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鄉散文:老傢,我是你手中放飛的風箏

文:南園

圖:來源網絡

我沒有計數過有多少逝去的歲月,我隻是木然地知道,在已逝去的日子裡,我離我的老傢是越來越遠瞭。

我出生在那裡。不過十幾天,便在襁褓的甜夢裡被我的父母抱回瞭他們工作的那所鄉鎮中學。此後的八年,我將在那所鄉鎮中學裡度過我的童年歲月。一個小孩子對於傢的概念,大抵就是父母生活的所在。所以,對於童年的我而言,傢就是那個叫做廟靈的小村莊裡,那個寧靜、悠閑的大院,那裡幾乎承載瞭我所有有關童年的回憶。

思鄉散文:老傢,我是你手中放飛的風箏

(一)

柳枝變軟的時候,校園裡的一排排白楊樹上掛滿瞭毛毛蟲一樣的花朵。操場邊枯萎的野草從中,冒出星星點點的鵝黃,漫不經心的樣子,就像春天不經意間張開的朦朧的睡眼。而村外小河邊薄薄的冰層下面,已然有蓬勃的暗流在湧動。

柳絮飄飛的時候,春姑娘的腰肢扭動起來瞭,伴著春風吹過田野的嘯聲,春天把自己裝扮成瞭一個唱著情歌的婀娜少女。大人們被這情歌打動瞭,他們打開門窗,讓春天的氣息湧進來,他們打開心扉,用洋溢在臉上的燦爛的笑容,來與春姑娘的歌聲唱和。孩子們被這情歌打動瞭,他們脫下臃腫的棉襖,到柔軟的草地上去撒歡兒,他們折下柔軟的柳條,做一頂神氣的帽子戴在頭上……

在這樣一幅溫暖的春天的畫中,蹣跚學步的我也會拿著一把小鏟子,牽著哥哥的手到草地上去,去做一些小孩子們樂此不疲的遊戲。而跟在我們身後的,永遠是同樣步履蹣跚的小腳的奶奶,還有她那被我們遠遠拋在身後的絮絮的叮嚀。

思鄉散文:老傢,我是你手中放飛的風箏

(二)

蟬聲響起的時候,校園裡白楊樹上濃密的枝葉在操場邊的小徑上投下瞭涼爽的綠蔭。陽光從枝葉間的縫隙投射下來,斑斑駁駁的。這時候的小徑,猶如一位穿著熠熠閃光的寶石裙的少女;微風吹過,白楊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響聲,光影也隨之蕩漾起來。這時候的小徑,又幻化成一條波光粼粼的小溪。我們這一群孩子在小徑上嬉戲打鬧,恰似在小溪中暢遊的一條條魚兒。

炎熱的午後,在媽媽蒲扇的清涼裡醒來,爸爸帶著我和哥哥去村外的小河裡洗澡。我想領著大花貓一塊兒去,可是它對我的盛情邀請並不領情,依舊臥在枕頭邊呼呼大睡,真是不知好歹!每次去的時候,爸爸總要帶上一把剪刀,因為小河裡的水蛭煞是厲害,剪刀便是我們對付它的武器。爸爸告訴我們,如果不小心被水蛭咬到,它就會使勁往你的肉裡鉆。這時候隻有拿鞋底兒在它鉆進去的地方狠狠地打,它才肯退出來。我和哥哥對於這種肉乎乎的蟲子很是敬畏,所以我們始終也沒敢下到河裡去學會遊泳。

麥子變黃的時候,爸爸便用自行車載著我們回到幾裡路外的老傢去,幫爺爺奶奶麥收。小孩子的心思自然不會放在勞動上,我隻是對中午地頭上吃的那種冒油的咸雞蛋很是向往。當然,如果再能吃上幾個自傢果樹上結的黃澄澄的甜杏兒、或者是瓜地裡熟透的甜瓜,那對我們來說,絕對是極具殺傷力的誘惑。從那時起,我就懵懵懂懂地知道瞭,除瞭我們生活的那個大院,我還有另外一個被稱為“老傢”的傢。

思鄉散文:老傢,我是你手中放飛的風箏

(三)

