記擔任的。根據之前我們兄弟姐妹商議,讓我來代表傢裡人講述父親生前治病、回來在傢休養的情況,然後介紹瞭父親穿瞭多少衣服褲子,棺材是什麼材料的等,然後就是由他們提意見。

所有人在聽瞭我們的介紹,都沒有什麼可講的。很多親戚之前也來看望過父親,他們也知道我們兄弟姐妹照顧父親的情況,所以大傢都說的是誇獎的話,沒有一句批評的,他們說現在做到我們傢這樣照顧父母的人已經不多瞭,很多傢庭本來孩子就少,心有餘而力不足,有些傢庭父母病的時間一長,態度也會不好,給父母臉色的也很多,而在我們傢,從來都沒看到誰在抱怨,都是任勞任怨的。

幾個長輩推辭不過講瞭幾句,其他人基本上都沒發言。書記說,父親是個老好人,沒有幾個不敬重的,他活瞭八十一歲,在我們農村,已經是高壽瞭,也算是個喜喪。他在總結瞭父親的一生後,很快就結束瞭儀式。

7

父親生前,也常常教導我們,什麼才是真正的孝。

他說,孝順孝順,首先是孝,然後是順。孝就是盡心盡力侍奉父母,順就是不忤逆,順就是最大的孝。孝順是讓父母生前吃好穿暖不受氣,而不是死後大操大辦,又是辦周年又是刻碑的,那些都是做給別人看的,隻有活在的時候對父母好,才是真的孝順。

這些教育對我們的影響是終生的。有人說久病床前無孝子,這話有些道理,一個人長期生病,久而久之,可能照顧的人就會有些疲勞疏忽不耐煩,這種情況現實中很多。但我也看到瞭有些人不管父母病多長時間,依然盡心盡力,包括我大姑的子女。當然,媽媽病瞭一年多,父親病到兩個多月,可能真不算長時間,我們兄弟姐妹也不能稱算孝子,隻是做到瞭為人子女的一些基本要求罷瞭。

之前,鄰居傢有老人病瞭,子女媳婦給臉色,或者說些不合適的話,父親就會回來告訴我們,這樣做是不對的。但很多時候,他也會站在子女的角度,講怎麼樣當好父母的角色。

鄰居中有兩個老夥伴比父親小幾歲。一男一女,現在都七十多歲瞭。男的叫張武,女的叫李雯。這兩個人現在所遇到的事,基本上也是農村普遍存在的問題瞭。

張武年輕的時候,非常忤逆和蠻橫,我們那時候還是小孩子,經常看到他打罵父母和老婆,孩子更不消說,經常打得死去活來。他就是傢裡的土皇帝,看誰不順眼就打誰,誰也不敢在傢裡唱反調。

後來有一次,因為打父母,傢族的長輩實在看不下去瞭。就帶瞭幾十個長輩及兄弟,趕到他傢,把他按在地上一頓暴打,後來還開傢族會議,讓他跪瞭一晚上,承認錯誤,保證不再犯,最後才饒瞭他。從那以後,他對父母收斂瞭些,但對妻子和孩子,還是一如既往地狠。

在這樣的環境中,兩個兒子兩個女兒都長大瞭,女兒嫁出去,兒子也成瞭傢。按說傢庭很圓滿的,可他的本性依然沒變,對子女依然呼來喝去的。孩子大瞭,自然不太聽他的,他現在不可能打瞭,如果打的話,兒子們就有可能還手,上瞭年紀的他有些力不從心。

後來,張武的妻子得病去逝瞭,因為和子女們生活不到一起,他就一個人自己生活。從這以後,原來經常回來的女兒們也很少回來瞭,過年回來也是兄弟姐妹一起過年,最多就是給他打點飯菜送過去。

再後來,二兒子因為在煤礦出瞭事故,年紀輕輕地就死瞭,留下一個女兒,跟著她媽媽生活去瞭。那些年,村裡發現瞭無煙煤,熱量很高,質量不錯。為瞭發展農村經濟,村委開辦起瞭煤礦,很多老板聞風而動,也來村裡辦煤礦。最多的時候,有四五個煤礦同時生產。一輩子種地的青壯農民,沒經過任何培訓,一躍變成瞭煤礦工人,忙的時候在傢種地,其他時間就在煤礦上班。他們的安全意識淡薄,除瞭礦長懂點外,其他人都是邊做邊摸索,這也為以後的頻繁發生的安全事故埋下瞭隱患。

這些煤礦為瞭搶資源,互相都在搶進度,有時候為瞭拼產量,根本顧不得安全。不但操作不規范,有時候職工還在巷道裡抽煙,張傢老大就因為抽煙引發瓦斯爆炸,幸好隻是燒傷瞭點,沒有其他大問題。也就是那幾年,煤礦經常會出事故,村裡很多青壯勞力就把命扔到瞭井下。我曾經計算過,算上後來外出打工在煤礦死的人,大概有近二十個,全都是二三十歲的小夥子,其中有五六個都是我的同學。

也就是事故太多瞭,加上後來很多人得瞭矽肺病,這才讓大傢覺得,煤礦上班雖然賺的錢多,但這危險性太大瞭,漸漸的大傢就不再去煤礦打工,轉而都去搞建築瞭,雖然也苦,但總歸沒有煤礦那麼瞭危險瞭。

張傢老大,也就是在煤礦上班落下瞭矽肺病,那時候挖煤,所有的人都不戴口罩,不得矽肺病的很少。前年,張老大在與矽肺病抗爭幾年後離開瞭。張武這下徹底成瞭孤傢寡人,養兒防老是一點希望都沒有瞭。

我叫張武表叔,我們小時候,他們偶爾會和我們爭點地界什麼的,總體還算和睦,因為的父母都是非常謙和的人,不會太計較。他小時對我們也很好,閑暇時會去打獵,打回來的野物,都會做好瞭給我們吃,從小到大,沒少吃過野兔、野豬、野雞之類的。

