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的上海:從住房看社會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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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是個動蕩的年代,不僅體現在政治紊亂和軍閥混戰上,更體現在西式管理技術進入後,對中國的原生態社會的沖擊上。上海坐落於江南,有著全中國最深厚的儒傢傳統;它又是中國最早開放的口岸之一,借助西方資本,其在民國年間更是一躍成為“遠東第一”。筆者將從這座城市的規劃與居民的居住環境中,帶你看整個國傢的縮影。

城市興起與階層分化

“租界”與“工部局”這兩個翻譯本身就有濃烈的“再解讀”色彩。按照英語的原意,它們應當被翻譯為“居留地”和“納稅人委員會”。上海的歷史也是如此,很多人看來被洋人強要走的租界,在初始時,其實是清政府主動要求設立的定居點,用來隔離中國人與英國人。在地方官看來,洋人有著諸多的毛病,作為“父母官”,他們有教化萬民的責任與義務,若中國人和洋人接觸久瞭“被帶壞”的話,他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所以,主動給英國設立定居點,允許其自治,便成為不錯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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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人記得租界是中國官員主動劃出去的居留地】

原本這種華洋分居,便利瞭區域化管理,但在混亂的年代, 這種暫時穩定的現象很快就被打破。1853 年小刀會起義, 致使大批難民湧入租界“劇增到二萬以上” 。租界裡的洋人當時對華人湧入租界意見不一,部分人認為大量華人在租界居住,勢必會帶來管理與生活上的混亂,造成不便,而另一部分以房地產商人為代表的洋人,則認定華人的湧入可以通過“造房屋租與華人以獲厚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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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上海的房價居高不下,固然有華人骨子裡對房地產的偏愛,但洋人的頭沒起好不可爭辯】

租界則憑借著其政治上的特殊地位,可以一定程度的與戰火頻繁的上海保持相對的獨立,這也使得租界可以在相當一段時間裡,以其相較而言穩定、 繁榮的狀況吸引著人們前往租界避難、 謀生、發財。

1862 年,太平軍又逼近上海,周邊地區包括蘇州、浙江等地的難民大舉逃亡上海,“上海已成為安全的城市,這聲名正廣為傳播……上海將有人滿之患”,當年約有 5 萬難民湧入租界避難,而整個太平軍興時期,租界所收容的難民數達到“50 萬人之多”。 憑借巨量的人口,以及他們帶來的財富,上海一躍成為全國第一大都會,並在英國人的引導下,大量吸收西方城市的建設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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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上海其實也有東亞式建築,但比例不高】

西式的城市不同於傳統的所謂“城市”,更強調各個階級之間的分工。好處是隨著分工的明確,和生產關系協調,生產力變得極為強大;壞處是隨著分工的明確,有些崗位註定得到社會更多的反饋,拿到更多的工資,比如律師、醫生、工程師,有些崗位因其“可替代性”,註定拿的更少,比如黃包車夫,碼頭工人。收入的差距導致貧富的分化,讓原本不算特別明顯的“階級”屬性加強,體現在人們的衣、食、住、行等方方面面。

窮人的住所

隨著上海附近的貧苦民眾來到上海尋覓生存機會,越來越貴的房價讓其根本無力承擔一處正式的居所,出於謀生的本能,於是他們因地制宜的在打工地附近的荒地、廢墟、河溝旁建成瞭棚戶、茅草棚這樣的安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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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老上海說起“三灣一弄”,腦海中的影像絕對是棚戶區】

