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中第三玦,是腰中束帶用的帶扣,這個取名有點特別

玉中三玦|誰曾腰下探寶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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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中第三玦,是腰中束帶用的帶扣,這個取名有點特別

帶 扣 之 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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玦作為玉器,不僅有帶缺口的耳飾和佩飾,有帶凸的環形扳指,還有束帶用的環形與方形帶扣。三物形狀和用途不同,卻都享有“玦”之名。帶扣稱“玦”,知者渺少,近作小文稍作討論,期盼關註漸多。

早在1986年我曾發表《帶扣略論》一文( 王仁湘:《帶扣略論》,《考古》1986年1期;《善自約束—古代帶鉤與帶扣》,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就古代帶扣的發現、使用和名稱進行瞭初步探討。古代帶扣從構造特征上看大致可以分為兩大類,主要區別在扣舌上。帶扣環孔的形狀不同,扣舌都分死舌和活舌兩種,死舌固定在扣環一側,活舌則可以轉動自如。考慮到扣舌所在位置的不同,以及扣環形狀的差別,判斷帶扣的發展演變是沿著I型—Ⅱ型—III型一Ⅳ型這樣的線索進行的,這正是由低級向高級逐漸進步的線索。

玉中第三玦,是腰中束帶用的帶扣,這個取名有點特別

古代帶扣演變示意圖

關於帶扣的最初起源,推測是在中原地區,起源於駕車馬以及座騎的裝備改革。大約從西漢中期開始,帶扣在中原及南方地區開始用於人體束帶。從漢代開始到魏晉時代,中原大量采用帶扣束帶,逐漸取代瞭原有的帶鉤,這時正好是在帶扣的標準構造定型以後。

關於帶扣的名稱,歷史上有諸多改變,我曾多次撰文討論。也曾經論及“玦”這個名稱,但很可惜,沒有進一步深入考論。

是西安何傢村唐代窖藏金銀玉,對討論帶扣的古稱,又提供瞭新的線索。

何傢村窖藏自1970年發現後就備受關註,關註的重點自然是金器和銀器,還有那些難得一見的藥物等等。記得看過當初拍攝的電影新聞,那個機巧的多層銀香囊始終不曾忘記。30多年過去,我才突然註意到,這一個發現中居然還存有不曾探究的空白點,出土的玉帶具名稱就是這樣一個空白點。

在網絡上偶然看到盛裝帶具銀盒上的墨書文字,兩個熟識的詞吸引瞭我:鉸具、玦。有點想問個究竟,於是查閱《花舞大唐春》圖錄(齊東方、申秦雁主編:《花舞大唐春——何傢村遺寶精粹》,文物出版社,2003年),很快就有瞭意想不到的收獲。

何傢村窖藏發現的帶具,帶已不存,也許有的本來就無帶。留存下來的是帶上之玉飾,這樣的玉飾有專門名稱,謂之帶銙,簡稱為銙。對於成套的帶飾玉銙,考古上習慣稱為“玉帶銙”。或稱為帶板、帶飾,成套玉帶飾也有直稱玉帶和玉帶具的。

對於何傢村玉帶具的發現,百度上描述說:“唐代的玉帶銙,完整傳世的極其罕見。何傢村窖藏一次性出土瞭10副玉帶,是唐代玉帶銙最大的一次考古發現。在這10副玉帶銙中,除九環蹀躞玉帶銙外,其他九副出土時分別放置在4個銀盒內,銀盒蓋內均有墨書題記,明確記載瞭玉帶銙的玉色名稱、形制和組成數量。這批考古發現出土的為已知最完整的成套唐代飾紋帶銙,是研究唐代玉帶銙的重要材料,因此尤為珍貴”。

這些文字基本取自《花舞大唐春》,當然也有所改動,這裡說的玉帶銙,原來的文本直接稱為玉帶,在第50節中專述瞭這次的發現:“何傢村窖藏出土玉帶10副,是唐代玉帶最大的一次考古發現。除白玉九環蹀躞帶外,其他9副玉帶出土時分別放置在4件銀盒內,銀盒蓋內均有墨書題記,明確記載瞭玉帶的玉色名稱、形制和組成數量。”

