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仿佛已至年

臘八|仿佛已至年

“明兒是臘八兒瞭,世上的人都熬臘八粥,如今我們洞中果品短少,須得趁此打劫些來方妙。

—《紅樓夢》

2020年的第二日,是臘月初八,也就是俗稱的“臘八節”瞭。昨晚就見超市貨架上擺上瞭小山般散賣的臘八粥料,人們圍著爭先恐後地裝袋稱重,稱得上是一年一度。不知道今晚,你傢餐桌上會不會也有一碗臘八粥,如約出現呢。

早上的朋友圈,好幾位朋友發出“臘八過後就是年”這句四處統一的俗語,說起來,今年恰是早年,也就在三周之後,數年的農歷春節也就來瞭,真是轉眼而至。昨日在熟悉的日本威士忌品牌官網隨意瀏覽,也看到他們竟也出瞭鼠年限定款的威士忌套裝,酒瓶上印上一隻卡通小鼠,酒的價值自也翻倍。出瞭威士忌外,那些分外熟悉的時尚、化妝品、手表品牌也都推出特別的鼠年款,再加上瞭“心有所鼠”、“隻鼠於你”這類的宣傳語。老鼠這種平日人氣普通的動物,註定今年是最受歡迎和討喜的瞭,仿佛其嬌小的身軀現在看上去也分外可愛起來,畢竟能和“過年”相關的動物,一種特別的美好祝願也就與它相連瞭。

臘八已至,即迎鼠年,也讓我想起《紅樓夢》十九回中—“情切切良宵花解語 意綿綿靜日玉生香”中,寶玉對黛玉講臘八故事的那個有趣橋段瞭:當時,聞到黛玉身上的香氣,寶玉正經似地給她講到洞裡的耗子精要在臘八節喝臘八粥,因為這粥備料繁雜,老耗子便指派叫一群小耗子去各戶偷各類米豆,任務分配完畢,配料中之隻餘一味香芋無處可尋,隨而一隻一貫機智的小耗子便提出自己可以變成“香芋”,方便偷“香芋”,眾耗正在不解時,其搖身就變成瞭一位妙齡少女—故事講到此時,寶玉的真意方現,這兒說的“香芋”,便是音同“香玉”—實代的是眼前這位有著香氣的“黛玉”瞭,黛玉此時才察到寶玉的頑皮,後面鬧作一團,也就不說瞭。總而言之,曹雪芹用臘八粥,引出兩位書中癡兒的玩鬧樂事,也是《紅樓夢》中讓人印象頗深的日常橋段之一,到瞭臘八,總易想起來。

說起來,大年三十晚上的年夜飯,最能體現四方飲食之異:到瞭那晚,朋友們曬出的飯菜看上去大都好味,但每傢區別是真大,此處的習以為常,或許便是他地的聞所未聞。畢竟中國廣闊,不同地方的年味兒也滲透著迥異的味覺回憶。

可說起今天的臘八粥,卻有點天下統一的意思—總歸,哪裡都是一碗熱燙而豐富的粥嘛,當然,粥中配料也差別不小,這差別不僅因地理而存在,連每戶每傢也都各具微差。畢竟,和月餅、粽子與湯圓相比,一碗粥是大多傢平日最熟悉的食物,背後透著生活日常的模樣,不必受外人的限制,也不買成品,做起來當然更為“自我”一些:有人嚴格按照規矩與食譜,早早備齊臘八粥的原料,一絲不茍,一味不差,有點傢庭匠人的意思;而有人卻崇尚隨意之道,就是把平日做慣的粥多加些壓箱底的豆米而已;當然,還有的完全依從自己的喜好匹配創意臘八粥,放些特別想吃的原料一起熬進去,我一朋友的傢長會放糖津的各類花朵,做一碗臘八花粥,也是有趣,總之,是多瞭份個人化的東西。

一碗粥簡單至樸,卻也包羅萬象,出瞭中國,是喝不到這類豐富的粥品的,而除瞭這粥本身,每個人也有著自己對臘八節的不同記憶,國內很多作傢紛紛寫過臘八節,圍繞著一碗粥,每個人懷著不同的心情,也讓那些文字分別有著特別的情感追溯,看過之後,更覺得那句“臘八過瞭就是年”說的真切,揣摩下來,除瞭客觀上的歲末將近,臘八節本身,已經有瞭神似春節時的一些特性吧。