現在每年回去,看到他一個人,每天在村子裡東傢走走,西傢坐坐,累瞭就回去,一個人孤單而又落寞。

李雯老太太也算個苦命人,她老公死得早,也沒有再嫁人。撫養瞭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兒子是挺有本事的一個人,小時候,因為傢裡窮,三爺爺推薦他去鄉裡上班。那時候,大傢其實對在政府上班沒有多少渴望,一般都是推薦貧下中農去的。兒子雖然文化程度不高,但很懂事,很快就靠勤快得到瞭領導的賞識,漸漸走上瞭領導崗位,先後出任瞭副鄉長,移民局副局長等。

兒子長年在外工作,傢中隻有李雯和兒媳婦、孫女兒一起。婆媳矛盾是中國大多數傢庭不可避免的難題,李雯也一樣,媳婦剛嫁過來的時候,就很強勢,兒子疼老婆,凡事也不跟她計較,久而久之,傢裡就是媳婦管傢瞭。婆媳之間難免有很多摩擦,剛開始那些年,也沒少吵架,每次都以失敗而告終。

再後來,孫女兒長大成人,也在外面成瞭傢,有瞭重孫子,兒媳婦也去城裡帶孫子瞭。本來兒子讓她也去城裡住,可她總也住不習慣,住一段時間就回瞭鄉下老傢。兒子沒辦法,隻好把傢裡老房子拆瞭,重新建瞭樓房,時不時回來看望父母。

李雯人也挺善良,就是和農村很多婦女一樣,平時沒事,喜歡東傢長西傢短地說閑話,這是現代很多人最不喜歡的。有時候也會說到兒媳婦,結果傳出去瞭,被兒媳婦聽到,難免時不時為一些小事爭幾句,你埋怨我,我埋怨你。爭論多瞭,她就說孩子不孝順。其實,很多農村的老人都是這樣,孩子出去賺錢,不在身邊,他們隻能自己照顧自己。父親每每勸她,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和生活方式,不要以老一套的方法看問題,要想得開。

我的父親也是這樣,年紀這麼大瞭,還不得不一個人在傢做飯工作,這算起來也是我們做子女的不孝。父母在,不遠遊,我們卻都為瞭生活四處奔波,沒有人在傢照顧他。

父親從醫院回來後,李雯每天也會來看望。大概父親去逝的前兩天,有一天我中午在那房間睡覺,突然被說話聲吵醒瞭。隻聽她在問父親,如果有啥話,有啥沒交待的,都告訴孩子們,他們都在這裡。那時候父親聲音已經嘶啞瞭,根本說不出話來,聽到這樣問,我心裡說不出的滋味。後來到瞭另外一個房間,我讓哥哥姐姐們讓她不要再問父親這事瞭,人還沒走,就在讓父親交待後事,這算怎麼回事啊。這時我才聽說,之前有幾次她一個人在父親房間的時候,也問過父親,是不是給子女留的有錢,放在哪裡的。父親很不耐煩的告訴她:少操那麼多心,管好自己的事就好瞭。沒想到她還念念不忘,生怕父親什麼都沒說就走瞭,到時錢放在哪裡也找不到。

據說,姐姐們也問過父親,也是擔心這事。不過姐姐們問得很小心,就是說之前三姐借過父親幾萬塊錢,問父親是存起來還是放哪裡的。父親說,他已經放好瞭一個地方的。但沒透露在哪裡。而那幾天,我每天通宵都在父親房間,我已經通過父親知道瞭錢放在哪裡,隻是我從來沒想過要得到父親這一點點辛苦錢,我知道地方,但我沒去看過。

當然,這個事我在父親去逝的頭一天晚上已經告訴瞭哥哥,我隻是不知道具體數目。我的意見是這錢我一分不要,就留作父親辦理後事。父親去逝後,我和哥哥才把父親的錢從他藏的地方拿出來。錢雖然不多,隻有一點點,但這都是父親一點點攢下來的。

在父親後事辦完的那天,李雯和我們在傢烤火聊天,說著說著她拿出瞭手機,說要把父親的電話號碼刪瞭,反正以後也沒法打瞭,聽得我們都紅瞭眼。

8

父親的下葬定在二月十八的中午。

前一天,我們子女都要守夜,就是通宵守在靈堂,陪伴父親最後一晚。其實,應該是從去逝開始到下葬,每天都應該如此,輪流值守。

早上,來幫忙的鄰居早早地吃瞭早飯,就開始去打井。打井是我們老傢的說法,實際上就是挖個坑,用來放棺材的。

墓地是父親原來生前選好的,和懂風水的老師看過。據說是一塊寶地,本來山是很貧瘠的,可在風化石中竟然有一股泉水流出,該地左高右低,前面開闊,形如圈椅,這就是龍脈。

陰陽先生拿著羅盤,先確定方位,看今年哪個方向能安葬,還要求前面沒有高山白巖,最後確定瞭是卯山酉。用兩根木棒,系上繩子,將這個方向完全對好後,插在要打的井的兩頭,然後取掉繩子,就可以開挖瞭。

這打井也是有講究的,首先是形狀,寬打明堂直打井,要直直地挖下去,就是一個比較標準的長方體形狀。人員上要求是八把鋤頭九個人,不能多也不能少,具體原因不知道,一直流傳下來就是這樣。

婷比我懂的多,她早上告訴我,要帶上煙多去給這些幫助打井的鄰居們發發。我問哥哥,他說已經把煙給專門發煙的人瞭。婷說那還是需要你們自己去發一下,畢竟這些人很辛苦。我聽瞭趕緊帶瞭幾盒煙,給這些幫忙的鄰居發瞭幾圈。

