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建國路47號

在古城西安東門裡靠近大差市的地方,有一條長約兩公裡的南北路,名字叫建國路,這是我度過童年和少年的地方。這條路的得名,據說是源於《抗戰建國綱領》,西安事變的發起及和平解決,也都和這條老街有著最密切的關系,西安事變發動者之一張學良的公館就在這條街上,而蔣介石被關押的地方也是這條街上的高桂滋公館。建國初期這裡曾經是西北局、陜西省委機關所在地,現在還留有省政協、省委招待所、檔案局等機關傢屬院。民國時期,很多達官貴人在此購買房產,比較有名的有西安市最後一位市長、國民黨少將王友直、中華民國黨政高官任第4集團軍總司令、西安行營主任和第十、第一戰區司令長官蔣鼎文、國民革命軍二級陸軍上將、著名抗日將領,因參加血戰臺兒莊而聞名中外的孫連仲等。這條路兩邊法國梧桐根深葉茂,雖然不長,但臨近西安市中心,交通便利,環境優美,鬧中求靜,獨守著一份低調和淡然。

歷史的車輪無聲地碾過,曾經的風流繁華均成過往雲煙。上世紀40年代年我奶奶帶著兩個孩子來到西安謀生,曾先後輾轉住在西安市紅會醫院(當時坐落於今西安大差市,後遷至西安市南門外)、柏樹林、轆轆把巷等地。記得父親小時帶我經過馬廠子時,指著一條很窄的半截巷給我說:這就是轆轆把巷,我看過去,印象中隻有高高的臺階上的黑漆門樓口,坐著一個小腳老太太。後來馬廠子整體拆遷瞭,轆轆把巷這個地名就永遠地消失在瞭西安的歷史中瞭。1962年我傢輾轉搬到建國路47號,房主黨彥生是紅會醫院院長賈友三的兒子賈生茂的堂姐夫。黨彥生時任西安市公安局某處處長,是老舍話劇《西望長安》原型李萬銘詐騙案的主要偵破人。當時黨處長被劃為右派,便將自己傢在建國路的三間房無償讓給我傢居住,這一住就是二十多年,而且二十多年未收過房租,文革期間房產充公,最後也沒有要求收回,在70年代末期由於房屋年久失修,下雨漏水,外墻倒塌,便將房交予西安市房地局,由房地局進行瞭一次修繕,1986年拆遷。

我對這個院子的最初記憶,是來自於兩歲多時站在傢門口的房簷下,母親懷抱著剛出生的弟弟,坐著三輪車從醫院回來的情景。我們從出生到長大,都在這條街、這個大雜院生長,直到1986年拆遷。

在我童年的印象中,建國路上幾乎都是有錢人傢的四合院,傢傢都是黑漆大門,裡面有裝飾考究的影壁、磚雕,每傢都是黑簷青瓦,隻不過由於解放後易主,人員雜居,破爛不堪,早已被世俗的塵土蒙上瞭本來面目,隻有從那蓬頭垢面後隱約殘存的大傢風范,透出當年曾有的一絲富貴氣,深深地印在我年少的記憶裡,難以忘懷。

