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戰疫一線手記十四:冬春的日子,我們的眼淚還沒有流完

2020年3月4日星期三,農歷二月十一

朋友X的姑父去世瞭,又一位殉職的醫生。悲傷碎瞭一地,散落到朋友圈的各個角落。想用雙手捧起,去拼成一個完整,卻總是從手指縫裡流淌出來,再也無法回到從前。一個月前,與他同診室的醫生也去世瞭,轟轟烈烈。從此,這間診室就這樣空置瞭。這人世間,不會再有此二位先生的組合重現。當然,作為最繁忙的一線醫院,若幹個月後,這裡在經過嚴格的消毒之後,又將每日裡迎來熙熙攘攘的病人。依舊是每日裡疲憊不堪的醫生,依舊是每日裡怨聲載道的患者,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但是,在許多人的心中,會給他們留下一間紀念室,一間雲上的紀念室。

作為離華南海鮮市場最近的三甲醫院,在疫情期間,這裡自然是發熱病人最集中就診的最前線,自然也是一線醫護戰損最慘烈的爆炸點。在沒有得到足夠的預警,在沒有得到足夠的物資支持的時候,一線醫護又怎麼可能穿著滿裝的防護服,帶著醫用的N95口罩,收治病患和搶救病人呢。就這樣,在這樣近玩笑的事實之下,最精致的靈魂在用他們的血肉之軀承受著病毒一輪又一輪的肆虐和打擊。而這可惡的病毒一邊在吞噬他們的軀體,一邊還在咧嘴獰笑。

親朋故舊在朋友圈裡寫文賦詩,寄托自己的哀思,追思與他交往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字詞都痛徹心扉,每一個細節都撕心裂肺。其實,武漢人告別這種滿紙淚痕的日子才沒多久,不能忘記,也不應該忘記。借用朋友本人的一句話:冬春的日子,我們的眼淚還沒有流完。

在卡點,每天最多的工作還是說服解釋。很多十天半個月沒有下樓的居民到瞭卡點,發現不認識這個世界瞭,超市不讓買,藥店不讓進,銀行取不瞭錢,店鋪全關張。真正獨居老人可能社區早就已經安排妥當瞭,而這些有子女,平時有照應的老人就成瞭尷尬的存在。銀行卡不會用,網絡不明白,團購搶不上,子女不起作用。怎麼來滿足他們的訴求呢,要說,工作難度確實大,但確實有進一步細化的必要。

一位太婆聽力不佳,任何一句話都要重復四到五遍,才能讓她獲得一兩成的信息,任憑怎麼說勸,她都非要到銀行去取現金。最後隻能問她,太婆,您取現金,是用存折取,還是銀行卡取?抓住瞭要害,太婆隻會用存折,不會用ATM機,技術上難為住瞭婆婆,她這才很不開心地往回走。

一位爹爹視力幾乎完全喪失,一米之外都吃力,他非要堅持去斜對面藥店去買藥。怎麼都勸不瞭,隻能說,爹爹,您看呀,店門口有個婆婆也在買藥,要是她買到瞭,您也過去,可不可以?結果可想而知,在我們的講述中,爹爹隻能回頭。

這些婆婆爹爹已經到達生命的暮年,耳不聰,眼不明,多種疾病纏身。很多正常的操作和行為對於他們來說,都是難以加難,如果此時再一急躁,再一簡單處理,結果隻能是讓他們不再信任社區工作人員,而他們自己也會陷入到無窮無盡的麻煩之中。網格員有辦法嗎?他們一天要接數百個電話,面對300多戶人傢。怎麼辦,隻能多說幾次,多聽幾分鐘,把他們當成咿呀學語的孩子吧。每個人都有老去的一天,希望每個人在這個世界上都可以被溫柔以對待。他們的今天,就是我們的明天。

每天兩次消毒,兩次灑水,每天四五次,隻要消殺車輛快要接近時,我都得和小夥伴們從卡點迅速撤出,抓起凳子和物品。每次,灑水車和消毒車都能把帳篷內外弄得透濕,桌面更是如同小河小溪。如果有陽光,可去陽光下去曬一曬,如果天陰或者下雨,那就隻能自然陰幹,或者幹脆就是不幹,接著濕漉漉。低溫、冷風加上高濕度,這滋味絕對酸爽。又想到瞭鱷魚池,我們就是一群在池子裡陰著的冷血動物,隻有太陽出來瞭,才能依靠陽光回升一下體溫,回陽一段。這也成瞭我和小夥伴們自嗨的節目。冬春的日子,陽光燦爛不遠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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