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作傢彭學明散文:流年(節選)

湖南作傢彭學明散文:流年(節選)

我傢的吊腳樓,是隱沒在一片翠竹叢中的。

竹,是湘西最常見的植物,竹在湘西,最受歡迎。正像一粒火可以燎原一樣,一根竹可以發遍千山。它預示著興旺的人丁,預示著蓬勃的生命,預示著財源的茂盛。因此房前養魚,屋後栽竹,是湘西人最樂意做的美差。

我傢的竹,是母親和妹妹在修瞭小屋後栽的。那年,母親從一個親戚傢挖來兩根楠竹栽下,第二年,就變幾十根瞭,第三年,就變幾百根瞭。轉眼,就是綠蒙蒙的,一大片瞭。風一吹,綠意一片片招搖,一片片倒伏,綠色的聲音從屋頂上沙沙響過。茂密的綠色,生長出茂密的詩意,溫柔而堅挺。堅挺的是齊刷刷拔地而起的身姿,溫柔的是整齊齊俯首而立的頭。陽光落在翠竹上,陽光是綠的。鳥翅落在翠竹上,鳥翅是綠的。母親和妹妹的歌聲落在翠竹上,母親和妹妹的歌聲是綠的。霞光燒過的時候,母親和妹妹,總會坐在吊腳樓的坪院裡,看綠竹枝頭百鳥跳躍,聽綠竹枝頭百鳥和鳴。那被霞光和綠色染過瞭的鳥聲,一聲比一聲脆,一聲比一聲甜。特別是一場春雨過後,當竹筍像詩歌一樣,從竹林裡密密麻麻地冒出來時,母親和妹妹聽得到竹筍破土的聲音,聽得到詩歌激動的喘息。那詩尖尖的,小小的,一圈一圈、一寸一寸地從地裡旋出來,帶著一點點葉芽,含著一點點嫩殼,像成千上萬隻鳥嘴,對著藍天,唧唧合唱。

湖南作傢彭學明散文:流年(節選)

我傢的吊腳樓,建起來很簡單,也就是在小木屋的兩頭,各接瞭一排廂房。也就是說,兩頭各接瞭兩間懸空和吊腳的樓房。小草一樣的母親,被生活的大山重壓瞭一輩子,她也該在寬敞的吊腳樓裡,輕松而敞亮地過她的晚年瞭。

像一個抱著雙手,單腿獨立,靠在墻上,望著遠方的思想者,我傢的吊腳樓,也正背依青山綠水,默默凝望。凝望滄桑的歲月,凝望新生的希望,凝望母親遠去的鳳凰。是的,母親像鳳凰一樣遠去瞭,母親的吊腳樓卻地久天長地留瞭下來。吊腳樓的一些章節,吊腳樓的一些畫面,吊腳樓的一些質地,都帶著母親的體溫,在民間閃光。

開始,我傢的木窗都是簡單地把十幾根木條,一根一根整齊地隔開,留出空隙,透出光亮。母親從外面請來最好的木匠,把窗子和門,都重新改成花格的,雕上花鳥蟲魚、飛禽走獸,刻上神話傳說、民間故事。把呆頭呆腦的木頭,硬是變成瞭一本有生命、生活、生氣及藝術的活畫圖。你看,門框上刻著的草地和樹叢裡,有一隻鹿,有一群蜂,有一隻猴渾然地連在一起,那意思是“一路封侯”;門板上的一株臘梅怒放著,有一隻喜鵲停在梅梢,就是”喜上眉梢 ”。而窗格上雕刻的鯉魚、雄雞、牡丹、百合、蔬菜、瓜果等萬事萬物,都栩栩如生地表達著年年有餘、百年好合等吉祥的願望。母親,真是人間最偉大的寫手,任何作傢藝術傢,都在母親富於詩意的想象裡, 黯然失色 。

吊腳樓下懸空的兩個廂房裡,母親在一個廂房安上瞭碓、磨,在一個廂房堆放著雜物和柴火。久而久之,那裡就成瞭母親另一個勞作的空間。舂碓時,一隻腳在踏板上使勁一踏一放,碓頭就高高揚起,高高落下。人在踏板上起起伏伏,谷在碓窩裡越舂越爛。把舂爛的谷米在篩子裡一篩,殼是殼,米是米,幹幹凈凈。母親舂碓時,還拿著一根長長的竹篙,竹篙上裝著一把彎彎的棕樹葉桿子,邊春邊用竹篙攪拌碓窩裡的谷米,以便受力均勻,把所有的谷米都舂到。母親在踏板上左右搖晃的身影,母親邊踩踏板邊攪勻谷米的姿勢,是那麼的協調,那麼的勻稱,那麼的優美,簡直就像一個天才的舞蹈傢,在跳一種別開生面的勞動舞。是的,這是勞動,這是舞蹈,這是母親的勞動、母親的舞蹈,是母親奉獻給世界的最質樸偉大的舞蹈。其實,母親又何止是一個天才的舞蹈傢?她腳下踩著的那個踏板不是一把琴嗎?她手裡拿著的那根竹篙不是一張弓嗎?她一彈一撥的聲響,不是世界上最動聽的音樂嗎?母親,是世界上最偉大的鄉村音樂演奏傢!

母親就在這樣的舞蹈和音樂裡變老變瘦,我們就在這樣的舞蹈和音樂裡變美變俊,日子就在這樣的舞蹈和音樂裡變富變好。從流浪的屋簷,到暫住的油坊,從簡單的倉庫,到溫馨的小木屋和寬敞的吊腳樓,我歷經艱辛而終獲幸福的傢,像小小的一滴水,反射著時代的光輝;我看似奇崛但卻快樂的平民生活,像淡淡的一點綠,映襯著這個時代的底色。時代在變,傢也在變。傢,國,和時代,是一根血脈上的同一個細胞,相親相愛,相生相息。正像老母親說的,好的國傢社會,好的時代年頭,都被我們趕上瞭,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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