我們院子最早其實並不是一座大雜院,聽父親說剛搬來時,隻有前院張傢一傢人。張傢是做小買賣出身,南北共有兩排六間房,他傢的主宅是密簷黑瓦,三間很寬敞的大房,很氣派,院子中間種的蘋果樹和桃樹,地裡一大片的菜花,非常漂亮。張傢老太太總穿黑大襟衣服,頭上戴一頂鑲著紅點的黑金絲絨帽,和電影裡演的地主婆穿戴一樣,我們小孩都把她叫地主婆。張傢有個兒子是司機,有次開瞭個吉普車回來,我們小孩都很稀罕,紛紛求他帶我們一回,他就開著那輛吉普帶我們上街兜瞭一圈,大傢很開心。張傢的房子緊鄰路邊,而且占地寬闊,是院子裡孩子們玩耍的主要場所。我們經常在桃樹下面玩泥巴、玩沙子、玩遊戲。他傢的桃樹比較矮,孩子們都愛爬,有次弟弟爬樹從樹上摔下來,把頭磕破瞭,奶奶正在做飯,放下手裡活就趕緊帶著他去醫院瞭,還好沒什麼大礙。院子裡還有一棵中國梧桐,每年秋天梧桐葉落,我們就撿梧桐葉剝葉子上的梧桐豆吃,甜甜的,帶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是我兒時記憶中的美味。張傢的孫子小時和我們經常一起玩。他傢有棵蘋果樹,後來在蘋果樹那蓋瞭一間廚房,為瞭節省地方,廚房把蘋果樹包在瞭中間,灶頭冒出的油煙就將蘋果樹的樹幹熏成瞭黑色,而且黑油油的。他帶著我們上他傢的蘋果樹,我就是在那棵蘋果樹上學會瞭爬樹,隻不過每次都把衣服搞臟。他傢廚房上面有個閣樓,這個閣樓就是我們小時候的樂園。我們跟著他爬上臟亂的閣樓,裡面佈滿灰塵和蛛網,我們在裡面發現瞭很多舊物件:舊油紙傘、舊書……用瞭罐頭瓶子裝滿水,把畫片放在瓶子後面,用手電筒照著演我們認為的幻燈片。張傢的孫子據說後來考上瞭中科大。

1964年,火車站發大水,把住在火車站附近的河南人的棚戶全部淹瞭,政府在建國路蓋瞭些平房,把這些人全部安置在這裡,一傢隻有一間屋,面積在15-20平米之間,一傢平均五六口人,都擠在一起,隻好把各種雜物都堆在院子裡,後來房子不夠住瞭,就在院子裡搭滿瞭棚子成瞭廚房、雜物間甚至婚房,成瞭名副其實的大雜院。政府給我們院子一共蓋瞭南北兩排青磚平房,12戶人傢。

1號是修自行車的一傢,然而我對這傢已經毫無印象,隻記得有一年他傢死瞭人,停瞭一口黑漆棺材,這是我第一次面對死亡,第一次知道人會死,很害怕,那年我五歲。後來我經常聽人說1號老婆,那估計死的的她男人,老婆一直活著。

2號姓孫,山東人,他傢男人是標準的山東大漢,可能傢裡比較窮,買不起蜂窩煤,便將煤場的煤渣買回來自己攤成煤餅,我經常看見他在前院張傢的空地上攤煤餅。他老婆在西大街一傢五金店工作。由於兩口子工作忙,有時上班就將兩個女兒鎖在傢裡,兩個女兒就隔著窗戶向外望,院子裡的小孩就在外面幸災樂禍地起哄,我也曾是其中的一員,說她們關監獄瞭,是江姐,然後一邊喊一邊看著她們很生氣又無可奈何的樣子,有種欺負人的快感。他傢小女兒和我同年,她爸給她自制瞭一個鐵燈籠,外面用紙糊著,這樣可以打好幾年,每年正月十五我們打燈籠,她連續幾年都是這一個,前一年燒瞭第二年再糊一層紅紙,不用每年買新的。記得上小學前小學來院子進行新生入學調查,逐個問馬上上學的孩子傢長幹啥的,她想瞭半天說:”我媽是砸鍋鍋的。”當場所有人哄堂大笑,原來她媽是五金店修鍋的。她小學和我同班,記得有次她來問我作業,我告訴她有聽寫,結果被我媽聽見,她走瞭後我媽問我怎麼不讓她給我聽寫,我告訴她我早已自己聽寫完瞭。有年六一,我們在街上的青少年活動站看書,她看瞭一會就走瞭,過瞭一會下雨瞭,她打著傘來接我,令我非常感動。那時她就學會瞭過馬路,大約後來她覺得過馬路很好玩,便經常過來過去的,終於有一天,一輛大卡車壓瞭她的腳。那時大概是小學五年級,院裡的鄰居們都去看她,我媽去看完回來就說瞭一句:“把娃疼得……”我們那一級小學五年改六年,6月30日前出生的上大班,五年畢業,6月30日以後出生的上小班,六年畢業。她是下半年出生的,我是上半年出生的,我們分到瞭不同班,同學緣就這樣結束瞭。

