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天國,從包村保衛戰看太平天國在處理地方民團問題上的失敗

天王洪秀全做夢也不會想到,這一仗會打成這樣。

咸豐十一年 (太平天國辛酉十一年, 1861年) 九月, 太平軍破紹興、諸暨,但是在試圖徹底掌控這一地區時,太平軍卻在一個叫包村的小地方遭遇瞭當地民團的頑強抵抗。

未來撲滅包村的抵抗,太平軍先後6次出兵,最多時出動5王,10萬兵,6次征戰共計損失士兵上萬,結果卻是包村地方武裝乃至普通百姓都在一個叫包立身的富農(算不上地主)領導下與太平軍做著頑強的鬥爭,當太平軍於同治元年集結10萬大軍終於擊潰包村地方武裝的抵抗時,包村百姓以一種與村子共存亡的態度與太平軍血戰到底,最終幾乎全部戰死。包村之戰,太平軍損失將士上萬,收益幾乎為零。而包村之戰隻是無數次地方民團對抗太平軍的戰鬥中的一次,某種程度上說,在與太平天國的對抗中,地方民團成為瞭除清廷的八旗、綠營正規軍(其實最沒用的就是這幫正規軍),與湘軍、淮軍等地方軍之外另一股重要力量。

失落的天國,從包村保衛戰看太平天國在處理地方民團問題上的失敗

地方團練,不可忽視的地方力量

在中國長達2000餘年的帝國時代,雖然統治階級以復雜的官僚體系能夠將意識下達到社會基層,但是由於技術限制,最高統治者皇帝將指示命令直接傳遞給每一個百姓依舊是不可能的。於是,“皇權不下縣”幾乎成為瞭統治者們的共識,最高統治者皇帝通過復雜的官僚體系完成對於最低至村縣一級的單位的管理,而對於最基層的村縣一級單位,其內部人士則在一定程度上擁有自治權。

太平天國以流動作戰的方式一路攻城略地,控制范圍越來越大,但是要完成占領區的真正統治,則必須讓村縣一級的百姓服從他們的意識。若想徹底做到這一點,其實最根本和最直接的做法就是繞開鄉紳與百姓直接對話,太平天國也曾經做出過相關嘗試,他們通過“講道理”的方式宣傳他們的政治主張,但也同時傳播他們的宗教思想。然而,由於戰事需要,以及思想的局限性,太平天國的所謂“講道理”的結尾項目大多都是收取農民的錢糧,所謂“道理”則更像是一種為瞭收錢而找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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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太平天國的統治階層仍然免不瞭要借助村縣的實力派人物來完成對於村縣間接統治的老路,這樣一來,他們又不得不去拉攏鄉紳這一特殊人群,迫於太平軍的武力,大多數鄉紳在幫忙收稅等方面還是願意配合,但是在組織鄉勇、團練幫助太平軍對抗清軍方面,這些士紳們積極性並不高,這些士紳們招募的團練並沒有在對抗清軍中起到多大作用,反而,在清軍與太平軍的拉鋸戰中,屢屢對清軍產生助力,當清軍欲對太平軍的占領區發起反攻時,這些團練又屢屢為清軍刺探情報,提供物質,有時也直接參與作戰。而一些實力較強的團練甚至可以不依賴清軍,直接與太平軍正面對抗,可以說,在對地方團練這部分武裝力量的爭取上,太平軍完全失敗。

團練組織者士紳的目的,保傢甚於報國

作為地方實力派的士紳階級,他們對於太平軍的自發抵抗,大多出自一種保護傢鄉的目的,而所謂報效清廷或許也構成他們目的的一部分,但絕不是主要部分,地方民團組織的行動有著很強烈的地方性,時常帶著一種“隻報傢鄉平安,不管外地洪水滔天”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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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經濟相對發達,士紳階級對於村縣統治也較為成熟的江浙地區,士紳們組織的地方民團成為瞭對抗太平天國的有力力量。戴熙、邵燦以及王履謙三人都是地方士紳出身,在太平軍勢力范圍到達其傢鄉時開始積極組織鄉勇對抗,而且,由於其組織民團規模較大,被清廷封為民團大臣,但是,這些士紳並未因為這些受封而對於清廷感激涕零,他們的行動依舊大致局限於自己的傢鄉及附近地區。清廷官員也認識到隻一點,他們評價組織成規模團練的士紳王履謙:

至其 (王履謙) 辦團練也, 名為全浙, 實不過山陰, 會稽、蕭山三縣, 至三縣之中, 又止府城 (會稽) 尚有器械、旗幟, 招募水龍勇及坊巷遊民以登冊籍, 外則並此無之, 殊難恃也。

可見清廷也將以團練對抗太平軍當做一種權宜之計,隻是因為當時情勢危急不得不用。

而村縣中的百姓願意參加鄉勇而非太平軍,主要是因為士紳階級以捐糧救濟饑民的物質方式和以儒傢思想教化村民的思想方式相結合的方式以拉攏百姓站在自己的一邊,再加上同宗同族的血親紐帶,這些方法往往能夠讓更多的百姓站在自己的一邊。

中國人普遍有一種傢國觀念,在前現代化社會的古代裡,人們對於傢的重視程度往往遠超過國,而太平天國運動大幅影響瞭當地居民的生活習俗沖擊瞭他們的傳統觀念,這些都給瞭當地居民跟隨本地士紳對抗太平軍的動力。

值得註意的是,太平天國造成的一大影響就是使得地方勢力做大,而這種影響在其滅亡後依舊持續存在,以至於後來發展到膽敢公然抗命與外國人簽訂東南互保條約,這一切的起源都是太平天國運動讓各地方的勢力派擁有瞭更多實權。

太平天國的理論困局

其實,太平天國如果真能做到其承諾的“均田”,他們就完全可以繞開士紳階級而直接與百姓對話,但是由於這一最終的理論構想最終沒有大面積實施,太平天國的的統治就仍然要走依托士紳統治百姓的老路,而太平天國的的理論又與一直以來接受儒傢思想教育的士紳階級有著天然的對立性,可以說,這種尷尬的對立在當初洪秀全確立拜上帝教的理論基礎時就已經註定瞭。

其實,並不能說拜上帝教的理論體系完成是太平天國運動的絆腳石,其在起義之初,這些理論對於其勢力的迅速做大有著巨大的助力。

失落的天國,從包村保衛戰看太平天國在處理地方民團問題上的失敗

洪秀全領導金田起義之前一段時間內,兩廣地區天災不斷,朝廷官吏處處盤剝,宗族械鬥十分嚴重,這些原因造成瞭大量百姓流離失所,成為無傢無業的流民,這些流民生活的困苦可想而知。

現實生活越苦,人們往往對於沒有生活越期待,於是,拜上帝教的所描述美好的“天堂”就成為瞭一個人們向往的對象,在這個時期,為瞭方便理論指導起義,洪秀全其實對基督教理論中死後的“天堂”進行瞭一定的較大的改變,其稱死後前往的“天堂”為“大天堂”,而民間還有一個均田免糧的“小天堂”,而拜上帝教徒的任務則是在人間實現“小天堂”,而後死後前往“大天堂”。這樣的理論不但為流離失所的災民們描述瞭一個美好的願景,以制定瞭明確的行動綱領,是拜上帝教能在短時間內凝聚人心和力量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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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盡管洪秀全根據需要對於《勸世良言》作出修改,拜上帝教理論仍然是脫胎於基督教的理論體系,而基督教的理論特點就是“一神論”,正如《聖經》所說:“除瞭我,你不可以有別的神”。一神論的理論體系從正面講是能夠帶來更大的凝聚力,對於統一拜上帝教中教眾的思想有著重大作用。但是,這種一神論的理論又有著太強的顛覆性,使得信仰其他宗教的人們難以融入於拜上帝教的人群中。

拜上帝教的顛覆性理論在最初對於起義是有積極作用的,災民們在走投無路時往往容易寄希望於超自然力量,而拜上帝教的天父上帝則成為瞭人們心目中的救命稻草,而拜上帝教將其他宗教的神都稱為“偶像”,拜“偶像”又是拜上帝教理論中非常錯誤的做法,這些理論會與災民們燒香拜佛而生活依舊困苦的經歷想吻合,讓人們相信,之前的生活之所以困苦,是因為其錯誤的崇拜瞭“偶像”。而拜上帝教毀神佛之象的做法,又很大程度上能夠得到那些原本在傳統鄉村生活中被邊緣化的窮困百姓的支持。

但是,凡事皆有兩面性,毀神像的舉動在容易獲得鄉村中別邊緣化的百姓的支持的同時,也就容易造成在原本的鄉村治理體系下能夠獲得正常生活百姓的反對。而由於孔聖人也被拜上帝教列為“偶像”的范疇,孔廟常常在太平軍的占領區也不能幸免,而對於有著兩千多年的尊孔歷史的中國人,尤其是讀書人來說,這是一件絕對不能接受的事。而這一切就為太平天國的最終覆滅埋下瞭伏筆。

