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誰的人生沒有一段夢魘

文|鄧龍

爺的墳坍塌瞭。確切的說應該是姥爺的墳坍塌瞭 。

來自故鄉陳莊的信中陳述瞭墳塋坍塌的慘狀。信是黑皮老舅寄來的,寄給爹的。

天陰沉的出奇,清晨還是旭日東升,晴空如碧,轉眼間風雲驟變,黑雲滾滾而來,似有一場暴風雨要壓下來。

爹老瞭,滿頭的華發蓬散開,灰暗的眼神讓人想起夜風裡搖曳的油燈,一雙渾濁的眼睛似乎剛濺過淚水,不常修葺的胡須間殘留著零星的淚珠。

爹是從東街走過來的。我打開門時爹立在簷下,無言的從內衣口袋裡摸索出一封皺巴巴的信遞給我,我瞥見爹的眼神裡有一種從未見過的無奈和遺恨。

故事:誰的人生沒有一段夢魘

信是娘的兄弟黑皮寄來的,是寄給爹的。

爺一生有過兩房妻子,我都沒有見過。打我記事起,我就和爺一起過,我沒見過我娘,我爹還是後來才看見的。

妻問起我的傢世來,我說,爺就是爺,我是爺用狗皮襖揣大的。爺放牛背著我滿世界的轉悠。後來我爹把我接回來瞭。就這些瞭,別的我搞不清楚。

你娘呢?你娘怎麼拋下你不管瞭?

我沒有娘。不對呀!我咋會沒娘呢?那我娘哪裡去瞭?但我的確沒有見過我娘是啥模樣,我隻曉得娘的兄弟長的挺窩囊的,外人都喊他黑皮。

爹盯著我手中的信說,你回陳莊去看看爺的墳,立塊碑,修修墳,碑文的落款就落你和你媳婦的名字好瞭。

夜裡,妻說,你爹咋不回去?我說爺死的時候他都沒有回去過,幾十年瞭,他從未說過回去的話。

妻又說,你爹這人整天沉悶不語,怕是心裡裝著什麼事吧?

我哪兒知道,以往就這樣的。

你娘算是咋回事?這娘們逗瞭個圈子又繞到這個話題上來。

我娘咋回事,我怎麼知道?又沒人給我說過,這些年來,我也老是在琢磨,有啥用處。

妻像是丟瞭自己的親娘似的,眼淚汪汪摟著我的頭,是寬慰我,還是說說而已呢?“明天去陳莊,我也隨你去”。

睡在妻柔軟的懷抱裡,想著我那沒見過面的狠心的娘,當年生下我她一定沒有這樣摟過我就走瞭。

黑皮是我唯一的舅,他曾經提起過我娘。他說,我娘把 我生在野外就走瞭,是爺用狗皮襖把我抱回來的。他還拉著我去那陳莊人最忌諱的荒山野嶺現場解說呢。

爺黑著臉坐在院裡的棗樹下,黑皮一進門,爺就跳起來煽瞭他倆耳光,黑皮木呆呆原地站住不動,適才的那勁頭全沒有瞭。

爺打瞭舅,舅沒哭,爺倒先哭起來。

黑皮說,叔你別打我瞭,你打我你還要傷心,劃不來。

爺摟著黑皮舅的光頭邊摩挲邊哭著說,叔不打瞭,叔再也不打瞭。

此後,爺果真再也沒有動手打過黑皮,黑皮再也不敢提起我娘瞭。乃至整個莊子裡都沒人提起過我的身世。

一夜的雨淅淅瀝瀝,一個夢讓孩子的囈語給攪黃瞭。

故事:誰的人生沒有一段夢魘

去陳莊的火車正點靠站待發。雨後的站臺空曠、清新 。

妻與我相對而坐,我靠在座位上,目光流過她整潔的發髻落在站臺不遠的人行道上。我不知道此去遙遠的陳莊是究竟為什麼,僅僅隻是為瞭給長眠地下的爺修繕墳塋嗎?

