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許鵬:“在武漢打怪獸”的藍天救援隊員

逝者許鵬:“在武漢打怪獸”的藍天救援隊員

2月21日凌晨,39歲的蘇州藍天救援隊隊員許鵬在將一批彌霧消殺機運回武漢途中,因車禍遇難。在朋友和傢人眼中,許鵬是個多才多藝的人,身上散發著藝術的氣質。他熱愛救援工作,參與瞭多項重要救援任務,2月7日,他前往武漢支援,負責物資運輸工作。

逝者許鵬:“在武漢打怪獸”的藍天救援隊員

許鵬在運送物資。受訪者供圖

文 | 新京報記者 王翀鵬程

編輯|胡傑 校對 | 柳寶慶

本文約3596字,閱讀全文約需7分鐘

2月23日下午四點,打著雙閃的車隊駛出鹽城高速口,警笛聲響起。車輛從送行的人群中緩慢穿過,許鵬“回傢”瞭。

2月7日,蘇州藍天救援隊隊員、兼任藍天救援機動隊隊長的許鵬前往武漢支援,負責物資運輸工作。

逝者許鵬:“在武漢打怪獸”的藍天救援隊員

蘇州藍天救援隊隊員許鵬。受訪者供圖

15天後的2月21日凌晨,在將一批定制的彌霧消殺機運回武漢的途中,許鵬駕駛的皮卡撞到停在行車道的掛車。39歲的許鵬經搶救無效去世。

許鵬去世當晚,藍天救援隊隊員兼校友倪榮凱在朋友圈發瞭一段視頻,配文是:恍惚你還在。視頻中,許鵬穿著寬松的衛衣和運動褲,抱著吉他站在舞臺上唱beyond樂隊的《真的愛你》。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中,許鵬的面容也逐漸模糊。

“今天我們又打贏瞭一個怪獸!”

逝者許鵬:“在武漢打怪獸”的藍天救援隊員

支援武漢依然是“先斬後奏”。

2月7日,到達武漢的時候,他才給妻子發瞭短信。妻子心情復雜,她問許鵬,那麼多人避之不及,你為什麼要主動去?許鵬隻說,那邊安全的很。

她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自從許鵬加入藍天救援隊,每次接到救援任務,他總是到瞭現場再告訴她。救援任務往往很危險,他不想讓傢人擔心。

在武漢,許鵬負責機場物資的配發。支援物資從全國各地而來,在武漢天河機場中轉,再由許鵬等人把物資從機場運往藍天救援隊的倉庫,進行分發。

一批彌霧消殺機難住瞭他。那是一種形似炮筒的設備,一臺方形的機器,連接著一根長長的槍管,能把消毒藥水以煙霧的形式噴出來,零死角消殺病毒,對傳染性疾病防控效果顯著。

但疫情期間,消殺機像口罩一樣,成瞭稀缺物資。起初,許鵬從山東找到瞭幾十臺消殺機,但數量遠遠不夠,更多的社區和醫院需要這種設備。

2月8日,許鵬在朋友圈發佈瞭一條消息:前方缺口數百臺彌霧消殺機,我的好友們,有誰想認捐一部分,支援武漢。

他給能查到信息的廠傢都打瞭電話,但疫情期間大部分廠傢處於停工狀態,還有貨的廠傢,也因為物資緊缺漲瞭價。原來一千多元一臺的消殺機,最高賣到兩三千元。許鵬聯系瞭好幾天,終於在山東壽光找到瞭一傢願意開工生產、且平價銷售的廠傢。但條件是,許鵬必須自己搞定消殺機所需的零配件和運輸。

2月13日,許鵬和藍天隊員倪榮凱,分別從武漢和蘇州出發,開始尋找零件。

他們的第一站是江蘇興化的戴南鎮。那是一個五金生產的重鎮,裡面分佈著大大小小的作坊,專門生產各種類型的零配件。按照許鵬的計劃,他們將在這裡找到消殺機的幾個重要部件。

