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來談談“死亡”這件“開心”的事

死亡在很多文化中都是禁忌話題。我們避免談及死亡,因為死後的世界不可知曉;我們避免談及死亡,因為生者無法承受失去愛的人的痛苦,我們避免談及死亡,因為死亡代表著抹去,抹去我們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的一切。美國作傢厄內斯特·貝克爾在他的著作《死亡否認》中寫道:

對於個體來說,不管死亡恐懼是習得的還是先天的,在人類發展進程中它都已成為一種“情結符號”。某些時候也許可以選擇忽視,但深藏在平靜表面下的恐懼並不會就此消失。

我們恐懼死亡,因此我們選擇不瞭解、不面對,這也讓我們大多數人幾乎完全不瞭解人之將死的狀態,尤其是對因自然衰老而死亡的過程毫無概念。

我們來談談“死亡”這件“開心”的事

羅茲·查斯特的在她的圖像小說《我們能談點開心的事嗎?》中用略帶誇張的畫風和樸實的語言,描寫瞭她父母人生最後一段的故事,也讓我們真實的瞭解到人在死亡之前面臨的種種艱難、痛苦,如她所說:

經歷瞭我父母的事情,我才漸漸明白,通往死亡的過程更為痛苦。它包含羞辱、麻煩不斷,又貴得嚇人。

一、人生的禁忌——談論衰老、未來和死亡

羅茲·查斯特1954年出生於美國紐約佈魯克林,她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是20世紀初移民到美國紐約的猶太人。

她的奶奶有8個兄弟,但奶奶是唯一一個在俄羅斯霍亂中幸存下來的人,後來她的奶奶來到瞭紐約,嫁給瞭她的爺爺,在1912年剖腹產生下瞭她的父親,她父親是她爺爺奶奶唯一的孩子。她的外祖父在俄羅斯是工程師,舉傢搬到紐約後,不會說英語的他隻能打零工,幾乎養活不瞭自己的妻子和5個孩子,她的外祖母靠著給別人洗洗涮涮補貼傢用。她的父母1938年結婚,經歷瞭美國經濟大蕭條,二戰,納粹對猶太人的屠殺,也正因為這樣的傢庭背景,對羅茲的父母來說,談論“死亡”違背他們的做人準則,是人生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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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茲1954年出生,她也沒有兄弟姐妹,她出生的那一年她的父母已經42歲瞭,所以有兩個問題從小伴隨著她的成長:

1. 她是獨生子女(在當時的美國並不常見);

2. 她的父母比別人的父母老很多;

所以他們一傢人從來不談論未來,不談論衰老,但是羅茲自己內心清楚,早晚有一天,她們一傢人都得面對這個問題。父母雖然在衰老,但是他們並沒有向自己的女兒求助,1990年,在羅茲36歲,她的父母78歲時,她和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搬離瞭紐約佈魯克林,搬到瞭康涅狄格州。而從她搬離紐約開始,一直到2011年之前,她再也沒有踏入父母在紐約佈魯克林的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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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抗拒、回避、自私、懶惰,日復一日的忙碌(她有兩個孩子),畫漫畫、截稿、購物,生活中總有各種事情會成為她不回紐約的理由。直到2011年9月9日(911事件前兩天),她突然迫不及待的想要回父母傢,當她11年後第一次踏入父母在紐約佈魯克林的傢,發現傢裡落滿瞭灰塵污垢,而一向喜歡整潔幹凈的母親對此無動於衷,她意識到瞭父母的衰老已經避無可避,她得勇敢地面對父母已年邁衰老的問題。