其中“大粒光明砂銀盒”,蓋外蓋裡都書寫有“白馬腦鉸具一十五事失玦”字樣。釋文說查實物“白瑪瑙鉸具十五塊缺失帶鉤”。沒有對鉸具解釋,卻將玦理解為帶鉤,也許是誤寫。

玉中第三玦,是腰中束帶用的帶扣,這個取名有點特別

大粒光明砂銀盒墨書

又有碾獅紋白玉帶、斑玉帶、白玉有孔帶三帶置於同一盒中,盒內墨書“碾文白玉純方胯一具一十六事並玦,斑玉一具、白玉有孔一具,各十五事並玦”。檢視“獅紋白玉帶”,文本說實物有帶板一十五,但照片卻隻有十四事,有玦。斑玉和白玉帶各一具,都有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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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紫砂盒墨書

又有白玉碾伎樂紋帶、更白玉帶共置一盒,銀盒墨書“碾文白玉帶一具,十六事失玦;更白玉一具數次前”。一帶失玦,另一帶有無玦不明。

玉中第三玦,是腰中束帶用的帶扣,這個取名有點特別

紅光丹砂盒墨書

白玉純方胯帶、骨咄玉帶、深斑玉帶共置一盒,銀盒墨書“白玉純方胯十五事失玦,骨咄玉一具、深斑玉一具,各一十五事並玦”。一失玦,兩有玦。

玉中第三玦,是腰中束帶用的帶扣,這個取名有點特別

光明碎紅砂盒墨書

以墨書文字論,值得分辨明晰的相關問題有這樣幾個:馬腦、胯、帶、鉸具、玦。

馬腦,自是瑪瑙的異寫,指帶具的質料。這次發現所見的帶具隻有帶板和帶扣,均為玉石質,不見金屬品。

胯,墨書兩次出現方胯,一次是方胯一具一十六事並玦,一次是方胯十五事失玦,似乎前者為完整的玉帶,後者隻有胯無帶。這裡的胯,就是帶上的裝飾,方胯即方形帶板。胯即是銙的異寫,《集韻》說“銙,枯買切,音胯,義同”。《集韻》說“胯,枯買切,音銙,腇肥貌”。兩字互註,音同義同,偏旁不同。宋人杜綰《雲林石譜•墨玉石》說:“西蜀諸山多產墨玉,在深土中,其質如石,色深黑,體甚輕軟,土人鐫治為帶胯或器物,極光潤”。宋代仍然這麼明確寫成帶胯,是胯、銙兩字互證很好的例證。

《新唐書·柳渾傳》記有一事,與帶銙有關。說的是“玉工為帝作帶,誤毀一銙。工不敢聞,私市它玉足之。及獻,帝識不類,搪之,工人伏罪。帝怒其欺,詔京兆府論死……”。玉工為唐德宗制做一條玉帶,玉工損壞瞭一銙,不敢報告,就自己買來一個補上瞭。

及至完工呈獻,還不至昏花的德宗一眼就看出有一銙不同,玉工承認欺君之罪。德宗非常氣憤這種欺騙行為,於是下令處死玉工。詔令下達到瞭中書省,時任宰相的柳渾上奏說:“陛下若是殺瞭玉工也就罷瞭,但若交給主管部門查辦,就須經過審理後在春季執行,請容我照律審判,然後奏請定罪。”結果是按照誤傷皇傢車馬用具服飾罪,處玉工杖刑六十,其他工人也都無罪釋放,德宗也同意如此結案。

毀瞭一方帶銙,玉工差點招致死罪,在這個故事中告知我們兩個有關的概念,即帶與銙,一條玉帶有多方玉銙。帶銙,是帶上之銙。《正字通》說唐制之帶,“一、二品銙以金,六品已上犀,九品已上銀,庶人鐵”。皇上當然是用玉作銙,那就是“銙以玉”。

帶,帶一具,說一具的,應是全備的帶,有帶有飾。有一件“白玉純方胯十五事失玦”,似乎非全帶,僅有胯而已。因為這次出土的都是以玉為飾的帶具,可以稱作玉帶,但墨書文字隻有一例全稱“碾文白玉帶一具”,其他六例稱“一具”,當是“帶一具”的省稱,即是“帶一套”。

