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做艾條生意的朋友

¨吳鳳連

河邊的蠶豆開花瞭,豆莖上如同聚集起一隻隻紫色的蝴蝶。水旁潮濕的泥土上,婆婆納笑瞭,一朵朵藍色的小花似撒在葉面上的眼睛,密密匝匝,撲閃撲閃的。兩岸一排排老榆樹,格外精神,樹梢上喜鵲的叫聲越發清脆響亮。枯草泛青,苔蘚碧綠。風輕瞭,水響瞭,疫情的風險總算越來越低,沉寂已久的河灣集市人多瞭。

沿著河岸,我和妻子邊走邊看,我們去集市買菜。地攤上水靈靈的蔬菜、案板上熱騰騰的饅頭、水桶裡胖嘟嘟的魚兒,讓人看著滿心歡喜。沒走幾步,就看到我的老朋友,做艾條生意的凌大姐,苗族人,高高的個子,壯壯的腰身,大大的嗓門,正吆喝著哩!

“雷火灸,雷火灸,火力厚,藥力正,旺血氣,補陽氣,驅邪氣,都試下,都試下!”

“雷火灸,雷火灸,咽喉炎、關節炎、肩周炎,樣樣全消,腰痛、腿痛、頸椎痛,統統不痛。”

“真艾條,假艾條,現場看,現場比,真的毛茸茸,假的灰撲撲,看仔細,看仔細喲!”

一方塑料紙,擺滿瞭各種各樣的艾灸器,灸盒、灸筒、灸架、灸罐、灸籃,琳瑯滿目。兩張條桌,一張上面齊整整地疊放著一包包艾條,一層一層摞得有半人高,另一張上面擺放著五袋艾絨,袋子不小,比孩子們背著的書包還大,是白色透明的塑料袋。

“行傢,行傢,行傢來瞭,我正要找你哩,最近我進瞭一批艾條,量不少咯,你給看看,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現在假艾條多得不行,我再三和生產廠傢說瞭,價錢好說,該好多給好多,可千萬不能弄些假貨害人,你幫我看下,要是質量不過硬,看我上門去收拾他們!”

艾條的質量決定著艾灸的效果,假艾條不僅不能保健治病,還對人體有害。我從桌上拿起一根,掂瞭掂,略微有點沉,原來是直徑4厘米的粗艾條。放在鼻下聞瞭聞,一股艾草的清香彌漫開來,淺淺的、淡淡的、薄薄的,溫和純正,提神醒腦,悠長回味,沒有刺鼻的辛烈,沒有嗆人的難受。淡黃色的桑皮紙裹著土黃色的艾絨,整潔光滑,堅實圓潤,我從中挖出一小塊艾絨,攤在掌心,細而不碎,團而不散,韌而不僵,細膩柔軟,極富彈性。

“看上去還不錯,但真正要弄清它的質量是否過硬,我還要回傢灸一下才知道。好的艾條灸感溫暖平和,溫熱之氣綿綿不斷,滲入皮膚,打通經絡,深入臟腑,熱力延展舒服。我睡眠不好,好的艾條一灸,當夜必酣然入夢”。

“好的,好的,你拿兩根,你今天就灸,我可要等你明天回話喲。”

我和凌大姐是在六年前的一場大雨中相識的。

那天,我和妻子在河灣趕集,看到一大群人圍著一個賣艾條的攤位。隻見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婦女,系著一條繡著花蝴蝶的圍裙,兩手高舉著幾根粗大的艾條,正向路人大聲吆喝。

“假一罰十,假一罰十,現場取穴,當場試灸,保管滿意!”