棚戶區原本生存狀況就差,而隨著戰爭對上海的屢次侵擾,無傢的難民越來越多,於是棚戶區也就聚集瞭越來越多的難民。如赫赫有名的普陀區的棚戶區藥水弄,僅僅占地 20 公頃,在解放前夕卻有大約1.6 萬人在其中居住。上海的棚戶區主要分佈在繁華市中心的邊緣地帶,形成瞭在空間上響應其社會階
層同屬邊緣的空間走向。在上海普通人居住形態的演變過程中,棚戶區始終作為社會最底層、最無助人群的寄居場所,其陰暗、潮濕、與疾病相伴相生的視覺畫面也從來給人以一種悲天憫人之感,因此棚戶區也就成為民國時期進步電影工作者的敘事背景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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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年後出生的人,已然不知道蘇州河曾經有多麼臭】

對相當多數的外地移民(指窮苦人)來說,居住空間的擁擠成為他們想要實現“進入都市的權利” 所必然要付出的代價,在對居住成本、戰爭時期人身安全以及享受更為先進生產關系等多重的成本考慮之後,居住空間的擁擠以及日常生活的各種不便利,似乎成瞭一種可被接受的犧牲。因此,正是在這樣的魅惑之下,人們拼盡一切力量隻為進入上海,而盡管擁擠棚戶不斷地為都市的烏托邦祛魅,但相對而言“進入都市的權利” 要遠比“放棄這種權利更為‘現實’。” 而他們的後代也如願以償,成為上海人,有瞭全國頂級的教育、醫療配置。

低級職員的住所

相比窮人(舊上海喜歡統稱為“江北人”),有穩定工作或者說早一步安傢於此的移民,通常住在石庫門裡。“從1853年9月到1854年7月,在廣東路、福州路一帶,以低廉成本、最快速度,建造瞭800多幢木板簡屋,供出租盈利。由於需求量大,木板簡屋供不應求,至1860年數量達8740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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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棚戶區,石庫門算得上天堂】

這種采用毗連佈局的房屋原型,為日後石庫門裡弄的出現奠定瞭基礎。因為木屋易燃、不結實等緣由,租界取締瞭這種房屋。取而代之的是磚木混合結構、結合瞭中西方風格的裡弄住宅。這種住宅多采用“橫向式與縱向聯列的組合”,“單體平面接近於我國江南傳統的三合院或四合院形式 ” 。整體封閉式的高墻圍起瞭客堂和臥室,滿足瞭都市化生活中空間擁擠的背景下人們對封閉性和安全性的需求。這種一般為二層樓的建築面積在一百多平方米,其居住面積適合秉持多代同堂觀念的傳統中國人居住,而聯排的建築形態又迎合瞭上海都市寸土寸金的住宅成本,因此很快就在上海流行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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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老舊房屋其實衛生很差,居住環境也不夠好】

但是,這樣的情況並沒有持續多久,城市化的另一個特點就是會將人散沙化。一大傢子住一起,在舊城或者傳統的村鎮不算什麼,但是在西方文化強勢的地區,就顯得格格不入。雖然,一直到90年代,上海依舊有不少三代,甚至四代同堂的情況,可不少青年人已經無法忍受這種居住環境。在這種需求下,廣式裡弄開始出現。

中產階級的住宅

現代人對上海人祖籍的瞭解,基本來源於戶籍調查和與寧波-舟山一帶一樣的“阿拉”。所以,一些人會武斷地認為上海人都是江浙後裔。其實這話並不完全正確,早年上海有不少廣東籍貫的移民,宋氏傢族就是個中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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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氏傢族在民國上海,屬於典型的廣東傢族】

正如石庫門是江南建築的英國化,廣東人也將他們的居住習慣帶入,並與當地的西洋、江南風格融合。廣式住宅保留瞭老式石庫門的結構特征,又融合瞭廣東一帶舊宅的特點,房屋更為低矮,層高“由原來的3.8至4.2米改為底層3.3米、二層3米”。這種低矮的構造,註定在同等面積的情況下,容納更少的人口,江浙的舊有宗族無法集體入住這樣的房屋。本身面積的減少,也讓房租變得更為經濟、實惠,符合出生在本地的新一代上海人的需求。這種更為經濟的住宅形式,在當時吸引瞭許多廣東人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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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舊式的石庫門,廣式裡弄的構造更適合小傢庭】