鉸具,這個問題值得一論。過去文獻上有此一詞,或又寫作“校具”,文物上直接書寫出“鉸具”來是首次見到。墨書“白馬腦鉸具一十五事”,白瑪瑙鉸具,鉸具可以理解為胯,但似乎也不是這麼簡單。過去我曾探討過鉸具的含義,說“鉸”為裝飾之意,《廣韻》釋鉸為“裝鉸”,李善註顏延之《赭白馬賦》之“寶鉸星纏”的鉸亦為“裝飾”,“鉸具”就是施飾之器。

南朝梁吳均《續齊諧記》說:“漢宣帝以皂蓋車一乘賜大將軍霍光,悉以金鉸具。至夜,車轄上金鳳凰輒亡去,莫知所之,至曉乃還”。倒是不必相信這神話般的故事,隻須看這“以金鉸具”幾個字,所謂“以金鉸具”就是以金為飾之意,“鉸具”並非具體指什麼物件,這裡顯然指的是車轄之飾,與帶具無關。

又有《欽定續文獻通考七》記“王公以下車”,“許用黑漆,以骨角鐵為飾,不得用玉鉸具及金銀犀象飾鞍轡”。這“不得用玉鉸具”,也就是不準用玉作裝飾,也與帶具無關。

回過頭去再看墨書“白馬腦鉸具一十五事”,就可以理解為白瑪瑙帶飾十五件瞭。鉸具,在這裡與帶具有關,但卻不是指整套帶具,更不是過去理解的是帶扣之名。

玦,一個熟悉又生疏的字,一般的人不認識,認識的人知道這是形狀特別的一款玉器,帶缺口的環。但何傢村並沒有出土這有缺口的玉環,顯然它不是我們熟知的那種玉器。墨書上有“失玦”和“並玦”的區別,查出土實物,正是指有帶扣和無帶扣兩事,所以這玦一定指的是帶扣。

劉雲輝先生先前論及何傢村的發現與帶扣稱玦問題,他在《北周隋唐京畿玉器》一書中提到:“玦與帶扣,以墨書文字中的並玦與失玦對照九副玉帶,凡稱並玦者均有帶扣,凡稱失玦者,絕無帶扣,玦指帶扣確切無疑。”(劉雲輝:《北周隋唐京畿玉器》,重慶出版社,2000年)

玉中第三玦,是腰中束帶用的帶扣,這個取名有點特別

玉中第三玦,是腰中束帶用的帶扣,這個取名有點特別

玉中第三玦,是腰中束帶用的帶扣,這個取名有點特別

何傢村出土玉 帶與帶扣

帶扣為何有“玦”這樣的名號呢?

過去我查考帶扣的古稱,發現瞭“鐍”這個名稱,孫機先生幾乎同時也認定瞭這個名稱。我們在《說文》中讀到:“鐍,觼或從金、矞”,而觼為“環之有舌者”,其為帶扣無疑。從東漢到南朝,帶扣稱作帶鐍,這是中原王朝對帶扣所取的第一個正規名稱(王仁湘:《帶扣略論》,《善自約束—古代帶鉤與帶扣》,135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

帶鐍的名稱應是源於馬具,為系轡之環,通作觖,音義均與鐍相同。這會兒我們發現,這裡觖與玦很接近瞭,它們又是一回事麼?

玦,《集韻》說“或作璚”。看看,這個字又靠近瞭“鐍”。鐍,《廣韻》、《集韻》說是“古穴切,音玦”。解釋直接指向瞭玦,不僅僅是讀音相同的問題。《玉篇》說,鐍是“環有舌者,與觼同”,並引《後漢書·輿服志》說,“紫綬以上,縌綬之間,得施玉環鐍”。

觼,《說文》直說“環之有舌者。從角敻聲”。又說“鐍,觼或從金、矞”。很明確,鐍、觼、玦都是帶扣的古稱,音同而構形不同。其實,單看這個“矞”,也能給我們啟發。《說文》解釋為“以錐有所穿也”,恰與帶扣之扣針穿帶相合,它本來就可能是帶扣,加玉旁為璚,專指玉帶扣,也即是玦。如果加的是金旁,就是鐍,指的當是金屬帶扣。