每吆喝一聲,身體就跟著得意地擺動一下,胸前一條油黑發亮的大辮子,也跟著晃來蕩去,惹得好多人圍觀。

五塊錢一根,我買瞭十根。撕去包裹艾條的桑皮紙,將艾絨攤在掌心,搓揉瞭一陣子,用嘴輕輕一吹,絨毛飛去,掌心留下瞭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沫。我與妻子說,這艾條還是有點問題。妻子說,算瞭算瞭,人傢擺地攤的,小本生意,掙錢不容易,何必為難人傢。沒想到我倆的話被這位大姐聽到瞭,她立馬收攤,滿臉誠意,非得要向我倆請教。拗不過她,我對她說,艾條總體上還是可以的,絨量已經很足瞭,但還是摻瞭些雜質,要知道桑皮紙包裹的絨而不是粉。她聽瞭鄭重地從包裡掏出五百元錢,硬是要我們收下,妻子說什麼也不肯收。

就在她倆爭執不下時,一場暴雨驟然而至,瓢澆碗倒,扯天扯地,隻一刻工夫,大街上的積水就把路面上的小車淹沒瞭,這位大姐的一地艾灸器,成堆的艾條,被齊膝深的雨水席卷沖進河裡,搶都搶不過來。聽她說這場大雨讓她損失瞭八九萬,她一年奔波勞碌也掙不瞭這個數。

看她臉上寫滿沮喪,我和妻子都安慰她,鼓勵她說艾灸這個行業很有前景,我把自己發表在刊物上的文章《艾之趣》推薦給她。她讀完一下子興奮起來,急切地拉著我的手,說好多艾灸方面的問題一直苦於無人請教,要拜我為師,我告訴她我一點可憐的艾灸知識也是跟做醫生的妻子學的,她又去盯著我妻子。

原來這位大姐姓凌,年輕時在一傢艾灸館拜師學藝。她師傅是個厲害角色,針灸俱佳。一把銀針在手,能在病人身上飛快佈針。一根艾條在手,循經施灸,動作飄逸,火面闊大,瀟灑儒雅,常常灸到病止。

灸館不僅給人治病,還銷售艾條。當時館裡用燃燒的方法,判定艾條的優劣。燃燒充分,煙是白色的,灰燼細膩,不易掉落,呈灰白色,就是優質的。反之燃燒不充分,煙是黑色的,灰燼粗糙,易灑落,呈碳黑色,就是劣質的。有一次館裡從師傅的一個親戚那裡進瞭5千根艾條,燃燒後發現竟是劣質的。師傅悄悄叮囑大夥,館裡就不用瞭,全部銷售給病人。

艾灸治病,正靠艾條燃燒的熱力和藥力。病人醫病,藥出瞭問題怎麼得行。凌大姐幾次找師傅理論,可師傅就是不答應。一氣之下,凌大姐點瞭一把火,將5千根艾條付之一炬。師傅大怒,罵她不知變通,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將她逐出灸館,再不相見。

我跟凌大姐說,判定一根艾條質量的優劣,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曾深入到一傢生產艾條的企業,從源頭上追溯過艾條的生產過程。

艾條的質量在於艾絨,艾絨的好壞又在於艾葉。

你看贊美艾葉的詩:“端午時節草萋萋,野艾茸茸淡著衣。無意爭顏成媚態,芳名自有庶民知。”再看李時珍的父親李言聞說蘄艾:“產於山陽,采以端午,治病炙疾,功非小補。”詩中說的“野艾茸茸”,醫傢說的“產於山陽”,都是說艾葉是野生的,可現在的艾葉是規模化種植,如果生產廠傢一味追求產量,一旦在大田裡使用化肥農藥,艾葉的質量又怎麼得以保證。

《本草綱目》記載:“凡用艾葉需用陣久者,治令細軟,謂之熟艾。”孟子說:“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三年之艾,就是保管瞭三年的陣艾。剛采收的艾葉,氣息辛烈,揮發油多,火力兇猛,極易傷人皮膚血脈。可艾葉存放又極易吸水受潮,稍有不慎,就會黴爛蟲蛀。費工耗時,增加成本,追求利潤的廠傢早沒瞭那分耐心。