高粱累彎腰的時候,房子後面玉米地裡的玉米已經漲得圓鼓鼓的瞭,長長的玉米須也變得通紅,活像戲臺上孟良臉上的紅胡子。我非常陶醉於秋風吹過田野時,玉米葉子發出的沙沙的響聲,好像湖水輕輕拍打著岸邊的土地,又好似熱戀的情侶間竊竊的私語,那麼聖潔,那麼寧靜。常常使我這樣調皮的孩子瞬間安靜下來,一個人站在窗前,靜靜地聽,癡癡地看,一站就是大半天。有時候,鄰居胖姨會把我從窗戶裡抱出去,讓我去玉米地裡“偷”幾個玉米棒子,晚上就會成為我們孩子們向往的美食。

秋收時節,爸爸都要回老傢秋收,每次回來的時候,總會帶回爺爺奶奶為我們稍來的圓鼓鼓的花生,或者是甜甜的紅薯,給我們解饞。

思鄉散文:老傢,我是你手中放飛的風箏

(四)

白楊樹的葉子落光的時候,天氣已經變得越來越冷瞭。我們不能再隨便地到院子裡去玩兒,而是要看老天爺的臉色。小南房的水缸裡結瞭薄薄的一層冰,晚上睡覺的時候,媽媽總要把灌滿熱水的瓶子放到我們冰涼的被窩兒裡,以驅趕寒氣。我已經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整天粘著哥哥一起玩兒瞭,因為他已經背起瞭書包,成瞭小學一年級的學生。每天晚上,他都要坐在煤油燈下,在媽媽為他訂的小本子上完成老師佈置的a、o、e的作業。而我除瞭羨慕,也隻能更多地纏著奶奶,讓她為我講那些已經重復多遍的、美好或可怕的故事,最終在奶奶輕輕的拍打中香甜的睡去。

盼望瞭整整一個冬天的春節終於到瞭,我和哥哥回老傢過年。在那個物質貧乏的年代,春節對於孩子們的吸引力,是今天的孩子們無法體會到的。一年到頭,隻有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裡,大人們才會變得慷慨,無論是好吃的、好穿的,還是好玩兒的,都盡量滿足孩子們的要求。而這些要求在平常時日裡多是不敢奢望的。農村的習俗,大年三十下午要請“爺爺奶奶”回傢過年,也正是在這樣一種世代相傳的儀式中,我第一次知道瞭,在那片枝葉凋零的果園旁邊,泥土裡次第躺著的,還有我的祖先。三十晚上的守歲,是這個平原小村一年中最放松、最溫馨的時刻。放鞭炮、散蠟燭、上供等等一系列隻有在春節才能進行的活動,是我和哥哥都願意搶著做的“工作”。初一一大早兩三點鐘,我們就被爺爺奶奶拽起來,和本族大大小小一大幫孩子一起,串遍全村地去拜年。如今,雖然已經三十年過去瞭,可是當年的農傢院落裡,孩子們拜年的腳步踩過滿地芝麻桿時,發出的噼裡啪啦的清脆響聲,依然無比清晰地響在我的耳邊。而我所有有關春節的溫暖記憶,無不來自於童年這些瑣碎的往事。

春節結束後,我和哥哥又回到瞭學校大院,回歸日復一日的平凡生活。奶奶並沒有和我們一起回來,因為過瞭春節,我也會背起媽媽用小碎花佈縫的書包,跟在哥哥屁股後面,去上“育紅班”瞭。也正是從那時起,我的童年時代結束瞭。

思鄉散文:老傢,我是你手中放飛的風箏

(五)

當我在春去秋來的歲月交替中步入少年時代時,我的傢又一次的遷徙瞭,目標是離老傢很近的另一所鄉鎮中學。隻不過這裡臨近公路,離外邊的世界更近一些。我背起瞭書包,正式成為瞭一名小學一年級的學生。

我眼前的世界霎那間開闊起來。從學校的書本上,我知道瞭我們生活的這個國傢很大,不光有像我生活的一樣的鄉村,還有繁華的都市,有名山大川、名勝古跡……。我知道瞭北京,知道瞭天安門,知道瞭許許多多以前不曾知道的事情。放學之後,我和哥哥去公路邊的水溝裡給小兔子拔草,可我們的目光卻常常被不時呼嘯而過的一輛輛汽車所吸引。我們憧憬著外邊的世界,編織著關於未來的美好夢想。那個寧靜的學校大院,那個貧窮的老傢的小村,再也困囿不住我們幼小的心靈。擁抱外部世界的願望如此強烈,以至於當我第一次坐上公共汽車去縣城時,自己偷偷笑瞭一路。我們就像羽翼正在生長的雛鷹,撲楞著翅膀躍躍欲試,急切的要沖破一切藩籬的羈絆,飛到高高的雲霄之上去。

