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傢的人格理想追求

孔子曾經把人格自下而上劃分為五個階段——即庸人、士、君子、賢人、聖人。《孔子傢語·五儀解》記載瞭孔子在回答魯國國君魯哀公的詢問時的一段話,孔子曰:“人有五儀,有庸人、有士人、有君子、有賢人、有聖人,審此五者,則治道畢矣。”意思是說,人有五種,一個國君如果能夠把這五種人瞭解清楚,治理國傢就容易瞭。然後魯哀公分別問什麼是庸人、士人、君子、賢人、聖人,孔子分別作瞭回答。因為原話比較長,這裡就不引用瞭。

孟子把人格分為六類:善人、信人、美人、大人、聖人、神人。《孟子·盡心》中有一段話:“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 。”意思是說值得追求的叫作善,自己有善叫作信,善充滿全身叫作美,充滿並且能發出光輝叫作大,光大並且能使天下人感化叫作聖,聖又妙不可測叫作神。這裡在聖之上還加瞭個神。這個神不是宗教迷信當中鬼神的“神”,而是儒傢強調的妙不可測的一種境界。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自古就形成瞭希賢希聖的人格理想追求。所謂希賢希聖就是從低層次的普通人不斷地經過修養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上升到更高層次,直到聖人,達到理想境界。這裡講一個故事:公元1267年,也就是元世祖忽必烈至元四年,中秋十五的月夜,秋高氣爽,萬籟俱寂。此時,在河北保定容城的一座庭院之中,有一位以“靜修”自號的儒者劉因,面對這樣的月夜卻是飲酒無味,撥弦無聲。百無聊賴之際,隨手拿過一部北宋周敦頤的《通書》翻閱起來。這個周敦頤可不能小看。他被推崇為“道學宗主”“理學開山”,眼下這部《通書》便是他最重要的一部著作。此書雖然以“通”為標識,可對於剛剛接觸理學思想的劉因來說,卻顯得深奧而難“通”。尤其是讀到書中所謂“聖希天,賢希聖,士希賢”一段時,更是不知所雲,不覺感嘆道:“這周先生可真是迂腐至極!上天浩蕩,高明難測,哪裡是人可以希望達到的呢?真是誤導後人啊!”感慨之餘,禁不住詩興大發。吟風弄月之中,別有一番滋味湧上心頭,不知不覺地進入瞭夢鄉。恍惚之中,劉因進入瞭一個清明透亮的世界,隻見三位氣度不凡的老者正向他走來。劉因趕緊迎為上座,再拜而請益。原來,他們一位就是“襟懷灑落,如光風霽月”的周敦頤,一位是有“風月情懷,江湖性氣”的邵雍,一位則是有“淳古君子之風”的張載。三人本都是北宋理學的創始人,但此刻卻都是一派仙風道骨。在邵雍和張載先做瞭一番介紹之後,沉默不語的周敦頤緩緩開口道:“你小子不是懷疑我的‘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的成聖之路嗎?其實,這條道路所揭示的人生追求,不僅是士(讀書人)可以達到的,而且是天下之人皆可以實現的。”劉因聞聽卻更為糊塗瞭。周敦頤隻好再一次對他的觀點進行闡發:要知道,存在於天地之間的,是一個無所不在的理。在理的普照下,人人都得以稟賦上天的完備純正之氣而降生。這一點,是一切道德進步所以可能的最根本的前提。從此前提出發,不論聖人、賢人還是普通人,從本性上講並無差別。如果真想要提升自己的道德境界,隻要踏踏實實地努力“靜修”,充分發揮內在的先天善性,就沒有什麼目標是達不到的。當然,人與人之間的差別也是有的,對此沒有必要否認。但這並不影響以聖人為榜樣的理想目標的確定和朝著這一目標努力的行動本身。隻要盡心瞭,即使沒有達到預定的目標——如目標在聖,卻隻達到賢,也是值得肯定的。因為,士、賢、聖、天這四級境界雖有高低的不同,但都是道德進步過程中的具體階段,最終都是要實現天人合一的聖人境界。所以所謂希賢、希聖、希天,中心的問題還是希聖。這下劉因明白瞭,也醒來瞭。

希賢、希聖後來就成為中國知識分子的理想追求,不管能不能成為聖人,他們都自己努力以成為聖賢為人生目標,汲汲以求,有的還對後代寄予巨大的希望,在為小孩起名時都喜歡用希賢、希聖,對孩子表達這樣的希望。

(作者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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