二、打破禁忌——不得不面對的衰老問題

重返紐約之後,她並沒有選擇和年近90歲的父母同住,也沒有選擇將父母接回自己傢。這樣的情況在西方社會很常見。西方社會講究人的獨立,年輕人成年後都會選擇離開傢獨自居住,經營自己的傢庭。父母也不會要求和孩子同住,而更傾向於自己居住。自己居住有絕對的自主權,而自主權是展現“我是個獨立的人,我有權力掌控自己的人生”的體現,對於很多年老的人,這可能也是證明自己還是個獨立的人的體現。人衰老時,會失去對很多事物的掌控感。一開始眼睛看不清,之後駝背、彎腰,在之後疾病不斷,身體不再如年輕時強壯,對身體失去掌控感會讓人陷入恐慌,害怕死亡,所以選擇獨立居住的老人並不是不需要幫助,而是他們不願承認自己已經老去,老到瞭需要人幫助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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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茲的父母也是如此,他們在羅茲離開紐約時沒有向她求助,在羅茲返回紐約意識到他的父母已經老去時,他們依然固執的沒有向自己的女兒求助。羅茲的母親有高血壓、關節炎、腸胃病,發作起來癥狀很嚴重,但是她的母親隻是安靜地等它結束,而父親患有阿爾茲海默癥,老年癡呆的癥狀也越來越明顯。她父母本性中固執的部分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失而減退,反而越發的嚴重。母親比年輕時更加強勢固執,父親比年輕時更加敏感脆弱。我想我們很多人對自己老去的親人也有同樣的感受,年老的人很多都很固執,對於某件事堅持自己的看法不願改變。這大概是因為固執自己的看法表現瞭老年人覺得自己依然沒有老去,依然對某些事擁有掌控,而現實卻是他們對看法、想法已經不再適用於現在的生活和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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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母親有高血壓,所以羅茲和她的父親竭力避免和母親發生沖突惹她生氣導致高血壓而中風,雖然如此,但仍抵不住母親的憤怒突然爆發。在這樣的背景下,羅茲開始慢慢和父母溝通,開始向他們聊起人生終將面對的終點——死亡,以及死後需要托付的事情。羅茲聽從朋友的建議,決定聘請老年人律師來幫自己的父母整理的遺產、遺囑,以及簽署臨終階段放棄治療的生命的委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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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父母一開始對此很排斥,在父母眼裡,大概他們隻要簽訂瞭遺囑,交出自己的積蓄,女兒就不再管他們而任由他們生死。

除此之外,整理遺產、遺囑這件事也意味著著我們留在世上的擁有的一切在我們死後都要留給其他人,而且我們自己看不到那一幕。死是一瞬間的事情,我們害怕的不是死那一瞬間,而是在活著的時候,想到死亡的那一瞬間我們擁有的一切都不再歸我們所有。

還有最難面對的一部分,在活著的時候決定死前是不是接受“靈丹妙藥”延長生命,羅茲的母親對此的決定是,“即使死也不要變成心臟跳動的活死人”。放棄醫學上的“靈丹妙藥”,意味著死前放棄進icu搶救治療,放棄各種醫學上先進的治療措施,而接受正常的衰老死亡,甚至安樂死。對於老人或者將死之人,這個決定也許不難做,放棄這些治療可以免受治療的痛苦,保留死前的尊嚴,對此更加難以接受的是親人、朋友,死亡對於將死之人可能並不可怕,活著的人才對死亡有著巨大的恐懼

三、不得不面對的人生終點站——養老院

在那之後不久,羅茲的母親在傢跌倒瞭,之後被送往瞭醫院,被診斷為急性憩室炎。跌倒對老年人,尤其是高齡老年人的影響幾乎是致命的。阿圖·葛溫德在《最好的告別——關於衰老與死亡,你必須知道的常識》中寫到:

腳才是老年人真正的危險。每年有35萬美國人因為跌倒導致髖關節骨折。其中40%最終進瞭療養院,20%的人再也不能行走。導致跌倒的三大主要危險因素是平衡能力差、服用超過4種處方藥和肌肉乏力。沒有這些風險因素的老年人一年有12%的機會跌倒,3個風險因素占滿的老年人幾乎100%會跌倒。

跌倒之後的老年人會因為骨骼脆弱而骨折或者誘發其它病癥。而老年人緩慢的康復速度將會極大的影響之後的生活質量,也將打擊他們的尊嚴,除此之外,對身邊照顧老人的傢人們也會帶來不小的精神和身體負擔。