列車鳴笛啟程瞭,我的視野裡忽然飄出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跌跌撞撞、氣喘籲籲的爹的影子。列車走瞭,它不等爹瞭,就像當年爹的車子不等爺一般的走瞭。

那是20年前一個秋風瑟瑟的黃昏,我站在村口張望著河灘上放牛的爺。黑皮老舅去村口井裡挑水,他拉我回傢去,我說等爺呢,他說天黑瞭才能回。 這時,一輛小吉普嘎吱一聲停在他跟前,黑皮受驚的兔子般落荒而逃,不慎,一隻木桶撞在車子的前端,我望見黑皮一臉的驚愕,這也是我最後見過的黑皮老舅瞭。

車門掀開,下來一個紮腰帶的小兵,隨後一個剛健的老兵走下車。那小兵走到車前查看什麼,那老兵來到黑皮老舅面前伸手握住瞭舅的手。

舅滿面的驚異和歡喜,像個孩子般蹦跳著,他竟忘瞭肩上的扁擔和兩隻在斜陽裡晃蕩的木桶。在落日的餘輝裡,黑皮並不顯得黑,他從未有過今天這樣的欣喜,他拉著老兵的手久久不肯放下。

冬娃,快過來。舅沖著我老遠的喊道。

我飛快地奔過去,舅拉著我指著那老兵說,這就是你爹,快喊啊!

老兵拿眼盯著我,我低頭不敢看他。老兵雙手摟過我瘦小的身子,我不自然地偷瞄瞭他一眼,卻見他的臉陰沉沉,眼睛濕漉漉的。

冬娃,叫爹。老兵面對著我說。

你是俺爹嗎?我大著膽子問。

怎麼不是呢?爹今天就是來接你走的。

俺要等爺回來,俺爺不讓俺亂跑。

黑皮對老兵說,叔管的嚴,不讓他瞎跑。哥你先到傢裡去歇歇,叔一會就回來。

老兵沒說話,他喊那小兵。小兵鉆進車裡拽出個皮箱來,老兵打開皮箱拿出一沓錢遞給黑皮,黑皮慌忙撂下擔子抓住老兵的手往回推,你這是啥意思。老兵又拽出一些票子一並塞進黑皮的手裡。老兵手一揮上瞭車,小兵抱起我鉆進車裡,汽車一發動嗚的一聲就走瞭。黑皮手捧著花花綠綠的票子,傻傻的立在秋日的餘暉裡。

陳莊的屋舍遠去瞭,天漸漸暗下來,俺爺這時間一定牽著牛往回走,可是,我等不到爺瞭。

列車終於到站,秋日的黃昏裡,客居異鄉的我挈婦將子回到瞭闊別多年的故鄉—陳莊。多年的思緒牽著我的目光去打量故園的秋色。陳莊還是我記憶中的陳莊,她安詳的臥在鄂北的某塊黃土崗上,廝守著一帶幹涸的土地。多年以後,她還是那樣的蓬頭垢面,補丁滿襟。

陳莊現在就在我眼前,而我卻覺得她離我很遠。20年後的我走在陳莊的老街上,看見依稀諳熟的屋舍和石板路,卻見不到諳熟的面孔。我此行是能告慰沉睡黃泉的爺,還是能寬慰孤苦伶仃的舅?我不清楚,也不想去深究,陳莊已經不再是我的陳莊瞭。

老舅猛一看有點像課本裡的老閏土,臉還是黑且瘦,除瞭收拾得精光的頭頂外,渾身上下見不到更光潔的地方,甚至連眼珠都是灰蒙蒙的。

我們坐在院裡的那棵老棗樹下,老舅好像沒有坐下來閑聊的習慣,他一時說去燒水,一時又說去弄菜做飯,嘮嘮叨叨,忙進忙出,像個持傢的主婦。

當初他就這樣勤快,不過他可是難得的老好人。我悄悄告訴妻子,她不介意地笑笑。坐在老棗樹下,我想起當年的爺來,如今,他沉夢地下好淒涼呵。

舅,天還早我們想去爺的墳地看看。我對舅說。

也好,先去瞧瞧心裡踏實。老舅放下手裡的活計,給我們帶路。他邊走邊逗著我們的孩子,這小傢夥挺認生的,一見到他的黑臉就躲在我的背後。

哈,這娃兒還認生呢。當年你爹可不這樣。

是啊,老舅的記性還是那樣好。

不中瞭,老啦!

