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伯虎:飽嘗痛苦的名士,被迫瘋癲的才子

公元1449年,經由一場浩浩湯湯的“土木之變”,大明國勢由盛轉衰。兵部官員唐泰亦臨危受命,慷慨赴死。此後,他的子孫便遠離京城,散落江南一帶。36年後,年僅16歲的唐寅考中蘇州府學,錄為生員第一,聲名鵲起。

《唐子畏墓志銘》:“童髫中科第一,四海驚稱之。”

權貴相迎,盛席宴請,唐寅松開書卷,舉起瞭酒杯。身旁觥籌交錯,年少的唐寅不禁心緒飄然。他夜夜笙歌,借著半分醉意,筆酣墨飽,聲名也愈發顯赫。人道蘇州府出瞭一位天才少年郎。

然而愜意的日子過後,卻是連綿無盡的暴雨狂風。雙親的逝去驚落瞭唐寅手中的酒杯,他尚未緩神,又被妹妹早逝的痛楚狠狠擊倒在地。嬌妻徐氏體貼他,操勞過度,身染重疾。

悲傷的唐寅抱緊妻子,痛哭流涕,祈求她的安康。徐氏依偎在丈夫的懷中,讓他放寬心,卻還是在微弱的燭火中永久地合上雙眼。25歲的唐寅,哭幹瞭淚水,一夜白發生。

唐寅《白發》:“清朝攬明鏡,元首有華絲。愴然百感興,雨泣忽成悲。”

唐伯虎:飽嘗痛苦的名士,被迫瘋癲的才子

“夜來欹枕細思量,獨臥殘燈漏夜長。”

恥名天下聞,避世桃花庵


親人的離去對唐寅來說是情感與經濟上的雙重打擊。他精神萎靡,整日借酒消愁。這時,祝枝山推開瞭唐寅的房門。看到昔日意氣風發的好友墮落至此,祝枝山悲從心來,哀其不幸,更怒其不爭!他提起唐寅的領口,一聲呵斥:“子畏,難道你當真忘卻瞭先人振興傢業的遺志?”

唐寅追憶著父親的音容相貌,不敢回應好友失望的目光。此時,他忽然想起年幼的弟弟,如今,自己已是他唯一的依靠瞭。心思至此,唐寅的胸腔中重新燃起瞭昔日的壯志。他整理好情緒,推開門窗,在漫天星輝中埋頭苦讀。沉寂數年後,唐寅在鄉試中一舉奪魁。

唐寅《夜讀》:“人言死後還三跳,我要生前做一場。名不顯時心不朽,再挑燈火看文章。”

從失落中爬起的唐寅不僅聲名更勝昔日,還迎娶瞭美貌的何氏,人生似乎漸入佳境。可造化弄人,命運對他開瞭一個影響終身的玩笑。公元1499年,唐寅受朋友徐經的牽連,被卷入一場科舉作弊案,終身不得入仕。

《唐子畏墓志銘》:“有仇富子者,抨於朝,言與主司有私,並連子畏。”

唐寅攥著朝廷的文書,失魂落魄地走在街頭。他不知道這一切要去怪誰,又能怪誰。勢利的妻子離去,傢鄉的人們對他指指點點,昔日的神話瞬間跌落泥潭。他浪跡大江南北,卻始終無法忘懷潮濕陰冷的監獄。日子漸漸過去,唐寅的心境似乎逐漸明朗,可終身不得入仕的懲罰仍一直淤結在他的心中。

三月桃花始盛開,月色傾灑在漫天遍野的春意中,似是一處桃花源。有位窮書生拘樓著身子,緩緩走來。他腰間攜著酒壺,手中捧著李白的詩篇,在月光的沐浴中吟唱道:“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長安眠。姑蘇城外一茅屋,萬樹桃花月滿天。”

唐伯虎:飽嘗痛苦的名士,被迫瘋癲的才子

“酒醒隻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

世人皆道我唐寅為不齒之士,謾罵與侮辱不曾停歇。唯有這漫山桃花願為我絢爛開放,唯有這山間明月願與我共飲同醉。那我索性在這山野郊外建造一處桃花塢,快樂自由似神仙,豈不美哉?自此,蘇州城北多瞭一位放蕩不羈的桃花仙人。

唐寅時常醉倒花間,清醒時又摘取桃花換作酒錢。光陰在半醉半醒中悄然溜走,胡須長瞭也不知打理。清貧放縱的日子不知過瞭多久,他成瞭人們口中瘋癲的山野男子。唐寅笑瞭,飲下一壺酒,自己的人生怎能強求他們看穿呢?這片山水桃園便是他此生唯一的歸宿。

後世有詩雲:“桃花塢,中有狂生唐伯虎。狂生自謂我非狂,自是牢騷不堪吐……”