“我們”和“他們”

人類的一切戰爭能夠發生的前提在於區分瞭“我們”和“他們”,完成這種區分後,才能組織“我們”對於“他們”進行打擊甚至殺戮。於是取得戰爭勝利的關鍵因素就在於聯合瞭更加有力的“我們”,而孤立瞭無力的“他們”。

在冷兵器時代,參戰人數多往往就意味戰鬥力強,於是,對戰雙方都應該想方設法聯合更多的“我們”,而孤立一少部分“他們”,太平天國起義的前期,在這方面做的不錯,他們在以宗教紐帶聚集起瞭一定數量的支持者後,馬上抓住瞭清廷統治者的天然軟肋而以最有利於自己的方式區分瞭“我們”和“他們”:清廷統治者的核心領導層由滿人組成,而廣大的漢人構成瞭被統治者,於是,以民族來區分“我們”和“他們”是最有利於太平天國的區分方式。於是,起義不久太平天國就發表瞭《太平天國義軍奉天討清檄文》。

失落的天國,從包村保衛戰看太平天國在處理地方民團問題上的失敗

這篇檄文語言通俗易懂(有興趣的朋友可以自己百度,真是把滿清罵的體無完膚),而檄文的內容提及太平天國的政治主張的不多,大量篇幅是在痛斥滿清入關時毀漢人衣冠,壞漢人傳統的暴行。這篇檄文的行文佈局之安排足見太平天國領導者的用意,如果大部分人認同瞭滿人漢人的區分方式,則太平天國推翻清廷將易容反掌,但結果大傢知道,站在漢人這個大多數人立場上的太平天國失敗瞭,這其中原因如何解釋呢?

其中原因歸根到底還是太平天國自身理論的矛盾性,既然太平天國希望以滿人和漢人對全國人進行區分,那麼其領導起義的目的就應該是消除一切民族不平等政策,恢復漢人衣冠和傳統,但是,太平天國的指導思想又包含瞭很多基督教的理論,而基督教的理論中又有部分與中國傳統文化相悖的內容,最尷尬的是,這部分內容還被太平天國很好的實踐瞭,太平軍在統治區毀孔廟,占祠堂,這對於中國人尊孔敬祖觀念的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沖擊。

古代中國的讀書門檻相對於其他國傢較低,而因為科舉制度下,讀書真的給瞭一些人改變命運的機會,這就導致瞭隻要傢庭條件允許,大多數人都會讓子女讀書,這就造成瞭中國古代知識分子階層成為一股重要的社會力量,而從小讀遍孔孟之道的知識分子們很難接受太平天國的理論,在他們眼裡,相比於滿清政府,太平天國對於傳統文化的破壞更甚。所以,曾國藩在《討粵匪檄》中提出:凡讀書人,都應該積極對抗太平天國。

失落的天國,從包村保衛戰看太平天國在處理地方民團問題上的失敗

太平天國理論的矛盾性使其在與曾國藩為首的地方地方軍的理論對抗中,處於下風,這是太平天國在創立拜上帝教理論體系時就埋下的種子,這顆種子日後成為太平天國解不開的死結。這個死結伴隨太平天國一生直到滅亡。

失落的天國

太平天國以拜上帝教為依托,自金田起義以來獲得瞭大量流民的支持,其所描述的“人人平等,天下之田,天下之人同耕”的人間天堂也是中國人民心中的理想國。為瞭這個理想,很多人願意跟隨洪秀全拋頭顱,灑熱血,摧毀舊世界。

但是,在太平天國運動不斷取得戰果的過程中,人們卻失望的發現,窮人並沒有分到賴以生存的田地,底層人民也沒有得到與統治階級平等的權力,唯一改變的就是生活方式:以前是祭祖,拜神佛和孔聖人,而現在是唱對於天父贊美詩。

換句話說,人民不但沒有得到實際利益,還必須丟掉自己的文化和習俗。天國的最後隻剩下那些對於民眾而言並無太大意義的贊美詩與禱告。

無法兌現的承諾讓天國的統治基礎不斷動搖,而由於其理論體系。天朝的覆滅已經不可避免。

人間天堂終成泡影,失落的天國徒留下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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