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平凹:柏雨果這個人

賈平凹:柏雨果這個人

文|賈平凹

我們都是矮人,不多占空間,但又都忙得鬼吹火,常常是他給我電話,說我要來瞭,按時就到,穿一件滿是口袋的馬夾,背那麼大個包。他來瞭,難得能靜靜坐下,動作急急逼逼,說話連吃帶喝,什麼場合立即就被他攪亂瞭。

我們來往瞭十數年,之所以現在還來往,來往得似乎還要勤,是我敬佩這個人的天生才華,再是,與他在一起,我能不懶惰,對生活和創作的情緒能激昂。他害攝影病害得深,到什麼地方,眼珠子就忽悠忽悠地轉。一塊走著,走著走著,就不見他瞭,他爬高上低,或者跪在地上趴在地上,對著一個東西按快門。

攝影是苦人幹的活兒,又是花錢的主兒,所以他窮著,而且當不瞭官,他從未能坐到主席臺上,即使他聲名早如雷貫耳,又是請來的貴賓,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全場掌聲響起,臺上沒有他,他在臺下還在蹲著拍照。

賈平凹:柏雨果這個人

現在相機太普及,是人不是人,誰出來都拿一個,見什麼都拍,社會似乎不尊重搞攝影的瞭。但人人都會寫漢字還是有書法傢的,他拿的是一樣的相機,拍攝的是同一個對象,拍出來的作品卻大不一樣。我們喝茶是茶,老僧喝茶是禪,李白醉瞭詩百篇,我們一醉就睡瞭。他之所以讓人服他,他拍出來的東西有詩性,瞬間裡能抓住魂。我翻看過他的雙目,懷疑是不是雙瞳,結果無異樣,隻是一個眼睛大一個眼睛小,但我還是不讓他多給我拍照,害怕把我的魂攝走,害怕我在他相機前是個裸者,是一副骨架。

我見他更多的是纏著他講故事。他講故事非常生動,講的都是他在各地拍攝中遇到過的和聽到過的真人真事,有善有美有醜有惡。正是在他這麼繪聲繪色講述的時候,他的善良和疾惡如仇讓人可敬又可愛。

賈平凹:柏雨果這個人

誰見過他整整齊齊地穿過衣服嗎?沒有。誰見過他一本正經地高談理論嗎?沒有。久而久之,我們在一塊全沒個規矩,隻有在翻閱他那些攝影冊或在他的攝影作品展覽廳,我們才肅正莊嚴。數年前他獨身去瞭一次非洲,回來辦瞭個展覽,我被他那些作品震撼過,為他寫瞭一個前言。

前言是這樣寫的:雨果是一位智慧的人,他有一雙善良而又剛毅的眼睛,憂傷著這個世界?卻又熱情禮贊著生命的偉大。人怎樣才能為萬物之靈?人存在的意義和力量所在何處?他的作品反復在揭示著這一主題。

賈平凹:柏雨果這個人

這一主題雖然一切真正的藝術傢都在為此而尋找答案,而雨果有雨果的法門,這就是他的作品震動我們的根本原因,而他在揭示這一主題時雍容大度,並不刻意,作品無硬結,充滿瞭東方的情調和一個經過中國文化大革命的中年人的寬厚和溫情,這便又使我們感受到一種親切。

柏雨果在陜西是個傳奇人物。有評論傢說這人天生不安分,喜歡幹那些不大合中國人脾性的事情。八十年代他在西安電影制片廠擔任過宣傳發行處處長,廠藝術委員會的副主任。也曾當過西影廠的廠長助理,為西影廠在那個時候的崛起是立下汗馬功勞的。也正是在那個時候他結識瞭吳天明、張藝謀等一批摯友並成為“哥們”。再後來突然從西影廠“消失瞭”,幾年中我們隻能從報紙刊物上的圖片及文章中知道他在天馬行空地周遊世界,一會兒歐洲一會兒美洲,又隻身躥到非洲的原始部落中與土著人跳舞喝木薯酒——想想一個上有老下有小的四五十歲的中年人數年裡與一支筆幾架相機相伴,那是多麼大的趣味也需多麼大的勇氣!

賈平凹:柏雨果這個人

一九九八年初,這麼一個愛折騰並以奔波勞苦為樂的人竟辦起瞭一所以他名字命名的學校——“雨果攝影藝術學校”並請我為他的學校題寫校名。一張宣紙鋪在他傢的床上,提著筆的我腦子裡卻想的是:辦學教書,這又得要多大的“心靜”啊。如今,一眨眼六年過去,他的學校已變成學院,弟子遍及全國,學校在社會上便也有瞭一些名氣。我們一幹朋友相聚時,便稱他為“教育傢”。他隻淡淡一笑自嘲:“傢有二鬥糧,誰當孩子王呢?”

展現在這裡的作品,是他從自己許許多多的作品中精心挑選的,可以說是他前半生攝影生涯的總結,是他生命的一個重要結晶。集子中相當多的作品是大傢熟悉的,應該稱之為經典,將欲留存於世。一個人玩相機玩出這等輝煌,我為他自豪,也為我能與他在同一個城市生活而幸福。

他給別人拍過瞭千千萬萬張相片,惟獨沒有給他自己拍,借此機會我用筆給他拍一張。他的眼睛是看過瞭萬景,我的這篇短文讓大傢看看他這隻眼睛。

2004年2月6日

賈平凹:柏雨果這個人

柏雨果鏡頭下的張藝謀

Published in News by Awesome.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