許鵬從武漢出來,不能和別人接觸,他沒下高速,大多數時間呆在服務區,執行任務隻能交由倪榮凱完成。但他也沒有閑著,坐在車上打電話協調各方。倪榮凱記得,那幾天,許鵬的電話幾乎沒有停過。有一次他和許鵬匯報進展,電話打瞭半個小時都打不進去。

協調工作過程繁瑣。許鵬要先和每個廠傢聯系,確認是否有貨,有多少存貨,能不能馬上復工。聯系好之後,還要和當地政府聯系,開介紹信,確認能否順利進入村鎮。“到瞭下面的村子,每個村子還有關卡,需要挨個協調。”倪榮凱說。他一直勸許鵬放棄,“因為難度太大瞭,一個小配件取不到,全部計劃就失敗瞭。但許鵬就是不同意。”

出發一兩天後,他們聯系到一傢生產消殺機噴頭的廠傢,老板的住處和工廠在兩個村子,雖然相隔不過五分鐘的路程,但一邊屬於興化市,一邊屬於鹽城市。村子封鎖,工廠老板出不來,倪榮凱的車子也進不去。

零件近在眼前,他們卻因為拿不到倉庫鑰匙而止步。許鵬想瞭很多辦法,最後還是在當地找瞭志願者幫忙拿到瞭廠傢倉庫的鑰匙。倪榮凱記得,拿到鑰匙的那天許鵬高興極瞭,他和倪榮凱說:“你看,我們就像打怪獸升級一樣,今天我們又打贏瞭一個怪獸!”

許鵬也是這樣和孩子說的。支援武漢的第四天,許鵬給10歲的兒子發微信,說“我在武漢打怪獸”。當時,妻子還笑他,你以為你是奧特曼吶?哪有那麼多怪獸要打。

隊員“大本”

逝者許鵬:“在武漢打怪獸”的藍天救援隊員

39歲的許鵬是江蘇鹽城人。他身材魁梧,長圓臉,下巴上留著小胡子,頭發整齊地梳向腦後,戴著耳釘。

在朋友和傢人眼中,許鵬是個多才多藝的人,身上散發著藝術的氣質。

從蘇州大學藝術學院研究生畢業後,他開瞭一傢設計公司。倪榮凱說,許鵬在設計方面很有天賦,藍天救援隊可可西裡項目的標志就是許鵬設計的。

他還喜歡玩音樂。妻子記得,大學時他說要學音樂,湊瞭生活費去買瞭吉他,從那天起,隻要不上課,他就窩在寢室練琴,後來還組瞭樂隊。至今網上還能找到他唱歌的視頻:留著小胡子的許鵬抱著吉他,唱著beyond的《真的愛你》。

沒人能說清許鵬是什麼時候迷上救援工作的。妻子隻知道,他每次參加救援回來都會把經歷的事情講給她聽,但她一直忙於工作,沒什麼耐心做一個傾聽者。

蘇州藍天救援隊的王元(化名)和許鵬的第一次接觸是在魯甸地震時,當時許鵬作為越野車愛好者也到瞭救援現場。那次,王元帶著一個小組在一線救援,許鵬就跟著他,協助他們做後勤保障。那次分別之後再見面時,許鵬也成瞭蘇州藍天救援隊隊員,在隊裡的名字叫“大本”。

加入藍天之後,許鵬參與瞭阜寧風災,廣元沉船等多項重要救援任務,在玉樹雪災時帶領機動隊隊員奮戰在救援一線。倪榮凱還記得,許鵬曾和他提過在玉樹的救援故事:許鵬和隊員進到一個村子運送物資,村長看見他們就哭瞭,說沒想到還有人會來救他們。當時村裡已經斷糧多日,連取暖的牛糞都沒有瞭。

“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傢徒四壁嗎?吃一桶方便面對他們來說就是最高規格瞭。”藍天救援隊隊員陳明(化名)記得許鵬和他說過的話。許鵬在玉樹時,隻要有時間、有信號,就會給陳明打電話,跟他分享當天的經歷。