我之前一直在上學,後來上班,再後來就來到瞭外地,沒怎麼經歷過農村的喜事喪事,對這些禮數是一點都不懂,完全是生活中的白癡,幸好婷會隨時提醒我。

按農村的風俗,墳墓前面必須用石頭砌起來。一部分人在打井,一部分人就去抬石頭過來。石頭是從很遠的地方用車拉上來的,幸好不是很遠,人又多,一會兒就全部抬到瞭井前。

大傢都以為這個地方是石頭,估計比較難挖,但在開始挖以後才發現,全是黃泥,並沒想象中的困難,所以很快大傢就把井打好瞭。

出殯前,陰陽先生專門交待,說我們要安排三個人,一個人端升子(一種口大底小的木制梯形容器,農村原來辦紅白喜事時,親戚鄰居都互相送糧食,就用這個容器來衡量,一般是送一升),一個人拿公雞,一個人拿遺像。升子裡面裝的是五谷,都是祭祀要用的物品。還有衣祿罐、刀頭肉、水果等,專門有人會帶去。衣祿罐,之前用的是陶制的罐子,現在很多是用的玻璃罐頭瓶,每日在裡面放上一些飯菜,出喪時,與棺材同葬,免得親人餓肚子。

時辰一到,幫忙的人都進瞭靈堂,開始將父親遺體外面的罩子取下,抬起來將他放在梯子上。小的時候,看村裡的人出殯,一般是兩種方式,一種是直接在棺材裡裝好,抬出去放在井裡。一種是和父親一樣,用梯子墊上墊子,將人放在上面,用蓋佈蓋住,用繩子系好,直接抬到墓地,棺材也會提前運到墓地,然後再裝棺。現在基本上都用後一種,前一種已經不再使用瞭,主要原因估計是裝在棺材裡不好抬,而且抬的時候容易把裡面的人弄移位。我小時候看他們幾十個人抬,而且大傢跑得很快,很容易傷到人。

父親在梯子上放好後,陰陽先生開始嘴裡念念有詞,然後說聲出發,我們在前帶路,哥哥邊走邊撒引路錢,我提著雞,兒子抱著遺像,鄰居們抬著父親遺體跟在後面,姐姐們緊跟其後,一路哭聲震天。

因為墓地就在不遠的地方,很快就到瞭。棺材已經放好在井裡,隻有蓋子沒蓋上瞭。父親的遺體一到,就被抬進瞭棺材,然後就是我們子女們去幫助父親最後整理一下遺容,將抬亂的衣服弄平整,將鞋子穿好。身體一定要放正,身體周圍可以放些衣物,或者柏枝。然後把衣祿罐放在頭上棺材後面的專門地方。因為父親生前喜歡酒,順便放瞭兩瓶酒給他。

等一切整理好後,我們向父親告別,然後就會蓋上棺材蓋。從這一刻起,我們再也看不到敬愛的父親瞭。

陰陽先生開始超度,並將升子裡的五谷撒出來,這時候,我們孝子孝女都背朝棺材跪在前面,將衣服後擺用兩隻手牽住,來接陰陽先生撒出的五谷。陰陽先生在墓穴內畫八卦符號,用公雞(也叫登棺雞)和桃條柳棍念咒掃墓穴後,我們再依次將接的五谷撒在靈棺上。至此,整個儀式基本完畢,鄰居們開始掩埋和壘墳,我們開始在墳前燒紙錢。

壘墳頭全是用的石頭,一塊塊交錯疊起來,不用水泥,但還是很結實。墳頭最上面有個三角形的石頭,叫墳帽,一般是擇吉日或者大寒之日才放,安葬當日是沒有的,空在那裡。

花圈太多,大概有三四十個,全部用火燒在墳旁。隻留瞭一個哥哥敬獻的,插在墳後面,等復山後再燒掉。

父親就這樣入土為安瞭。

9

我在醫院看望父親時,父親說,今年是很不順利的一年,我們這兄弟姐妹都不太順。

首先是大姑,一直臥病在床,這個就不用說瞭。

二姑突然腿痛難忍,基本上無法走路,到醫院治療瞭沒什麼效果。後來聽說鎮上有個叫龍顯靈的醫生,用草藥敷的效果不錯,於是去找龍醫生開瞭幾副藥,進行瞭包敷,終於有瞭些好轉,雖然還是痛,但能走路瞭。

接著是大媽,大媽本來身體還挺硬朗,有天晚上,她半夜起來,忘瞭開燈,結果出門後一腳踩空,從臺階上摔瞭下去。雖然傷不嚴重,也在醫院休養瞭十多天。

對於大姑的病,父親一直耿耿於懷,他心裡也一直有些愧疚,可這也是沒辦法改變的事。

父親的腰痛是個老毛病,前兩年,村裡組織老年人體檢,父親去檢查瞭下,後來就在醫院裡輸液。大姑那時候身體還不錯,她聽說父親病瞭,就和三姑約著去醫院探望父親。

兩個人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突然竄出來一輛小型貨車,避讓不及,把兩人都撞倒瞭。大姑骨盆撞裂,三姑的手臂受傷,兩人都住進瞭醫院。後來,雖然都治好出瞭院,但大姑的身體就每況愈下瞭,這讓父親心疼瞭很久。後來也是因為骨盆的舊傷,導致大姑再也無法坐起來。

父親那一代人,兄弟姐妹的感情是非常好的。父親排行第二,大姑比父親大四歲,大姑二姑在很小的時候就去瞭別人傢,但他們兄妹間的感情一直都非常好,平時都經常都會打電話問候,或者互相看望。

大姑是一個閑不住的人,她一輩子喜歡到處走走,和別人聊天。可病倒在床,哪裡也去不瞭,這可苦瞭她。開始還經常有人探望,她還可以擺龍門陣,後來人少瞭,她每天就一個人躺在床上,孤寂而無助。大姑沒有親生子女,表哥表嫂都是小時候抱養的。自從大姑病倒後,表哥表嫂就沒去工作瞭,天天保證有個人在傢照顧她。

