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裕慎:柳絲煙籠十裡堤(散文)

沈裕慎:柳絲煙籠十裡堤(散文)

沈裕慎:柳絲煙籠十裡堤(散文)

一聲驚雷,喚醒瞭酣睡一冬的甜夢;一場春雨,滋潤瞭千枯的枝丫。一轉眼,掙脫瞭亮亮的銀甲,吐出瞭粒粒晶瑩的綠芽。柔柔的春風撫慰著一根根柔柔的枝條,輕輕地、輕輕地揚起柳絮,毛茸茸的柳絮,嬉笑著跌進沃野的懷抱。於是,沉睡的大地蘇醒瞭—從還透著料峭的風裡。

—條條根須緊緊地擁抱著腳下的熱土,一根根枝條在風中蕩起瞭舞蹈,株株柳樹枝連枝、臂挽臂,迎著風和雨,像一個個守衛疆場的衛士,護衛著腳下的大堤……

這時,隻要你走出戶外,放眼處,皆可見柳的身影。或是一株兩株,煢煢孑立在壟間埂上;或是三五成群,在坡頭山腳搖曳風姿;河邊湖畔,更常見它們秀發芊芊、憑水浣洗的倩影。柳,就像是散落在田野山水間的民間女子,觸目皆是她們美麗的身姿。

“半煙半雨江橋畔,映杏映桃山路中。會得離人無限意,千絲萬絮惹春風。”因“柳”與“留”諧音,在漢語語境裡,柳成瞭繾綣情感的負載體、離情別意的寄托物。柳的意象裡,平平仄仄地填滿瞭難舍與懷念。長亭外,古道邊,或戀人相送,紛飛的柳絲,亂瞭多少心緒?或友人分別,撫面的柳條,寄寓瞭多少離情?正是,“天下傷心處,勞勞送客亭。春風知別苦,不遣楊柳青。”

沈裕慎:柳絲煙籠十裡堤(散文)

柳是詩的精靈,是美的象征。和煦春風,明媚陽光,柳絲舞動柔軟的枝條,惹得文人雅士詩興大發,揮灑豪情。唐詩人賀知章《詠柳》:“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絳。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別出心裁,想象豐富。白居易的《楊柳枝》:“依依裊裊復青春,勾引春風無限情。白雪花繁空撲地,綠絲條弱不勝鶯。”春柳新姿,描寫入微。韓愈的《池上絮》:“池上無風有落暉,楊花晴後自飛飛。為將纖質凌清鏡,濕卻無窮不得歸。”觀察柳絮,極為細致,鞭辟入裡。吳融的《楊花》:“不鬥裱花不占紅,自飛晴野雪朦朦。百花長恨風吹落,惟有楊花獨愛風。”悉心品讀,另有滋味。柳永那句“楊柳岸,曉風殘月”,醉煞代代人。

詩人中,要說對柳最富感情的莫過於河南名傢李商隱,他自己直接寫柳的詩就多達十幾首。如有一首描寫柳色或明或暗、風流婆娑都到極致:“章臺從掩映,郢路更參差。見說風流極,來當婀娜時。橋回行欲斷,提遠意相隨。忍放花如雪,青樓撲酒旗。”詩中雖不寫一個“柳”字,讀者卻都知是在寫柳。古今詩人一直以柳比喻美人如柳葉眉,纖柔如柳腰,等等,真是極盡偏愛柳。高鼎的“草長鶯飛二月天,拂堤楊柳醉春煙”、杜甫的“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則寫出瞭山如黛,柳如煙,花綻開,草萌生,風情萬種,期待著人們去瀏覽的雅趣。柳,就是用它逼人的青春氣息牽動著無數文人騷客的靈魂,為世間繡描出一道獨特的春日勝景。

沈裕慎:柳絲煙籠十裡堤(散文)

柳的品種繁多,據說有幾千種,僅在我國比較普遍的就有幾十種。它的潑辣,它的順應,它的屈就,很是討人喜歡。垂柳、旱柳、杞柳、桎柳……自古以來,深受國人的喜愛。我國最早的詩集《詩經》中就有“昔我往矣,楊柳依依”的佳句。就連一些帝王也投以青眼。三國魏文帝曹丕贊譽它為“中國之偉木,曾親手種植,並寫下《柳賦》。隋煬帝楊廣巡遊江南,命人沿通濟渠兩岸栽柳成蔭,還禦書賜柳姓楊,讓它做“天子”本傢……綠柳以厚土的質樸,清蓮的高潔,松柏的堅定,爐火的熱忱,讓春天炫燦輝,滿目聖潔。

春天因柳樹而美麗動人,柳樹因春天而婀娜多姿。兒時,在故鄉的河畔,那一株株一排排的柳,枝枝杈迎著陡峭的春寒,生出的嫩芽,嬌嬌嫩嫩的新綠呵,向人們泄露瞭春天來臨的秘密。我會一天三四次跑到河邊去看柳枝,隻見像雀嘴般嫩黃的芽兒,鮮亮的光澤,纖細的脈,嫩黃得似乎吹一口氣,就能把它吹化似的。我真擔心它長不大。誰知,轉眼之間,嫩黃色變成瞭嫩綠色,帶來瞭一望無際的碧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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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高大的樹幹己褪盡黃色,掛滿瞭千條柳絲芽,春風一吹,綠色遊動,吐艷滴翠。霎時,柳絲依依,婆娑輕揚,婀娜嫵媚,伴青春,一份無聲無息的幽香,靜謐滲進春的世界裡,輕輕的,我好像陶醉瞭,陶醉在這靜靜的世界裡,悄悄的、濃濃的春意罩住我,寂靜中,我尋找著……我常常吹起一曲柳笛,心中充滿瞭綠色的幻想。