我瞥見老舅的眉目間不無淒涼之感。

俺爺是咋走的?

咋走的?還不是那老犍子給害的。那年夏天走暴雨,老犍子脫瞭韁繩,他去找,一早出去到天黑才回來,牛找回來瞭,他也病倒瞭。

沒去找醫生瞧瞧?

找瞭,大夫說是傷風感冒,給開點丸藥,叔他死活不吃,丸藥給扔瞭,叔他也死瞭。

黑皮老舅說起往事沒有傷感,也沒有眼淚,多年的孤苦和寂寥麻木瞭他的心,或許他早已沒有眼淚瞭。

爺的墳立在莊前的山崗上,說是山其實不過是略有起伏的荊棘叢生的土丘,蔥蘢的雜木掩蓋著層層疊疊的墳塋。

故事:誰的人生沒有一段夢魘

爺的墳埋在一個向陽的坡地上,四周長滿一人多高的蒿草,墳堆歷經多年的風吹雨打,早已面目全非。沒有墓碑,沒有長明燈,甚至沒有焚燒紙錢的痕跡。墳頭垮塌去一大截,像是被野物刨過。一蓬衰草,一堆黃土,這就是一個人的最後的歸宿?

跪在坍塌的墳前,面前燃燒的紙錢,呼啦啦作響的草棵子,冰冷的荒塚,還有身邊活著的人,我一時竟無語凝噎,說點啥呢?啥也說不出來。妻子站在一旁緊緊摟著孩子,她沒有跪下燒紙,也沒有悲傷的流淚,她沒有見過爺,爺受不瞭陌生人的祭拜。

“ 爺的命真苦呵!”我說,總該有句結束語吧。

“是啊,一生都沒有過上安身的日子,人的命,天註定,走吧,走吧。”

日頭慢慢落下山,秋日的餘暉裡,漸行漸遠的腳步似有活人對亡靈的擺脫,遠飛的雁陣揪心的嘶鳴,讓人心緒不寧。

眼前這觸目傷感的情景,腳下這塊貧瘠的土地,還有熟悉卻又陌生的村莊,我莫名的走走停停,逗留在故鄉的十字路口。

舅傢沒有安裝電燈,他說一個人過日子點那玩意浪費,還是點油燈好。忽明忽暗的燈火讓黑漆漆的夜更加淒迷。

“油燈就油燈吧,暗是暗瞭點,熏是熏瞭點,卻另有一番風趣。”我知道她很不習慣油燈,就說給她聽。

“別的倒沒有什麼,就覺著這屋子挺那個”。妻怯生生的說道。

舅喝著酒嘿嘿笑道:“閨女傢膽小,別怕,這屋裡可從來沒有鬧過鬼,俺住瞭幾十年不是好好的嗎?怕是沒電燈不習慣吧。”

妻勉強笑笑,稍用瞭一些飯菜就抱著孩子坐在我身邊,她好像很不適應這個陌生的環境。

桌上的飯菜都涼瞭,燈裡的油快耗盡瞭,舅還要陪我喝酒,還要與我敘舊。我抓起酒壺斟滿酒,端起酒杯說:“舅,這杯酒我敬你,當年,當年你和爺把俺拉扯大不容易,該如何報答你們的養育之恩呢?”

“ 我說冬娃子,說那些做啥,咱們誰跟誰呀?你有這份心意俺就滿足瞭,旁的不說,來來,喝!”

“冬娃,你爹他身體還好嗎?”