但凡人老瞭病瞭,就容易多心,容易煩躁和生氣,大姑也不例外,盡管表哥表嫂對她照顧得挺不錯,比很多親生子女都要好,但她還是有些不滿意,說做的這樣不好吃,那樣不好吃。每當父親去看望她,她都抱怨一通。父親就勸導她,你這已經很好瞭,好多人親生子女一大堆,老瞭病瞭沒人管,你已經很享福瞭。大姑其實也就發發牢騷,她主要也不是有多不滿意,可能是因為一個人在傢呆得時間太長瞭,不能出去,無人時時陪伴,心裡便滋生出許多不滿來。

去年的時候,大姑病重,醫生說可能活不瞭多長時間瞭。父親那時正在山東外甥女傢玩,本來我計劃過幾天接他到溫州,可等我剛要去的時候,他說他要回去瞭,大姑的病讓他完全沒有瞭玩的心思。

大姑雖然病重,但胃口挺好,吃飯還不錯,身體沒有其他問題,很快就緩瞭過來。每年過年,我回去看望她,她除瞭不能起來外,完全是一個健康人一樣。

三姑那次手受傷之後,也留下瞭後遺癥,無法提重物。三個姑姑中,二姑最遠,三姑最近,和我們在一個村,距離不超過一千米。

離得近也是最親近的,三姑把我們都當親生子女一樣,盡心盡力幫助我們和二老傢。不論我們兩傢有大事小事,三姑都盡全力來幫助,當自己傢的事一樣,這讓我們這些兄弟姐妹,包括二老傢的孩子,一輩子都感激不盡。其實三姑和二老並不姓康,她們是祖母改嫁後生的,和父親是同母異父的兄妹。但他們的關系,早已和同父同母的兄弟一樣。這種把親情看得比什麼都重的信條,值得我們傢族永遠傳承下來。

在傢裡照顧父親期間,姐姐們說到三姑,也都很是敬重。哥哥說,當時傢裡建房子,三姑每天都幫著做,在傢裡做瞭三四十天,還把自己傢裡的糧食肉類等都帶瞭過來。我當時就開玩笑說,我們的三姑是最苦最累的,為我們這些傢庭操碎瞭心。而我們孩子們的三姑,也是一樣,離得最近,操心最多,為我們這些兄弟姐妹幫襯最多。我的三姐,就像三姑一樣,把這些重情重義的親情,演繹得淋漓盡致。

二姑是離我們最遠的,我小時候基本上都沒去過二姑傢,每年都是二姑回來才能看到一次,有時候甚至一年都看不到一次。

二老和二媽是一對苦命人,一輩子省吃儉用,勤勞能幹,可惜天不假年,五六十歲就得病去世瞭。不過堂弟很能幹,成傢後把自己的傢建得很不錯,夫妻倆都是吃得苦的人,當傢早,在同年齡的村民中,都是排在前面的。

父親的兄弟中,最親的是大老,大老和父親是同爺爺的,比父親小三歲。父親和大老的關系,那比親兄弟還親,一輩子紅臉的話都沒有說過。他們兄弟之間的感情,是從小就好。

父親在兩歲時,他的父親就因為國民黨抓壯丁(強行將青壯男子征去當兵)離開瞭傢,從此便杳無音訊,他的母親改嫁,父親就成瞭孤兒。九歲的時候,父親就開始幫他一個遠房大姑婆當長工。父親的大姑婆是一位奇女子,能幹潑辣,是個地主,名震一方(1959年至1961年三年自然災害時,也是因為大姑婆的幫襯,才讓父母沒有挨到多少餓)。可由於父親當時年齡太小,根本承受不住繁重的農活,後來就回到老傢,跟著一位沒有孩子的奶奶生活瞭幾年。在此期間,有一位德高望重的本房名醫康克俊,按傢族輩分,應該算我伯父,他很喜歡父親,讓父親跟著他學醫。父親也跟著去學瞭一段時間,父親雖然心靈手巧,但背誦還是不行,最終並沒學會。

再到後來,大老的父親,也就是我三爺爺,讓父親跟著他們生活。也就是從這時候起,父親和大老就真的成瞭一傢人。父親是和母親結婚後很多年,才獨立成傢的。三爺爺後來在村裡當大隊長,他覺得我們傢裡還是得有個醫生才好,否則以後村裡人看病是個大問題。父親沒學會,就讓大老去學。這一點,足以證明三爺爺的眼光還是非常長遠的,大老後來成瞭遠近聞名的醫生。

三年前,大老生病,醫院檢查後,說可能隻能活半年瞭。堂哥兄弟姐妹商量後,說服大老去做手術,希望能延續他的生命。大老是醫生,他很清楚自己的病,在沒檢查的半年前,他就已經感覺到自己身體不行瞭,他也判斷出來是癌癥,他連大媽都沒告訴,後來實在堅持不住瞭,才和堂兄講,說自己身體可能出瞭問題。這時,堂兄才知道大老已經病瞭很久瞭。大老開始是不做手術的,後來是因為同病房有位八十多的老人,手術後恢復得很好,加上堂兄他們的懇求,最後大老答應瞭,做瞭手術,挨瞭疼,可最後依然沒能看好,反而術後產生瞭並發病,加速瞭他的離開。這件事對父親的打擊很大,包括對很多事情的看法,也有瞭根本性的改變。他當時就對我們說,如果以後他得瞭什麼不治之癥,堅決不去做手術之類的,不去受那個罪。

父親和大老很多相法都是相同的,包括對後事的安排也都一致,兩個人都堅持葉落歸根,堅持去世後不剃頭(我們老傢的風俗,死後是要把頭發剃去的)。更為巧合的是,大老和父親都是五個孩子,三個女兒兩個兒子,而且三個女兒都是大的,兩個兒子都是小的。