羅茲的父母也不例外,畢竟兩位老人已經是90多歲高齡。在母親跌倒住院期間,羅茲將父親接回瞭自己傢,她這時才發現,在母親旁邊還算正常的父親,老年癡呆已經嚴重到瞭讓周圍人崩潰的程度。反復自說自話,不停地忘記母親已經住院的事情,不熟悉的環境和突然不見得母親,讓父親陷入瞭時間和空間的“雙重迷失”。在母親出院後,羅茲決定將父母送往養老院。一如之前的經歷,勸父母住到養老院並不容易,好在他們大概意識到瞭自己的衰老,需要人幫助和照料,最後他們同意瞭搬到瞭養老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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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以前從未離開過紐約,卻在94歲高齡離開瞭居住瞭48年的傢,還不是一個固定的傢,而是特殊的老年之傢,這可能變成他們最後的棲身之所,羅茲的父母內心對此再清楚不過。

搬到老年之傢雖然花費巨大,卻也讓羅茲省掉瞭很多事情,她可以請專業的老年病醫生、疼痛專傢、護工照料老人的生活。

羅茲看出瞭父母在老年之傢的生活不是真的開心,畢竟是養老機構,所以有很多的規定,而規定的存在再一次打擊瞭老年人的自尊心。老人覺得喪失瞭對自己生活的掌控感,而變成瞭像幼兒園小孩一樣的存在。

四、終將到來的終點——死亡

養老院的生活雖然規矩繁多,但是大體也算平靜,直到羅茲的父親跌倒瞭,這種短暫的平靜被打破瞭。她的父親髖部骨折,之後再沒有能坐立和行走,日漸消瘦,在療養院療養髖部骨折期間他又得瞭褥瘡,褥瘡讓羅茲的父親陷入瞭無限的痛苦,他隻能靠醫生給的嗎啡止痛。

在臥床幾個月之後,2007年10月17日下午,羅茲的父親平靜的去世瞭,享年95歲。父親去世之前,母親一樣的執著固執,想要挽救父親的生命,羅茲和母親說,“你有沒有想過爸爸要死瞭?”,直到父親臨死前,母親仍然難以接受“死亡”這件事。父親與母親相伴70年,她比任何人都難以接受父親的死亡,對死亡更難接受的始終是活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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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茲的母親2年後也在養老院平靜的去世,享年97歲。相比較於父親去世,母親的離開過程更為緩慢。羅茲的母親生性要強,在離開世界的最後階段也一樣如此。她的狀態反復好轉、惡化,迷迷糊糊的狀態持續瞭幾個月,在生命的最後階段,她的狀態已經和嬰兒沒有區別。長時間的嗜睡,睡醒瞭吃一點點營養素,大小便不能自理。我們大多數人以為的自然衰老死亡的人和作者羅茲一樣,應該是下面這樣的畫面::

我們來談談“死亡”這件“開心”的事

而不管是羅茲的父親還是母親,他們所經歷的死亡和我們想象的完全不同,羅茲用她的略為誇張的畫筆,為我們展現初瞭人之將死真實的畫面。這個畫面遠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麼安詳,每一點變化都挑動著活著的人的脆弱神經,與活著的人的難以釋懷、難以告別對比的是將死之人的無法言語的混沌,將死之人無法言語,我們無法知曉他在那一刻到底在想什麼,是不是還有什麼不舍,是不是很痛苦,現代醫學雖然在不斷地延長我們的生命,但是它不能改變自然的規律,人終將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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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茲母親去世前的畫像

結語

阿圖·葛文德在《最好的告別——關於衰老與死亡,你必須知道的常識》中說到,老年是一系列連續不斷的喪失,這些人處於生命旅程的最後階段。2019年中國人均壽命已經達到77歲,平靜健康壽命68歲,在68歲到77歲之間,依然有漫長的可能不太健康的9年,我們大多數人都將經歷這個階段。除非因意外去世,逐漸衰老直到老死才是我們大多數人面對的人生終點,而對衰老和死亡的忌諱無益於我們正視死亡。

馬可.奧勒留在《沉思錄》中說:

“要始終註意屬人的事物是多麼地短暫易逝和沒有價值。那麼請自然的通過這一小段時間,滿意地結束你的旅行,就像一顆橄欖成熟時掉落一樣,感激產生他的自然,謝謝它生於其上的樹木”。

死亡不是件開心的事,正視衰老和死亡一樣艱難,但我們可以學著像羅茲·查斯特一樣,不再回避這個問題,而將努力的目標放在讓年邁的親人以及終將一死的自己,可以有尊嚴的告別自己的人生,或許是一個更有價值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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