然而在我們那個年紀所不可能知道的是,我們這個國傢也剛剛從一場長長的噩夢中醒來,懷著一種同樣急切的渴望和壓抑瞭十年的巨大的創造力,向著未來大踏步的前進瞭。我們的命運已在不知不覺中和國傢的命運緊緊地聯系在一起。正是這樣一個民族的自省,造就瞭我們整整一代人充滿希望的生活。

我們的生活就在這種希冀和躁動中延續著。從小學到高中,從寧靜的鄉村到嘈雜的縣城。我們在成長,離心中的夢想漸行漸近,可老傢在我心中卻越來越遠瞭。除瞭偶爾和哥哥回老傢看望年邁的爺爺奶奶,老傢這個字眼已經幾乎被我遺忘瞭。

一個人的成長是需要付出代價的,而這種代價對我而言未免太過沉重。朝夕相處的哥哥在他十八歲的花樣年紀,因為一場意外永遠地走瞭。對他的思念如此強烈,以至於在二十多年後的今天,每每想起他,我依舊不能釋懷。把哥哥埋葬在老傢的那片果園旁邊,次第地排在祖先的墳塚之後,中間則留出瞭爺爺奶奶和爸爸媽媽將來的位置,我也就把我們共同成長的青春歲月永遠地埋進瞭老傢的泥土裡。此後的許多年裡,我上大學、參加工作、結婚、生子,又調動工作,生活波瀾不驚的流逝著。與老傢的距離忽遠忽近,但是內心深處與老傢的那份距離感卻始終沒有消減。其間,還是在老傢的那片果園旁邊,我又陸續送別瞭我的爺爺奶奶,從此也就封存瞭所有有關老傢的美好回憶。隻是在某年某月,某個不經意的時刻,我還會偶爾想起我的老傢,想起永遠留在我記憶深處的、我愛的親人們。

思鄉散文:老傢,我是你手中放飛的風箏

(六)

可是一個人思想感情的變化,又有誰能說的清楚呢?近幾年來,對於老傢的那個小村莊,我忽然有瞭一種強烈的歸屬感。或許是已近暮年吧,最近在我和父親的談話中,他經常提到自己身後的事情,從中我也知道瞭傢族內部的一些紛紛擾擾。爸爸身體不好,走路離不開雙拐的支撐已很多年。可即使這樣,他依然拖著半殘的肥胖身體,先後兩次從縣城和市區的住所想方設法地回到老傢去,遷移哥哥的墳墓,為爺爺奶奶以及哥哥的墳墓立碑。而這所有的一切,爸爸都沒有讓我過多的參與。其實爸爸當瞭一輩子的老師,對於生死的問題很是豁然。我心裡明白,他之所以這樣做,固然是為瞭盡一份為人子、為人父的責任;但更多的,他是想把所有的這一切事情都處理清楚,以免在他身後,給子孫後代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我忽然之間明白瞭,在我三十多年的人生歲月裡,我的靈魂未曾有片刻離開過我的老傢。他被血緣的紐帶緊緊地拴在老傢的土地上,而我不過是打在這個紐帶上的其中一結。是啊,我怎麼可能離開我的老傢呢!那裡的泥土裡躺著我摯愛的親人,那裡的草木養育瞭我綿延的祖輩。我曾經那麼堅定地認為我是翱翔在蒼穹的雄鷹,可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我其實永遠都是老傢手中放飛的那架風箏,飛得再高再遠,長長線兒的另一端都連著老傢的土地。我的肉體可以漂泊流浪,孤苦無依,甚至化為春天裡的泥土,可是我的靈魂永遠都會依偎在老傢的臂彎裡。

思鄉散文:老傢,我是你手中放飛的風箏

而這種樸素的情懷又何嘗不是維系我們這個民族的感情紐帶呢?正是千萬個炎黃兒女的老傢,匯聚成瞭我們泱泱的華夏土地。老傢的泥土裡生長著我們民族的根,老傢的父老們延續著我們民族的魂。隻要這深植於泥土的精神傳承不斷,我們這個古老的民族就會永遠保持旺盛的生機和活力。

老傢,我是你手中放飛的風箏,我要把我卑微的靈魂緊緊依偎在你的胸膛上。永遠,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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