後來,我走瞭許多地方,我驚奇地發現,峽峙路旁、環抱春屋的是柳樹,守護江河堤壩上的是柳樹,生長在鹽堿荒灘上的葉是柳樹,至於城裡馬路兩旁、廣場中心、公園裡栽植的還有柳樹……幾乎到處都有柳樹的蹤跡。即使成人後,公寓鋼筋水泥城堡中的枯燥心境,也在一次次與柳的親近中得以返青。

柳,《群芳譜》上雲:“易生之木也。”普普通通的柳,大江南北,隨處可見,既沒有高貴的門第,又沒嬌氣的秉信。但生命力極強,以後我才知道,隻要有一杯土,一掬水,一縷風,足矣。“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柳依依,依岸傍水,自在生長;情切切,飽含深情,切體感恩。柳,不待桃花吐蕊、白蘭花綻放,不待楊樹泛綠、桃花結苞,它,早已嫩芽初上,綠絲蕩漾。

沈裕慎:柳絲煙籠十裡堤(散文)

“楊柳青青著地垂,楊花漫漫攪天飛。”假山周圍,花池之內,棵棵柳樹,把春色染綠,把池水印藍,綠意隨池水潺潺,對大地盡表濃情。柳,雖無松柏之常青,又無桃李之夭夭;既不像楠木那樣華貴,也不像南疆的木棉,渾身掛滿瞭“英雄花”。然而,它不怕嚴寒、酷熱,不懼風沙、鹽堿,不畏幹旱、水濕。即使被蟲子咬光瞭葉子,被烈焰燒光瞭樹冠,甚至被雷電攔腰截斷,隻待春風一吹,那深埋於地下的根須,便會破土出芽,茁壯成長,依然柳絲依依。

20多年前的一個春天,我曾經到過一個荒僻的村莊。當地的老人告訴我,這裡的沙灘連茅草都不長,風一刮,沙灘就像長瞭腿,流沙滾滾,到處亂竄,不知埋瞭多少良田。一天,我跟著植樹的人們,把一根根尺把長的柳枝插在沙灘上。當時,我對這種簡陋粗疏的植樹方法,是心存懷疑的。

三年之後的一個偶然機會,我又一次踏進這個村時,眼前的景物卻把我驚呆瞭。地上盡長滿瞭小柳樹。一眼望不到盡頭,春風一吹,到處滾著綠濤,如碧綠的海洋……小柳樹長得不大,隻有指頭粗,一人多高,紫紅的幹,碧綠的葉,亭亭玉立,崴崴生光,真是美極瞭呀!

去年春天,我恰巧又到這個村去。越過一條寬款清澈的小河,遠遠望去,前面出現一片柳林;層層疊疊,如綠雲拂地,翠浪排空,整個村完全淹沒在柳的綠色海洋裡瞭。我走進柳林,仔細觀看,一排排、一行行柳樹,風采多姿,當年插在沙灘上的那些柳棍子,如今都己長成綠蔭如蓋的柳樹瞭。我不禁驚嘆: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啊!

沈裕慎:柳絲煙籠十裡堤(散文)

“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柳綠絲絳。”世上所有的樹,都是朝天而生,每成長一截,就離根遠一步。隻有柳是下垂的,垂下萬千絲條,條條不忘根本,謙卑地俯下身,親吻養育自己的根。不忘根本的柳樹,是豐子愷先生的最愛。這點,和他的作品是相通的,豐老在白馬湖畔的小楊柳屋裡,畫柳、寫柳,他低頭俯察微小,小孩子、花草、小動物,讓我們的眼睛明澈潤澤。

“一樹春風萬萬枝,嫩於金色軟於絲。’’綠柳,讀出瞭親切,讀出瞭敬畏,讀出瞭陶醉。讓我懂得世界,懂得人生:不能因為點滴得失而狗茍蠅營,不能因為不得賞識而消極悲觀。我以為,人要像綠柳那樣,朦朧優雅,不事張揚,裊娜率性,熱愛生活,隨遇而安,勤於奉獻之品格。

啊,依依曲曲柳,不僅有優美的體態,堅韌、親民、感恩,還有一棵悲憫心。柳呀,你給我多麼深刻的啟示,我對你寄於無限深情。我要大聲地詠柳頌柳和愛柳呢……讓低垂的柳條,輕盈拂面,讓思緒與柳絮,一道飄揚,飄成一種幽雅,飄成一種安詳,心卻醉在無邊的春風綠柳裡……

“一簇青煙鎖玉樓,半垂闌畔半垂溝。明年更有新條在,繞亂春風卒未休。”“無情最是臺城柳,依舊煙籠十裡堤。”一棵柳,和一份飛揚 在春光裡的心情,總在春風吹起時,年年為我們抒寫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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