我向凌大姐建議:做艾條生意,總是和養生治病聯在一起,得考個灸療師職業證才行。要堅決守住不買一根假艾條的底線,可在攤位豎個牌子,上面寫著:請相信,這兒沒有一根假艾條!艾灸是簡便易行的大眾保健方法,自古以來在民間就廣為流傳,喜愛的人必將越來越多,可到全國各地去銷售艾條,貨真價實,一旦建立起固定的客戶群就不愁生意不好。

贈送瞭兩本書給凌大姐,一本是厚厚的《灸療職業崗位技術培訓教程》,一本是全彩的《人體經絡使用圖冊》。凌大姐回增瞭一幅蝴蝶苗繡給我,四隻活潑靈動的小蝴蝶,圍著一隻色彩艷麗的大蝴蝶翩翩起舞。她說他們苗族的祖先,是蝴蝶媽媽產下的吉祥蛋,經吉祥鳥孵化出來的,蝴蝶是苗族人崇拜的母祖大神,蝴蝶繁衍子孫,壯大族群,蝴蝶就是吉祥富貴,就是幸福美好。

後來,凌大姐到河南、山西、青海、貴州、江西、福建買艾條,風餐露宿,披星戴月,四處奔波,寂寞難忍時,她便放聲唱歌。凌大姐最愛唱《走四方》瞭,一遍一遍,不厭其煩。“走四方路迢迢水長長,迷迷茫茫一村又一莊;看斜陽落下去又回來,地不老天不荒,歲月長又長……”微信裡,一聽到她的《走四方》,我仿佛就看到瞭她背著行囊穿行於大街小巷的身影,似乎聽到瞭她在人聲嘈雜的集市上,傾力叫賣的吆喝聲。每次收到她的微信,我都給她回信:累著、唱著,承諾著、心安著,請堅守:這兒沒有一根假艾條!

凌大姐邊做生意邊學習,她學習的方法是直接一頁一頁地抄書,很多章節,要抄五六遍。2017年5月,對凌大姐來說,是一個具有特別意義的月份,她拿到瞭國傢中醫藥管理局職業技能鑒定指導中心頒發給她的保健艾灸師資格證書,捧著紅彤彤的師資證書,凌大姐抹起瞭眼淚。

今年抗擊疫情的日子,微信朋友圈裡,凌大姐的所學派上瞭用場:她先是推出艾煙熏蒸法,介紹在傢裡如何用艾煙殺菌消毒;接著又推出艾灸保健法,教大夥提高人體免疫力方法,足三裡、中脘、神闕、大椎……每個穴位怎麼取,回旋灸、循經灸、雀啄灸……每種灸法怎麼操作,她在視頻裡都細致講解,詳盡示范。她還給65歲以上老人和10歲以下兒童免費發放3萬多根艾條,給11周歲至64周歲人群送出五折優惠艾條5萬多根。

小草綠瞭,柳枝綠瞭,水波綠瞭,滿眼的綠撲瞭過來,凌大姐又到集市上賣艾條瞭。她喜滋滋地告訴我,現在生意做大瞭,回頭客多瞭,兒子、媳婦、老頭子,一傢人都賣艾條,他們是足不出戶,線上銷售,可她不喜歡呆在傢裡,還是走南闖北,習慣瞭,但和當初不一樣,現在以幫助人們識別艾條為主。她指著攤位桌上透明塑料袋裡的艾絨跟我講:“這是我平時收集的假艾絨,你看,白的、黑的、黃的,粗的、細的、粉的,有的是摻進瞭其他植物的葉子,有的是混進瞭碎紙屑,有的是染瞭色的,放在一起立馬顯出原形,顧客掌握瞭分辨的方法,就會少花些冤枉錢,我賣出一根真艾條,喜歡艾灸的朋友就會少買一根假艾條!”

責編:田金鳳 校對:高紹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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