“爹他有病,行動不便,所以讓我回來。其實我也早想回來看看瞭”。

“狗屁!他是沒有臉回來,是怕陳莊的老少爺們的唾沫星子。”

黑皮老舅瞪著醉意惺忪的眼沖著我怒罵道,仿佛爹就在面前一樣。

“舅你罵吧,罵出來心裡舒坦些,以往我年少無知,你和爺對俺爹為啥那麼有成見?我一直都不知道這裡面到底發生瞭什麼,現在能講給我聽嗎?”

黑皮捧起酒杯“咕咚”一口喝幹酒,嘭地一聲放下杯子,雙手抱著光頭嚶嚶的哭出聲來。多年來,他不曾渲泄過心裡的苦愁,也沒有誰來傾聽他的哭訴,此時此刻,我的話在他本已平靜似水的心裡激起瞭漣漪,如煙的往事湧上心頭。

“叔呵,俺今兒黑要違背你的話瞭。俺不怕你打俺,不怕打一輩子光棍。叔呵,俺要講瞭,你和俺那苦命的姐若是在天有靈,能聽見俺說的話,就應應吧!”

在這靜謐的秋夜,黑皮時而低沉,時而平緩,時而咆哮的話語在我和妻子的面前展開瞭一幅幅塵封已久的畫面。

故事:誰的人生沒有一段夢魘

俺叔年輕時給地主老財趕長工,有一年荒春,遇到從河南逃荒來的娘兒倆沒飯吃,叔可憐他們,跟東傢借瞭兩鬥麥子搭救瞭他們,後來那女人就和叔成瞭傢。土改前一年,那女人得瞭絞腸痧病死瞭,留下叔和那娃兒過瞭一段苦日子。土改那年,叔當瞭農協會幹部,過瞭年俺娘就嫁給瞭叔。俺娘是叔以往東傢的閨女,土改隊來瞭,俺娘的傢人死的死,亡的亡,就剩下娘孤零零一個,叔可憐她,不顧別人的幹涉同她成親,為這事叔丟瞭官職。

娘是個賢惠人,沒有一點過去當小姐的架子。她一過門就給叔縫縫補補,對那個沒娘的孩子也很好,有點啥好吃好喝的,總給他們爺兒倆留著。日子過得有點緊巴,但一傢人和和氣氣,讓人羨慕。

一年後俺姐出世,那時候一傢人的日子還好過,等俺生下來,日子就難瞭。那年月鬧饑荒,瓜菜代糧,後來連草根樹皮都弄來吃。俺娘誤吃瞭毒草根,丟下我們就走瞭。叔揣著我東傢到西傢去討口,總算撿瞭一條小命。

那撿來的孩子叫春生,就是你的爹。俺記事的時候,春生就和姐一起上學,一起打柴,形影不離。那時候他們半大不小,時常帶著我去河灘上放牛,去樹林裡套野物。那時候雖然窮,但活的快活,無憂無慮。

兩年後俺也上學瞭,傢裡缺少勞力,春生就下學回傢務農。為瞭多掙工分,他白天和叔去放牛、割草,夜裡一個人睡在隊裡的牛棚裡照看牲口。俺姐放學回來也幫著春生割草,他倆搭班子幹活,有說有笑的。

姐那年16歲,漂亮的遠近有名,說媒的進進出出,俺姐就是不答應,她說一輩子不找婆傢,伺候俺叔。叔最希奇姐,他說看到姐就像看到瞭俺娘。過瞭夏天,姐也退學回傢,隊裡安排她當記工員。一傢四口有三個勞力,一年忙到頭還能有點盈餘,日子越過越有勁頭。

老舅說話間眼裡流露出對那段時光的眷戀之情,即使美好的歲月早已流逝,也讓他回味無窮。

在那個年代,春生算得上是莊上少有的能人,高高大大,白白凈凈,墨水喝的多,點子也不少。隊裡看他年輕有為就讓他當民兵排長。這年冬閑,縣裡組織號召各地民兵到西河水利工地搞大會戰,春生帶著俺莊的民兵趕到工地,吃住在工地,一心撲在工程上,連過年都顧不上回傢。臘月二十三,俺姐和幾個莊裡的年輕妹子一起去工地上看望他們,姐回來高興地說俺莊的民兵排在大會戰中得瞭縣裡的嘉獎,春生因為在排除險情中表現突出,還受到縣長的表揚呢。