3號住的是姓曹的一傢人,這傢三個女孩,老大叫引弟,老二叫變變,從名字來看就能看出想有個兒子,但最後可能也失望瞭,因為最後一個女兒起名玲玲,大概是死心瞭。大女兒是跑上海的列車員,院子裡的姑娘媳婦經常讓她捎一些上海的時髦東西,有一次捎瞭很多絲巾,在傢門口分發,場面非常火爆,達到一巾難求的地步,一掃而光。

4號姓楊,河南人,兩個兒子兩個女兒,傢裡人口多負擔重,糧食不夠吃,經常吃雜糧。大兒子娶瞭個鄉下的漂亮媳婦,粉面桃腮,明眸皓齒,螓首蛾眉,清秀可人,弟弟那時年幼竟然也說將來娶媳婦要娶這樣的。但這媳婦有點精神問題,反應遲鈍,見人也很少說話,後來生瞭一個男孩,是中國最早一批獨生子女中的一個。

5號姓吳,河北人,我們都把男的叫吳爺,是蹬三輪車的,有時大夏天的拉一車冰塊,脖子上永遠圍一條毛巾擦汗,看著很累的樣子,老兩口和孫子住一塊,從沒見過他們的兒子,他孫子很白凈的一個小夥,非常靦腆,見人話也沒有幾句,會拉小提琴,有次吃完晚飯,吳爺讓他給大傢拉一段,他好像很不情願,拉的時候臉一直吊著,拉完直接擰身進屋瞭,不知道為何很不高興,以至於很長時間內讓我以為拉小提琴的都是這樣一副高冷。

6號姓王,河南人,和我傢關系最好。老爺子好像也是拉三輪車的,得瞭氣管炎,經常坐在躺椅上咳。大兒子在東郊秦川機械廠工作,過年過節才回來,孫子孫女放在老人這,孫子孫女和我年齡差不多,是我童年的玩伴,後來上學回瞭東郊,就很少見瞭。大兒媳每次過年回來都到我傢來坐好長時間,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我聽來聽去無非是些傢長裡短。二兒子一直在寶雞工作,後來調回西安。三兒子好吃懶做,經常喝得醉醺醺的,在一傢集體企業工作,也不好好幹,娶瞭個北池頭村的農村媳婦,後來混成瞭低保戶,享受低保補助,每年過年街道還來慰問,媳婦村子拆遷分瞭一大筆錢,日子居然過得也不差。

7號不知道姓什麼,隻記得老太太有個孫子叫剛剛,索性全院人就叫她剛剛他奶瞭。剛剛的父母都是老師,夫妻兩個都戴著眼鏡很斯文的樣子,在西郊哪個中學教書,也很少回來。剛剛有個妹妹叫娟娟,娟娟和我弟弟年齡一樣大,他們倆都有一個黃色的兔子帽子,冬天下雪兩人一起戴著同樣的帽子蹲在地上玩雪,路過的大孩子開玩笑說:“你能分出哪個是男的哪個是女的不?”看著他倆的背影,我想起來那句古詩:“雙兔傍地走,安能辯我是雄雌?”剛剛學習很好,後來考上瞭大學。

8號姓寧,寧傢男人在第四醫院上班,有兩兒兩女,二兒子很健壯魁梧,一頭黑油油的自來卷,很排場,高中畢業去當兵,記得他和一幫新兵背著一堆部隊發的東西回傢,然後就走瞭,每年過年回來一次,他傢的門上就被釘上瞭“革命軍屬”的牌子,復員後接他爸的班進瞭四院,當瞭一個保衛科幹事。大女 兒接瞭她媽的班,在塑料廠上班。小女兒生於1966年,起名文化,後來上高中後他們那一級有好幾個叫文化、革命的。他們傢離我們傢最近,經常過來串門,聽她八卦。