儀式感-梁實秋

“午夜才過,我的二舅爹爹(我父親的二舅父)就開始作業,搬出擦得鋥光大亮的大小銅鍋兩個,大的高一尺開外,口徑約一尺。然後把預先分別泡過的五谷雜糧如小米、紅豆、老雞頭、薏仁米,以及粥果如白果、栗 子、紅棗、桂圓肉之類,開始熬煮,不住的用長柄大勺攪動,防黏鍋底。兩鍋內容不太一樣,大的粗糙些,小的細致些,以粥果多少為別。此外尚有額外精致粥果另裝一盤,如瓜子仁、杏仁、葡萄幹、紅絲青絲、松子、蜜餞之類,準備臨時放在粥面上的。

梁實秋《粥》

記憶裡最早看過的美食書籍,就該是初中時書架上那本《雅舍談吃》瞭,其中《粥》的橋段至今仍記得清晰。可以說,把制作一碗臘八粥寫的最具儀式感的,也就該是梁實秋瞭。而節日的“儀式感”,恰恰也是我們追尋節日時分的一大成因吧,雖然儀式感的踐行,大多是有些繁瑣的,但它關乎的那些約定俗成的東西,那些傢人同為的事宜,本就代表著非日常的溫暖,一切都為瞭年內最為完美的幾次團聚。在資源極度飽滿的如今,為特別的日子做特別的事,才是儀式感最該被遵從、最能連接幸福的原因吧。

童趣沈從文

住方傢大院的八兒,今天喜得快要發瘋瞭。

一個人出出進進灶房,看到那一大鍋正在嘆氣的粥,碗盞都已預備得整齊擺到灶邊好久瞭,但他媽總說是時候還早。

他媽正拿起一把鍋鏟在粥裡攪和。鍋裡的粥也像是益發濃稠瞭。

“媽,媽,要到什麼時候才……”

“要到夜裡!

沈從文《臘八粥》

與梁實秋不同,沈從文為臘八節之一日所構的文字,並不是具體描繪著一碗粥的天地,而是書中人物“八兒”為瞭一碗粥翹首以盼的心情,一句“媽,媽,要到什麼時候才……”,便是孩子在這節日的童趣之聲吧。

好像,確是有很多美好的回憶發生的舞臺都在小時候的過年時分,放下避之不及的作業,最能夠無所顧忌地生產歡愉的,大概就是寒假中的春節瞭:視不盡的零食和桌上美食、長輩的疼愛與傢中的熱鬧、燦爛的煙花與精彩的鞭炮,還有遠超日常零花的壓歲錢—一年中最為巨大的一筆“意外之財”,這都讓春節順理成為每年幾日的巔峰。而這種感覺,也註定會在春節需要做到更多的長大之後,慢慢薄弱消泯瞭起來。

期盼-莫言

“據說在解放前的臘月初八凌晨,廟裡或是慈善的大戶都會在街上支起大鍋施粥……想想那些巨大無比的鍋,支設在露天裡,成麻袋的米豆倒進去,黏稠的粥在鍋裡翻滾著,鼓起無數的氣泡,濃濃的香氣彌漫在凌晨清冷的空氣裡……我經常幻想著我就在等待著領粥的隊伍裡,雖然饑餓,雖然寒冷,但心中充滿瞭歡樂。

莫言 《臘八粥》

莫言在描述著臘八節時街上發放的臘八粥的活動時,寫出瞭昔日過往時童年的艱難,本就寒冷的北方冬季,食不飽腹會更難過,好在一碗臘八粥仍能給那時人們片刻的溫暖,而在那物質艱苦歲月中仍未流失的、對於生活本身的期冀與希望,也就默默藏在這一碗一勺之間吧。

如今,臘八粥的溫暖仍是未變的,雖然我們已經無法感同身受到莫言書中那般生活的困境,但無論時代如何迭換,人們總也需要著撫慰的,或許在喝下一口暖粥的片刻間,我們仍能感受到它的溫柔,這終歸是,人與食物的一種特別的牽絆吧。

此外,老舍曾把臘八粥稱作“小型農業博覽會”,一碗之間就盛滿豐盛;而冰心因為外婆在臘八去世,把臘八節當為一年中最為牽索回憶的一天;而王蒙把芬芳誘人的臘八粥稱作“粥中之王”…

而我們和他們一樣,對臘八和即將到來的春節,當然也有著獨屬於己的記憶,雖然,我們再也無法像很久以前下意識地期待春節的好處,有時還會面對傢人的嘮叨、人情世故的繁雜、不夠好看的春晚,但發過來說,在今日時代,或許我們也暗藏理由,比從前人們更為期待一次團聚,用在生活中愈為珍貴的方式粉碎掉前所未有的隔閡與孤單,這其中,均是我們與傢人們的珍貴羈絆。就宛若,臘八粥中各類不同食材相互之間的糾葛纏綿,但終歸在這一碗之間,承載著它們無法盡言的過往,此刻與未來。

撰文 原隨雲

配圖來自齊白石畫鼠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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