正月裡春生帶領民兵排回來瞭,鄉長帶著鑼鼓隊親自迎接,那場面真熱鬧,鑼鼓喧天,彩旗飄飄,春生和鄉長平起平坐在臺上,好不威風。

人怕出名,豬怕壯。春生有瞭名望,來提親的是前腳走後腳來。提提這個他相不中,提提那個他不表態,叔問他到底要個啥模樣的,他就是不說話,叔說,你娃兒不要以為自己有多大能耐,找個過傢的女人就行,別挑三挑四的。

春生就是不言語。以後叔就不管他瞭。

其實一開始給春生提親,姐心裡最煩。

那天我和姐在傢,提親的一進門姐就不高興,那個媒婆子看不到眼色,在姐的面前說誰傢的女子俊俏,正和春生般配,這次一定能成。姐沒好氣地回敬道,

回去給你自己的兒子說成吧!把個媒婆氣的隻翻白眼。姐關起房門哭起來,這是哪裡的事,給哥提親,妹妹從中阻攔?

一晃就到瞭夏天,隊裡安排叔到瓜田看瓜,瓜田裡離不開人,叔就卷著被卷住進瓜棚,一天三頓飯由俺送。

日子過得平淡,提親的事情慢慢淡忘瞭,姐也不煩心瞭,有時候還能聽到她鶯歌小唱哼幾句。

有天夜裡,我起來解手,發現春生不在床上,明明和我一起睡的,他幹啥去瞭?再一聽,姐那屋裡有聲音,深更半夜做什麼,過細聽聽,哎呀!他們竟然在做見不得人的事情。當時俺憋著一泡尿悄悄回屋裡躺下,一袋煙的功夫,春生又溜回自己的鋪上睡下瞭。

我半大不小的,心裡哪裡有甚主張,要是讓叔知道那還瞭得?俺佯裝不曉得,這種事情就隔三岔五出現好多次,隻到被叔逮個正著,才算結束。

黑皮老舅說道這裡,又抓起酒杯灌瞭幾口,眼裡跳躍著仇恨的火焰,他鐵青著臉接著敘說下去。

故事:誰的人生沒有一段夢魘

那兩天天熱的反常,像是要跑暴雨。吃過晚飯,春生洗洗就脫得精光先睡瞭,其實他更本沒有睡著,他在鋪上折騰來折騰去,隻到俺也睡下他才安靜下來。俺心裡有數,知道他今晚又想溜過去。

過瞭前半夜,俺被一陣雷聲驚醒,屋外電閃雷鳴,瓢潑的大雨伴著大風嘩嘩地下著,俺借助閃電的亮光看到春生的鋪上沒人,姐那屋裡又有瞭響動。俺不想聽,蒙著被單迷迷糊糊又睡著瞭。這時候,叔回來瞭,他趴著窗子喊我開門,我起來開門,叔扛著被卷打著手電進瞭西屋。俺傢有三間瓦房,姐住東屋,我們住西屋,西屋大些,就支瞭兩個鋪,俺和叔睡一個鋪,春生睡另一個鋪。

叔進瞭西屋放下濕漉漉的被卷,點亮油燈準備洗洗睡下,我借著燈光往春生的鋪上一瞧,壞瞭,春生的衣裳扔在鋪上,鞋子擱在地上,叔也看見瞭。叔就問你哥哪兒去瞭,我當時一聽心裡就慌,俺怎麼能說呢,就哄叔說春生出去解手瞭。叔說,解手連鞋也不穿。俺忙說吹燈睡吧,明天還要幹活。叔就吹燈躺下瞭。雞叫頭遍,叔爬過來推醒我問,你哥到底去哪裡瞭?我說不曉得。

叔肯定是聽到那屋裡的聲音瞭,他穿好衣裳坐在鋪上抽完一袋煙就喊俺姐,妞,你出來,叔有事情要說。一連喊瞭三遍,姐才起來開門,叔,有啥當緊事情明天講不行嗎?半夜三更的。她還裝得挺像呢。

叔站起來打著手電走進東屋,姐驚嚇得傻站在那裡不動瞭,俺一看事情不好,就光著腳丫子跑過去,看見春生光著膀子跪在地上,叔仰著頭閉著眼,咬牙切齒地說,兔崽子,畜生不如的東西,給我滾!