陳明把許鵬當做哥哥。2019年中旬,他第一次跟著許鵬出任務,和另外兩名隊員前往可可西裡無人區,進行巡山和保護藏羚羊遷徙任務。途徑瑪多縣時,年紀最小的陳明出現瞭嚴重的高原反應。許鵬把他安排在自己的房間,喂他吃藥,提醒他不要走動,教他用最快速度適應高海拔環境。隊員劉光(化名)也適應不瞭可可西裡的環境。他記得,許鵬怕他著涼,晚上把自己的大衣蓋在他身上。

逝者許鵬:“在武漢打怪獸”的藍天救援隊員

許鵬參與保護區巡山救援任務。受訪者供圖

進入五道梁保護站那一夜,他們安營紮寨,陳明和許鵬擠在一個帳篷裡。外面下著大雪,陳明隨口說瞭一句想吃煮的泡面,許鵬就出門瞭。十幾分鐘後,他從保護站廚房裡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泡面。“面遞到我手裡的一刻,我覺得他就是我哥哥。”陳明說。

“等把物資運過去,一定好好睡一覺”

逝者許鵬:“在武漢打怪獸”的藍天救援隊員

許鵬曾告訴倪榮凱,以前他參與救援過在可可西裡被困的非法穿越者,見到藏羚羊被濫捕濫獵、可可西裡的環境被破壞,那時候起他就在想辦法。“今年最主要的任務是進入可可西裡,把可可西裡保護站建起來。”去興化尋找零件的那幾天,許鵬幾乎天天跟他念叨。

“每次說起可可西裡,他就兩眼放光,語速也比平時快很多。”倪榮凱說。許鵬告訴他,如果可可西裡的保護站建成瞭,他學瞭經驗,下次就去非洲做野生動物保護。

他們把湊齊的零件送到山東壽光的工廠。2月20日晚上,第一批一百臺消殺機生產完畢。為瞭把設備盡快運到武漢,許鵬決定連夜趕路。長期參與救援任務,許鵬早已適應瞭長途駕駛。但為瞭安全考慮,那天下午,他刻意調整瞭睡眠時間,補瞭覺。

之前為瞭尋找零件,他們吃住都在車上,許鵬每天隻能睡幾個小時。那天下午,許鵬一覺睡到五點多,倪榮凱叫他起床,連叫瞭幾遍他才醒。他揉著眼睛,說等把這批物資運過去,一定要好好睡一覺。

設備裝車,一切準備就緒。晚上,倪榮凱給許鵬做瞭白菜肉湯。倪榮凱在蘇州開餐廳,和許鵬的工作室離得不遠,許鵬平時就喜歡吃他做的飯,經常把他的餐廳當成食堂。那天也不例外,許鵬把一大碗飯吃得幹幹凈凈。

他們在21日零點出發,三輛車同行,領頭的是一輛卡車,許鵬的皮卡車跟在中間,倪榮凱的越野車殿後。按照計劃,由壽光開往武漢,全程一千多公裡,預計十幾個小時後,一百臺消殺機就能送達武漢。

倪榮凱記得,當天的行車視線不好,月光暗淡,一團薄薄的水汽彌漫在空中,似水似霧,他們的車開得很慢。

清晨四點,離梁山服務區還有兩公裡左右,地圖顯示,前方兩三公裡出現瞭堵車,一大段路變成瞭紅色。倪榮凱用車載電臺和許鵬聯系:“是不是跨區的地方有關卡檢測體溫的?我們要再慢一點。” 這次,許鵬沒回話。

倪榮凱的車追上來時,許鵬的皮卡車已經停在路中間瞭。黑暗中,他看到皮卡車冒出瞭白煙。事後他才知道,當時一輛掛車停在行車道上,沒有開燈,也沒有任何標識。第一輛卡車視線高,發現瞭停在路中間的車,迅速閃開瞭。緊跟在後面的許鵬沒能躲過。

倪榮凱趕去查看時,許鵬已經沒有意識瞭。他卡在車裡,閉著眼睛,表情平靜,好像睡著瞭一樣。

半個小時後,急救人員趕到現場,對車輛進行破拆,許鵬被救援人員拉出車外。經過簡單的檢查,醫護人員遺憾地搖搖頭。

2月21日清晨,39歲的許鵬走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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