父親走後,他的兄弟姐妹中,就隻剩下三個姑姑和大媽瞭。父親走的時候,二姑三姑都在現場,隻有大姑蒙在鼓裡,完全不敢告訴她。我後來去看望大姑的時候,她問起父親怎麼樣瞭,我都強作笑臉說,父親就是腰疼得起不來,其他都挺好的,等他腰到時不怎麼疼瞭,就送他下來看您。我們都知道遲早她會起疑心的,但能瞞多長時間,就瞞多少時間。大姑的身體,再也經不起折騰瞭。

10

母親去逝後,我曾經寫瞭一篇文字懷念母親,是用筆寫在本子上的,大概有三四頁的樣子,寫好瞭就放在我房間的抽屜裡。有一天,父親找東西的時候,發現瞭這篇文字,據說父親還為此吃母親的醋,說我隻是愛母親,不愛他。其實他不知道,男人之間的愛,父親與孩子,孩子與父親,隻是沒有說出來,愛的程度一點都不會比母親少。我當時就心裡對自己說,將來如果父親百年之後,我一定會寫出更多的文字來懷念他,因為他和我們生活的時間更長,給我們的愛更多,可回憶的地方更多。最近幾年,每年過年回去,我都讓父親講講他的過去,我希望能更全面地瞭解我的父親。

父母俱在的時候,我們傢也算當地比較好過的傢庭,雖然孩子多,但父母非常能幹,傢境還算不錯。在我還沒出生,傢裡就有瞭縫紉機,也是當地最先擁有自行車、電視機的傢庭。

縫紉機是上海牌的,父親一生都在使用。我們小時候,衣服基本上都是父親縫制的,村裡也有很多人找父親做衣服,那時候的衣服款式主要是中山服,要麼是的確良的襯衣。我上高中的時候,父親還曾經為我做過一套西服,這具體是怎麼做的,我就完全不知道瞭。父親村裡有名的裁縫,很多人慕名前來拜師學藝,一般都是婦女。父親自己是自學成才的,讓他教別人做衣服,其實他也不太會教,就是讓別人看,記住具體怎麼量體,怎麼用畫粉在佈上面畫線,怎麼裁剪,怎麼縫制。很多人學會瞭,但時代變化太快,市場上賣衣服的多瞭,也便宜瞭,自己縫衣服的就很少瞭,這門手藝也就淘汰瞭。

父親的手藝,教過的人很多,但真正帶徒弟的,除瞭縫衣,就是做紙活瞭。這一塊主要是喪葬用品,父親先後帶瞭四五個徒弟,到他去逝時,還有兩位徒弟為他戴孝,這兩位一個姓鄭,一個姓羅,是鎮上兩大喪葬用品商。

自行車是大姐夫傢拿來的舊自行車,是“五羊”品牌,應該是日本產品。這個主要成瞭我的代駕,那時候個子小,隻能把腿從三腳杠裡伸過去踩蹬。同年齡段的小朋友,基本上都是用我傢的自行車練會瞭騎車的,印象中過年的時候,我傢後面學校的操場,就是大傢練車的場地,一大群人圍著看,有的幫忙扶車,換著練,非常熱鬧。我上初中的時候,基本上都是騎自行車往返的。

人們都說藝多不養傢,但父親卻就是靠著手藝,養著這個傢。農活忙的時候,他就和母親一道做農活,不忙的時候,他就專心做他的手藝活。

父親一生和鄰居們的關系都非常好,全村沒幾個人和他能發生爭吵。聽人講,前幾年修公路,因為占地,和一傢人產生瞭誤會,那傢的女主人,就在那裡罵,我們沒人理她,她後來又跑到傢裡來吵。父親一句話沒說,隻管自己忙自己的事,還給對方倒瞭杯水,讓對方潤潤口再吵,中午還讓對方吃午飯。那人感覺就像拳頭打在棉花上,也不好意思,最後自己悻悻地回去瞭。後來,對方知道是誤解後,就特別不好意思,給父親和哥哥道瞭幾次歉。

父親和母親一生為善,母親是村裡有名的廚娘,不論哪傢過大事小事,做飯都是她來,她做得又快又好,深受鄰居們喜愛。父親由於手藝眾多,鄰居也多請幫忙,包括和大老他們一傢,在村裡那是有口皆碑。據說當年去康傢溝拆舊房的木頭來建新房時,因為路途遙遠,有十多公裡的山路,搬的東西多,需要鄰居幫忙。結果我們兩傢打瞭聲招呼,來瞭一百四十多人,這在當時及以後的這麼多年裡,沒有誰傢做事有這麼多人自願前來幫忙的。

這些關系的維護,一方面是三爺爺當大隊長時幫瞭很多人,一是父母換下瞭很多功夫,也有一部分是大老當醫生救治瞭很多人,雖然我們在當地同姓的隻有兩傢,卻依然有非常好的聲譽和威望。這些都和我們傢族的傢訓有關,這個傢訓是父親由毛筆寫在族譜上的,原文如下:

親善居傢,睦族敦親,孝心盡力,智德育人。

克勤克儉,謙虛謹慎,自強自立,不謀非分。

施惠勿念,受恩常銘,不驕不諂,微言篤行。

守法尊俗,自愛潔身,不為惡小,守正為心。

康氏後裔,牢記傢訓,克繩祖武,永續康寧。

十多年前,有位德高望重的堂叔,想重修族譜,找瞭傢族裡的一些人,做瞭很多調研工作,最後計劃把族譜重新修訂一下,父親也是籌備人之一。當時沒想著是用印刷本,而是采用瞭最古老的辦法,用佈做成書,然後用毛筆在上面書寫,父親成為瞭執筆人。這次族譜的序是我寫的,傢訓也是堂叔和我們一起確定的。可就是這麼一件為傢族做的好事,最後卻不瞭瞭之,很多人根本不理解、不配合,父親他們費瞭很多精力,最後做的也是勉強能用。沒能做到更好,這也讓父親一生耿耿於懷。