春生光跪著不言語,姐進屋“撲通”也跪在地下小聲說,叔,都是俺的不是。叔點亮燈重重地坐在凳子上哭起來,老天爺呀,前世作瞭啥歹事情,現在來報應俺,俺咋對得起陳傢的列祖列宗呵?

春生抬起頭來辯解說俺不姓陳,莊裡的人都知道,俺和妞打小就好,俺願意要她,侍候你一輩子。

叔呵,俺也喜歡春生哥,這十裡八鄉就數他能和俺般配,俺願意跟他,不管以後怎麼樣,俺鐵瞭心。姐也跟著加塞。

好啊,你們早就鐵瞭心,俺告訴你們趁早死瞭這份心思,這種事情天理不容,你們不曉得嗎?

叔呵!你就成全俺們倆吧,俺保證對妞好一輩子,保證不給你丟醜,保證…..春生求叔網開一面,放過他們。

保證!保證!你拿毬作保證?叔發怒瞭。

俺曉得陳莊是呆不成瞭,俺帶著妞遠走高飛,憑著自己的雙手,俺不信這麼大的世界沒俺們活的地方。

想飛,能飛到哪裡去?你以為滿世界就你能耐,趁著現在還沒有惹出事情,趕快撒手。好瞭,起來!

春生怏怏地站在一邊,姐不起來,她邊哭邊說,叔呵!叔呵!你不是答應俺自己做主嘛,俺現在已是他的人瞭。俺活著是他的人,死瞭是他的鬼,你不答應俺就死在你面前。說著就要撞墻。

叔慌瞭神,拉住姐說,好,好,俺不說你們瞭。不過,春生不能再呆在莊裡。

嗯,俺聽說今年秋天部隊要來俺們這裡招兵,俺去當兵,等混出名堂俺就回來接她走。春生拍著胸脯說道。

黑皮老舅頓瞭頓,抓起酒杯又要喝,我說舅你別喝瞭。舅說我沒事的,喝完酒,舅繼續講述春生參軍走後,俺娘在荒坡上生下我死瞭的悲劇。他越講越來勁,越講越憤怒,那情形,簡直是咬牙切齒的一句一頓的說出來的。他滿腔的憤懣像火燒一般讓他難以克制住,他需要發泄,發泄在他身上積蓄多年的苦痛。

我感到這一切是荒唐不現實的,但卻又實實在在的出自黑皮老舅的口,我渾身顫栗,滿身被紮瞭芒刺般苦不堪言。

我不要再聽下去,不能再深究下去。我忽然為自己先前的逃避心理而愧疚。黑皮老舅的話讓我去重新打量故鄉陳莊,去面對這赤裸裸的現實。

老舅收住瞭囉嗦的話語,沉醉夢鄉瞭。一股陰風穿堂而過,撲滅瞭油燈,餘煙裊裊,陰氣沉沉。於是我想起老舅的那句話,獨自坐在黑暗中自言自語道:應瞭!應瞭!

故事:誰的人生沒有一段夢魘

爺的墳塋被修葺一新,墳前豎起一塊墓碑,墓碑的贊譽之辭是給爺的一生含辛茹苦的報酬呢,還是給活著的人臉面貼金?碑的落款綴上瞭爹和娘的名字。

幾天後的一個黎明,當陳莊還披著淡淡的霧靄時,我扶妻攜子悄然離去。我知道陳莊已不是我的陳莊,我卻永遠屬於陳莊。我想找個人給我和我的妻我的子在這裡留張合影,可惜沒有找到。在我漸行漸遠的腳步聲裡,陳莊的影子越來越模糊。這時,太陽出來瞭,從莊子的背後慢慢升起,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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