9號姓劉,有兩兒一女,大兒子沒有工作,在學校門口賣冰棍,二兒子是我表哥中學同學,關系很好,用我姑的話說就是狐朋狗友。這傢的老太太很厲害,經常在傢訓斥人。

10號姓啥我不知道,男的好像是幹部,女的在服裝公司工作。他傢大兒子先後被勞教過幾次,後來在銅川到西安的路上搶劫佈匹,在84年嚴打時被槍斃。由於常年不在傢,很少見到,但印象中這個大兒子很帥。二兒子懷孕時吃藥不當造成有些癡呆,口齒不清,脖子總是向一邊扭著,但是生活還能自理,也能幫忙幹點活。我們拆遷以後,他們搬到建國路北口的服裝公司傢屬院,他媽在門口擺瞭個服裝攤,他有時在他媽吃飯時換著看攤。九十年代突然有一天失蹤瞭,再也沒有回來,大傢猜測是仇傢報復,大傢都覺得他媽很可憐,兩個兒子都沒瞭。

11號是公社(現在的街道)幹部,姓耿,由於是幹部,梳著大背頭,很有派頭,他傢的情況也比一般人傢要好一點,記得他傢住的是套間,有沙發,沙發上還有針織的罩子,櫃子上擺個大收音機。

12號姓張,河北人,也是幹部,有次我在廁所碰見他老婆,給我說她是東北人,抗日戰爭時日本人在東北幹瞭很多壞事。他傢有兩兒一女,二兒子小名很好玩,叫娃娃,女兒小名叫女女。

接下來該表一表我傢瞭,前面都是住在院子前面的,由於院子太大,憑我的記憶,大約深近200米,大傢習慣上分為前院、中院和後院,前院基本指的是張傢,中院是這些後來遷來的,後院就住瞭我們一傢和另一傢。我傢住瞭三間,已經算寬敞的瞭,據說剛搬來時從張傢開始到後院都空著,還在院子中間種過向日葵,張傢說你們可以自己蓋,由於沒有經濟能力就沒有蓋,所以後來前面被蓋瞭一排東西房,就是9號、10號。我傢的鄰居姓趙,藍田人。她老婆80年代就在鐘樓今開元商城(那時叫解放市場)門口賣冰棍,是西安第一批個體戶,是個厲害角色,把周圍和她一起賣的人都攆走,成為一霸,後來在長安大學門口因車禍去世。老趙是個美男,因此他們的大女兒是個大美女,我們眼見她越來越漂亮,也眼見她裙子越來越短,院子裡關於她的流言蜚語也越來越多,她回來的次數也越來越少,每次回來都和父母吵得不歡而散,很生氣地推著自行車離開。後來她開瞭西安最早的公關公司,也不知道都是幹啥的。到此為止,院子裡的人傢都介紹完瞭。在那個政治動蕩的年代,由於都是普通老百姓,並未受到外來多大沖擊,除瞭有幾個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參軍,每戶人傢都過得波瀾不驚、平平淡淡,政治,似乎也遠離我們這些普通平民百姓,每天更多的,是每傢晚上飄出的飯菜香、姑娘媳婦手裡的鉤針鉤出的桌佈、孩子們的歡笑追逐打鬧、春天院子裡的桃花和香椿…..

1986年初春的一天下午,隨著表哥的一腳猛踹,我傢門前的最後一堵墻在霏霏的春雨中轟然倒下,伴隨著騰起的泥土清香,那個大雜院永遠地消失瞭,取而代之的是西安石油勘探儀器廠的傢屬樓,我們再也回不去那個時代,那個二十多傢人聚居、雞犬之聲相聞、你傢做飯我傢聞香的時代,那些陪伴我們白天的朝霞晚上的月光,那傢傢戶戶的悲歡離合、柴米油鹽、傢長裡短,隻有最後的那堵白墻屹立不倒,永遠留在瞭原址,那上面還有我們畫在墻上的畫、寫的字,默默地講述著歲月的故事,晾曬在時間的沙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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