唐李賢註《後漢書·輿服志(下)》“帶鐍”引《通俗文》說“缺環曰鐍”,我當初認為“這顯然指的是玦”,而且《禦覽》也直書為“玦”(王仁湘:《帶扣略論》,《善自約束—古代帶鉤與帶扣》,135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

雖然覺得這裡面有點問題,但卻認定“應當就是帶扣,非為玦”。當時隻知有佩玉缺環之玦,不知玦即是帶扣另一名稱。有點慚愧,已經接近真相,卻是失之交臂。

現在,讓我們再來讀讀古人詠玦的詩詞,想像它就是腰帶上的帶扣,似乎理解起來就更加順暢瞭。

  • 曹丕《與鐘繇謝玉玦書》:鄴騎既到,寶玦初至,捧匣跪發,五內震駭,繩窮匣開,爛然滿目。猥以蒙鄙之姿,得睹希世之寶,不煩一介之使,不損連城之價,既有秦昭章臺之觀,而無藺生詭奪之誑。
  • 梁簡文帝《金錞賦》:豈寶玦之為貴,非瑚璉之可欽。
  • 唐杜甫《哀王孫》詩:腰下寶玦青珊瑚,可憐王孫泣路隅。
  • 李賀《送秦光祿北征》:寶玦麒麟起,銀壺狒狖啼。
  • 李賀《舞曲歌辭·公莫舞歌》:腰下三看寶玦光,項莊掉箭攔前起。
  • 皮日休《寒食》:河光正如劍,月魄方似玦。

寶玦,在腰裡放光,這些都不是缺環之玦,的確是帶扣也。

帶鉤和帶扣,不同的器具,同樣的用途。用途雖是明確,但它們的歷史名稱,瞭解起來卻並不明晰。

帶鉤是古有其名,雖然別名不少,這個命名更直接,便於理解。可“帶扣”之名,並不見於文獻,得名於當代,究竟是誰定下的這個名稱,一時不易查考。我曾在前人研究基礎上,對帶扣古稱進行過梳理,帶扣從師比、帶鐍(觼)、鉤燮到鉤蹀,名稱上經歷瞭幾個大的變化。因為何傢村的發現,讓我們有機會確認帶玦之名,也是一個不小的收獲。

如此一來,關於“玦”的認識,我們也明顯進瞭一層,有缺口之環,有扳指,有帶扣,這“三玦”各不相同,共享一名,也是很有意思的事。

玦分彼此,此玦非彼玦,雖然有瞭這樣的區別,但在行文時仍然容易混淆,所以在討論帶之玦時,建議仍然稱之為帶扣,既可避免含混,也與帶鉤有瞭照應,如此才好。

本文在撰寫中,搜索到《文物天地》2013年6期中施俊的《試析耳飾玉玦功能的演進》一文,作者已經註意到玉玦的名稱共用問題,他認為“玉玦歷史悠久、分佈廣泛、形制繁多,這也決定瞭其用途的多樣性”。結論隻是歸結到用途的變化,其實與功能無關,隻是共名而已。三者之間無論形制與用途,彼此沒有一點關聯,不存在功能改變。當然文中最後也指出,“韘為射箭時套在拇指上的扳指,用於來開弓弦。玦,這裡是同名異物,與通常所說的耳飾無關”。而對於作為帶扣的玉帶玦,是“沿用原有帶鐍的名稱,稱帶扣為玦也是順理成章”。這其實是並不以用途論事,非常正確(施俊:《試析耳飾玉玦功能的演進》,《文物天地》2013年6期)。

本文可以看作是對自己及他人相關研究的延展討論,玉中三玦,此玦非彼玦,僅是共名而已,共名與用途沒有關聯。缺口之環,扳指,帶扣,這“三玦”各不相同,共享一名,但在一般研究中,建議珥佩獨享玦之名,扳指和帶扣不必掛這個玦的名號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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