值得一提的是,相比“西洋人”,日本人也就是“東洋人”階級地位普遍較低,更多為工薪傢庭,而非富人傢庭。所以,經濟實惠的廣式裡弄,也成為日本人的摯愛。大量日本人的入主,讓許多老上海人到今天依舊稱呼廣式住宅為“東洋房子”。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結合瞭西洋風格的房屋被稱為“新裡弄”。它改變瞭石庫門住宅的前天井佈局,代之以2-5平方米的水泥坪地小庭院。庭院內可以安放盆景,種植花草,形成一個小花園。小花園與支弄之間一般用矮圍墻、透空欄桿、或者竹籬笆分割。不僅日照條件和衛生條件遠遠好於老式石庫門與廣式裡弄,環境也更能滿足西洋傳入的“隱私權”。所以,躍遷至中產階級,以及地位不那麼高的歐美人,都喜歡住在這樣的住宅。這種住宅區域也因此被稱之為“上隻角”,主要分佈在靜安、盧灣、黃埔,占據裡弄住宅數量的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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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式裡弄,屋簷可以看出明顯的西方風格】

與此同時,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公寓式住房也在興起。相比中西結合的裡弄住宅,公寓式建築的西洋風格非常純粹。也更適合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建設,相比上下班趕路的辛苦,爬公寓的樓梯無疑要輕松得多。為吸引住戶,公寓樓的設計十分華麗,門前設有回車道和回車平臺,大門口的壁面上往往需要一些凹槽,用來擺放花盆;門廳內的地坪,壁面,平頂都很有講究,甚至不次於富人居住的別墅,以吸引有些身傢卻住不起獨棟樓的中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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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海公寓】

按照比例計算,法租界的公寓樓最多,公共租界次之,華人聚集地則更青睞傳統的裡弄住宅。

富人住宅

在舊上海,富人和中產、工薪、窮人最大的區別在於是否有能力為自己和傢人置辦獨棟住宅,最好住宅還帶點綠化。

裡弄裡的“高檔貨”——花園式裡弄住宅就是這種專供富有階層或者中產上階級居住的房屋。這類建築興起於1940年前後,半獨立式,幾棟房屋連綴在一起,即能最大限度地節約空間,也可以滿足富人階層對獨棟房屋的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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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棟房屋平面圖】

這種房屋的綠化空地很大,有的甚至能達到住宅本身面積的2倍。除瞭裡弄式的外形外,其內部構造,如裝飾、煤氣、衛生都要比小職工階層和中產階級高得多。外部裝潢也非常華麗,往往采用西班牙式或者立體方匣子式。這樣的住宅占據上海裡弄的6.92%。不過,這種房屋一般還是“小富”之人居住,真正的大富豪,顯然更偏愛西式的別墅。老上海人喜歡講這樣的房子稱之為“花園洋房”。

這樣的房子最早是英國人的居所。隨著上海的發展,許多英國資本傢前來上海經商、投資,為滿足他們的需求,設計師們也構建瞭許多英倫風格的住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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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住宅通常占地可達2-3英畝,呈現正方形,外築大拱門敞開式遊廊,房屋前後有花園,稱之為“卷廊式”。樓上有書房、臥室、浴室,樓下為客廳、辦公室、食堂,附近有儲藏生活物資的倉庫。

除瞭英式花園洋房外,西班牙式的花園洋房頗受西方商人和華商的青睞。相比英倫風的古樸,西班牙式的花園洋房在外觀上更為華麗,內部的裝潢也更有拉丁式的宜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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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式花園洋房】

結語

城市的誕生標志著中國正式進入近代,上海住宅東西結合的風格也體現出當時的社會大環境。但是,城市本身加大瞭貧富差距的分化,富有者可以住在獨棟的花園洋房,窮困之人隻能住棚戶區。這種分化註定在未來掀起一場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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