父親沒學多少文化,他隻上過幾年的私塾,但他絕對算我們當地的文化人,主要得益於他自己非常愛學習。他的毛筆字、他的文化程度,除瞭本地的民辦老師,其他人是完全無法相比的。

傢鄉辦紅白喜事要寫對聯,基本上都父親去寫。父親的毛筆書法,以正楷為主,據說這都是小時候通過樹枝在沙地上練出來的。我小學時學毛筆,經常被父親批評,說握筆手心要空,能放下一個雞蛋才行。傢裡有一本字典,是民國時期的,標價三萬伍仟圓,我的啟蒙教育,都是靠翻這個字典得來的。

父親小時候還遇到過一位叫沈岡新的成都人。因為在傢裡犯瞭事,就跑瞭出去,後來被迫加入國民黨,成瞭一名軍人,在部隊經過我們那裡時,他因為不願與國民黨為伍,偷偷開瞭小差,溜瞭。成都老傢是不敢回去的,最後就留在康傢溝,當瞭一名先生。他看父親聰明乖巧,就認父親作瞭義子,帶父親學習文化。父親的這些文化功底,有一半的功勞是受他指點得來的,也為父親後來大隊當出納打下瞭基礎。父親一直告訴我們,這個幹爹是他生命中的貴人。

說起父親的這位義父,也算一位清高的知識分子。他一輩子嫉惡如仇,在文革期間,受別人蠱惑,幫著寫控告信揭露地主,最後被人陷害判瞭刑,在伊犁勞改瞭幾年。後來刑滿釋放,他可能覺得自己反正也老瞭,加上勞改的身份,讓他不願意面對自己的親人,父親說去接他回來,他不回來,但每年都不斷地給父親寄衣物等回來,父親有一本相冊,多半都是他的照片。沈爺爺在成都還有一個兒子,後來在成都中醫院工作,叫沈德祿,他讓父親去找過,曾經有段時間,來往比較密切,如兄弟般,後來沈爺爺去逝,就逐漸斷瞭音訊。

母親生病後,傢裡的錢都拿去給母親治病,可最後依然沒能挽回母親的生命。母親去逝後,傢裡的重擔全在父親身上,那時候應該是他最艱難的時候,但他從來不在我們面前提起。隻是有時候睡覺半夜醒來的時候,常常聽到父親在輾轉反側、輕聲嘆氣,那聲音多年以後都讓我覺得格外清晰而難受。

常言說,皇帝愛長子,百姓疼幺兒。這一點母親表現得比較明顯,但父親是每個人都一視同仁的。即使這樣,我最終還是傢裡享受到照顧最多的一個人,我是傢裡上學最多的人,也是花錢最多的,我從初中開始,就把所有花的錢記在本子上。我記得初中一共花費瞭600多元,高中花瞭3000多元,大學一下就用去2萬多元。這些都是父親通過一角一分辛苦賺來的,但那時候還是覺得自己有些不珍惜,特別是大學的時候。當我畢業上班後,我就心裡暗暗發誓,以後再也不能讓父親為我花錢,隻能是我為他花錢瞭。可這個願望還是沒有實現,結婚的時候,父親還是給瞭我六千元,這在當時也是非常不容易的,我本來不收,但父親一定要給,說是他的心意。

父親的一生,無依無靠,全靠自己。所以在對待子女的教育上,他也經常告訴我們:養兒不如我,留錢做什麼?養兒強過我,留錢做什麼?在父親的觀念裡,孩子讀書,隻要他能念起走,砸鍋賣鐵也要讓他去,孩子成人瞭,就讓他自己去努力去奮鬥,而不應該總想靠父親給自己留多少錢,掙下多少傢產。我想,這也是每個長盛不衰傢族生生不息的法寶,每代人都要靠自己,不然不會有“窮不過三代、富不過三代”的說法。所以我對孩子的教育也是,父母隻能供養到你大學畢業,以後的生活需要你自己去努力。

初中的時候,父母比較忙,三年下來,連傢長會都沒參加過。高中上學在另外一個鎮,那時候比較窮,沒有錢,也舍不得買菜吃,都是自己帶咸菜。有一次,父親和三姐來學校看我,正好我在吃午飯,當時是打的白米飯,用傢裡帶的油辣子下飯。據三姐說,父親回去後說起來還流淚瞭,覺得自己對不起我,讓我生活得太苦瞭,所以後來在給錢的時候,父親總是會多給,讓我不要操心錢的問題。但其實那時候我自己沒覺得有啥,我不需要比誰吃得好,學習成績好才是最重要的。

父親對自己從來都不是個大氣的人,他一直省吃儉用,一天都舍不得用上十塊錢,但他對我們當兒女的,對其他人,從來不吝嗇。每年回傢過年,他給孫子、外孫、重孫紅包,每個人幾百上千地給,如果不收他就會非常生氣。這勸收紅包的事情,每年都在上演,給的人使勁往兜裡塞,收的人不斷地取出來還,往復幾次,像打架一樣。後來傢裡人都學聰明瞭,反正給瞭也不收,直接提前悄悄地放在一個地方,有時候是抽屜裡,有時候是枕頭下,有時候是衣服裡,走瞭後再告訴對方,這樣大傢都不用勸來勸去的瞭。

我記憶中父親打過我一次,那也是為數不多的挨打記錄。小時候特別勤快,傢裡放牛,總是喜歡拿把柴刀上,放牛的同時得砍一捆柴回來。也是因為撿柴,忘瞭看牛,結果牛跑去把別人傢的玉米苗吃瞭。那時候,農民把糧食看得特別貴重,吃瞭就再也長不起來瞭,是很嚴重的一個錯誤,回來後就被父親狠狠地打瞭一頓,當時用的是小竹枝,特別疼,感覺手指都要斷瞭。多年以後,當我和父親聊起小時候這些趣事,父親顯得特別不好意思,他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但他的心裡一定很後悔,不該打得那麼狠,讓我一直記在心裡。我告訴父親,我這並不是記恨您,而是童年中的趣事而已。

我的母親在傢是比較強勢的,她是個急性子,父親恰好是個慢性子,兩個人也經常為小事爭吵。不過一般都是母親嘮叨,父親不說話,傢裡的人都怕母親,除瞭我。因為我最小,可能恃寵而嬌吧,我是唯一一個敢在母親責怪父親的時候為父親講話的人,姐姐哥哥們是不敢的。父親並不是怕母親,他愛母親,愛孩子,愛這個傢,他不願意為這些小事而爭吵,即使母親去逝很多年後,父親在回憶起母親時,依然難過得泛起淚花。

他是一個稱職的丈夫,更是一個優秀的父親。

11

我們已經習慣瞭父親在的日子,完全沒想到他有一天也會離開。即使想瞭,也覺得沒這麼快,包括對他生病,聽到醫生斷定他隨時可能走,那心裡是完全無法接受的。經過一系列的檢查治療,再天天聽醫生分析,慢慢的心裡才接受瞭這個現實。但這次突然離開,還是讓我們有些措手不及。

在父親生日的那天晚上,傢裡開瞭一個傢庭會議,姐姐、哥嫂和我,還有大老二老傢的孩子,議題是以後誰來照顧生病的父親。當時我們都想著,父親一定還能活很長時間,我們研究一下接下來怎麼安排照顧他。

農村的作法,是父母跟著哪個人的,就由哪個人來照顧,主要是由兒子來承擔贍養的義務。如果沒有兒子,一般會把大女兒留在傢招婿上門。出嫁的女兒,可以輪流回來看望,但一般不會長期在傢照顧。而在老傢,如果隻有一個兒子,那父母都跟著這個兒子。如果有幾個兒子,一般都是老大先成傢後就分傢出去瞭,最後父母跟著小兒子的。兄弟多瞭,就輪流照顧父母,隻有兩個孩子,父母就一人照顧一個。從這點上來講,父親應該跟著我,可我上學後就一直沒在傢,父親就跟著哥哥生活。

我沒有在傢,這也是我欠父親最多的,我沒有為父親盡到孝心。當然,父親也沒讓我們照顧,他身體盡管不好,但他一直都在自己賺錢,自己生活。早期,哥哥和我孩子上學,父親幫忙照顧,在學校旁邊租瞭房子,帶著孩子上學。我們兄弟都出去打工,父親依然一個人在傢生活,他把房前屋後都種滿瞭蔬菜,平時就幫徒弟們做作紙活。

父親這一生,最不願意因為自己而拖累整個傢庭。前幾年,父親因為身體不好,哥哥嫂嫂就怎麼出去打工,被父親催促瞭好多次。說自己身體還可以,讓他們趕緊出去賺錢。三姑常講,別的人都在抱怨子女跑到一邊,不管父母,隻有我們哥哥,總是在勸子女出去,不要留在傢裡。父親雖然打心底裡不願讓子女為他守在傢裡,但每次聽說在外打工的哥哥嫂嫂要回去,父親總是早早地準備好瞭涼粉、豆腐等傢常菜,讓哥嫂一回傢就能吃上可口的飯菜。我之前回去也一樣,記得很多年前我回傢去,父親高興地親自下廚,他說要給我做我最喜歡吃肉饃饃。

父親病倒在床,一時半會起來行走的可能性是沒有瞭,我們唯一希望的是他不要癱瘓,少受些痛苦,照顧的事由我們想辦法。

傢庭會議的提議是由媛發起的,媛是大姐的獨生女,她的意見是,因為現在父親不能起床,侄子還在上學,哥嫂都在傢,沒人去賺錢,肯定是不行的。她說現在是新時代,你們當女兒、兒子的都有照顧外爺的責任,三姨照顧得好,加上我媽和二姨都要帶孫子,表弟還沒結婚,三姨稍微空閑點,就讓三姨留在傢照顧外爺,大舅舅母留一個人在傢,另外一個人去掙錢,其他沒有在傢的兄弟姐妹給三姨拿一些錢,當然,這個錢可能比不上在外面掙得多,隻是作為彌補。

然後一個個地表態,大姐二姐都沒意見,三姐說她照顧一段時間沒問題,長時間可能也要和姐夫商量的。我看三姐為難,趕緊說,照顧父母的責任,主要還是我們當兒子的承擔,姐姐們如果有時間,可以多回來看望,但讓三姐來照顧父親,我個人感覺不妥,一是三姐還有一傢人,也剛建瞭房子沒幾年,本來和姐夫一直在外面賺錢,現在我們決定讓她留在傢裡照顧父親,那姐夫會怎麼想?二是父親這病,也不是一時半會能好的,隻能由我們兄弟來共同承擔,我的意見是哥嫂出力,我出錢。哥嫂在傢照顧父親,要花錢的地方都我來出。

哥哥嫂嫂則表示,照顧父母是他們應盡的職責,而且現在就侄兒一個人上學,現在已經在實習瞭,也沒有那麼大的壓力,兄弟姐妹的情誼領瞭,但讓三姐照顧,他們也過意不去,也不可能接受。

這些年來,哥嫂也成瞭父親的依靠,在哥哥沒回來之前,不論我們怎麼說,父親都不願意去醫院,隻有聽說哥哥回去瞭,他才答應去醫院的。哥哥嫂嫂都是老實本份的人,這一點非常像父親,我曾經最喜歡唱《北歌之春》中的一段,就是“傢兄酷似老父親,一對沉默寡言人,可曾閑來愁沽酒,偶爾相對飲幾盅”,而且這個場景經常在我夢中出現。中國的父子,一般很少談心聊天,父親和哥哥則不然,有時候經常聊天到半夜。

我們父子之間的感情都非常好,有一年,父親把我們兄弟叫在一起,他說要幫我們分一下傢。我上學後基本就沒在傢,我就告訴父親,傢裡的什麼我都不要,包括房子、田地、林木,這些主要是哥哥在傢使用維護,都給他。父親說,你要不要是你的事,但我必須分給你,你們兩兄弟都有一份,現在分好,免得到時爭吵,不管什麼話,都說在明處,希望你們也要像我們兄弟姐妹一樣,團結和睦,切不可為瞭些小事爭來爭去,互相算計,傷瞭和氣。

這麼些年來,我們兄弟姐妹雖然有時候也會有一些誤會,但大傢都會把話說出來,不會在心裡長存芥蒂,更不會使出陰招損招,因為這不是我們的作風。

具體到照顧父親這事上,除瞭哥嫂,其他人的難處相對更大,但即使大傢不能長期照顧,也都想為照顧父親出一份力。每個人都堅持自己的意見,無法達成一致。最後,還是堂姐夫和堂弟媳說瞭幾句,他們說,看到別人傢的子女,都是為不願意照顧父母而推來推去,再看你們兄弟姐妹,都是互相理解,互相包容,真的讓人感動,但這事可能還是讓哥哥來才合適。最後大傢都同意瞭,照顧父親還是由哥嫂來承擔,如果要花錢,其他的兄弟姐妹一起出。

我們都做好瞭長期堅持下去的準備,包括父親心理上也準備好瞭,可病魔並沒有給我們任何希望。

12

親人死後,最重要的節日,在老傢主要是復山、頭七到七七,然後是百期、一周年、兩周年、三周年。

據說人有三魂七魄,人咽下最後一口氣後,靈魂開始踏上一條不歸黃泉路,前三天,靈魂遲遲不肯離開親人,不肯離開傢,所以日夜在傢和親人周遭遊走。隻有過瞭第三天,才會上路,而這路上也是不平坦的,傳說人都有三魂七魄,每七天遭受一次痛苦,散去一魄,一年散去一魂,親人為瞭讓其有力氣承受且順利到達波岸,就每七天為其送些吃的和錢財,就有瞭“七期”與“三周年”。農村三周年一般比較隆重,很多會再辦一次周年酒,會給逝去的親人做靈龕,並請陰陽先生來進行“迎亡”儀式。

“迎亡”兩個字怎麼寫,我也不清楚,估計是迎接亡靈,大概意思是通過念經,去逝的親人就會化身回來看看傢人,然後放心地離開。化身經常是些蛾之類的,會在念經的過程中飛到靈龕處,這其實是一種迷信活動。也不是鄉親們真的相信親人會回來,隻是通過這種儀式,再一次緬懷親人而已。因為過瞭三周年,也就算服喪結束瞭,死者長已矣,生者自生存,再也不用每天沉浸在親人去逝的悲痛中。

在安葬後,到復山這幾天,每天都要燒一次柏樹枝,俗稱慪號火。柏樹枝含油豐富,即使剛砍下來,一點就著。但慪號火不是讓他燃燒起來,而是讓他沒有明火,隻是慢慢地慪,這樣就會導致產生大量的濃煙。復山那天下午,是最後一天慪號火,據說看煙的走向,來判斷下一位去逝的人是哪裡的。

復山是人安葬後的第三天,這一天要去將墓穴周圍整理一下,給墳上土,擺上食品等進行祭祀。因為井都是直直地打下去的,在蓋上土後,並不成形。需要將兩邊削下去一部分,免得雨水滲透到墓穴裡,同時也讓兩邊和前面寬闊一點,墳墓形狀更好一些。

這種事一般都是自己人去完成,沒辦法請鄰居幫忙,除非鄰居自願前來。父親一生與鄰為善,到瞭復山那天,鄰居們自然就有七八個人來幫忙。很快就將墳墓清理得有模有樣,墳頭也進行瞭加固。

老傢的風俗,子女在七七後才能離開傢,而且這期間兒子是不能理發的,這叫養孝。隻有等到七七那天,才能理瞭,燒在墳前。現在很多人都比較忙,都在外地打工,大多數不可能在傢守四十九天或者更長,但也是有要求的,最早也需要在復山後才能離開傢。

我因為上班,復山後就離開瞭傢。哥哥則在傢養孝,一直到七七以後。

父親在,傢就在。我知道,我這一走,今生再也無傢。

後記:

今天是6月15日,父親走後的一百天,也就是百期。他走瞭這麼久,但我潛意識中,一直認為他還活著,和平時一樣,我現在背井離鄉,隻是見不到他而已。

我很不願意回憶起與父親相關的點點滴滴,因為很多次自然而然地想起,都會讓我傷心。我情願逃避,也很少與姐姐哥哥打電話,因為說著說著就會淚流滿面。

人的死亡有四次。第一次是身體死亡,也就是沒有瞭呼吸,心臟停止跳動。第二次是生離死別,以下葬為標志,和親友告別,再也無法相見。第三次是社會死亡,就是去派出所註銷戶口。第四次就是被親人遺忘,再也沒有親人上墳祭奠。前三次死亡,父親都已經經歷,但最後一次,一定不會出現,父親雖然走瞭,但他會永遠活在我們心裡。

我之所以絮絮叨叨這麼久,就是因為父親這一生,我知道得太有限,我沒辦法寫出他的經歷,也沒有辦法寫出他的心路歷程,我隻能通過葬禮,通過父親在世的最後77天,再現和父親最後在一起的點點滴滴。6月21日就是西方的父親節,謹以此文,紀念我偉大而又平凡的父親。

心靈手巧,佛道門中多傑作,三星作證

德重恩弘,康莊路上寫人生,四海同輝

註:父親一生雕塑瞭很多菩薩神仙,佛教道教的都有,三星既是地名,也是福祿壽的統稱。康莊,既是因為我們姓康,也指小康社會。

PS:父親一生從不信迷信,對於玄學,他始終半信半疑,他說: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關於葬禮儀式的一些內容,純屬孝文化的一種傳承方式,並無宣揚迷信之意,敬請諒解。

#父親是孩子永遠的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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