不知何時,一位女子闖進瞭唐寅流連於詩酒桃花的生活。她讀懂瞭唐寅詩句中蘊藏的無限悲痛與才情,她也拯救瞭這位痛苦不堪的詩人。她的名字叫做沈九娘。不久後,九娘與唐寅便有瞭一個可愛的女兒,取名“桃笙”。

唐寅生活窘迫,沈九娘便典當瞭自己的首飾補貼傢用。他不忍妻子的付出,決心靠賣字畫支撐起一個傢庭。古代自命清流之輩往往以“潤筆”為恥,唐寅卻忙得不亦樂乎。隻是所得錢財寥寥無幾,勉強夠生活度日罷瞭。

唐寅《言志》:“不煉金丹不坐禪,不為商賈不耕田。 閑來寫就青山賣,不使人間造孽錢。”

唐寅《贈昌國》:“書籍不如錢一囊,少年何苦擅文章。”

命運再次戲弄瞭一次唐寅,過度的操勞壓垮瞭他心愛的九娘。他此生唯一的賢妻兼知己就此香消玉殞,永別世間繁華。可笑的是,他傾盡心血繪制瞭一幅《月泉圖卷》在後世拍賣出瞭7200萬的天價,卻無法為當時重病的妻子換取一碗肉湯。

唐寅有傳世名篇《妒花歌》,應是九娘在世時為她所作。

“昨夜海棠初著雨,數朵輕盈嬌欲語。佳人曉起出蘭房,折來對鏡比紅妝。問郎花好奴顏好,郎道不如花窈窕。佳人見話發嬌嗔,不信死花勝活人。將花揉碎擲郎前,請郎今夜伴花眠。”

往後,唐寅再未娶妻納妾,精研佛教,自號“六如居士”。茶餘飯後,他總是一邊逗著乖巧可愛的小桃笙,一邊追憶著與九娘的甜蜜過往。他的風流是指心中不羈的才氣,絕非紅粉佳人,可惜後人總愛在這些方面做文章。若唐寅泉下有知,應當隻是苦笑片刻。畢竟,他早已習慣被世人誤解,也早已習慣在滿世界的偏見之中掙紮生存瞭。

唐伯虎:飽嘗痛苦的名士,被迫瘋癲的才子

“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誤入寧王府,故作癲狂態


公元1514年,唐寅被寧王朱宸濠重金召入府中,捉襟見肘的日子似是有瞭轉機。富麗堂皇的庭院,往來名流的宴席,端莊美艷的婢女……在塵土中摸爬滾打瞭半生的唐寅許久不曾見過這樣的景象。恍惚之中,他似是回到瞭少年時光。

當年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盡招來。

當年踏遍繁華處,詩文丹青驚世間。

盡管年華不再,卻能博得寧王賞識,王府上下莫不尊稱一句:“唐大傢!”

懷才不遇44年,唐寅心中對寧王的感激之情可想而知。據史料記載,他應寧王邀請繪制十女圖。圖中女子俱是當朝佳麗,借由唐寅的筆鋒,竟栩栩如生。可正當他繪制完第九幅圖時,意外卻發生瞭。

一切早有預料,但當時的唐寅並未多想,直到某天他徹底掌握瞭寧王意圖謀反的證據。此時的唐寅進退維谷:繼續呆在寧王府,自己必定會被扣上造反的罪名。如果選擇逃離,則會遭到來自寧王的打擊報復。最終,他另辟蹊徑,選擇裝瘋賣傻。

某日,夕陽西下,唐寅在金黃的餘暉中裸奔。

某日,唐寅手持古書,嘴邊念念有詞:“驕其妻妾”。他竟真的脫下褲子,澆濕瞭寧王貴妃的裙擺。

怒火沖天的寧王質問唐寅,他傻乎乎地答說:‘美花當澆。不澆,天理難容!”

當年劉伶、阮籍類似的事跡多到數不勝數,受到天下名士的頂禮膜拜。唐寅卻被逐出王府,受到天下人的恥笑。

脫離寧王府的唐寅一身輕松,回到蘇州後卻又慢慢彎下瞭脊背。人們躲在一旁小聲議論:“這不是當初的大才子嗎?聽說他瘋瞭。”頑皮的孩子想過去跟他搭話,卻被父母硬生生拽走,邊拽邊罵:“別碰他,晦氣。老唐傢的臉都被他給丟盡瞭!”

唐寅念起父親去世前要他光耀門楣的遺願,不禁羞愧難當。這次事件徹底磨去瞭唐寅內心僅存的傲氣。他選擇回歸桃花塢,終日飲酒消愁。

歷來受挫的詩人們都將自身投入自然山水,找尋生活的趣味。坎坷一生的辛棄疾尚有“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的歡快詩句,唐寅卻隻顧嘆息:“遇飲酒時須飲酒,青山偏會笑人愁”。連青山都在跟他作對,這世上,又有幾人是真心待他的呢?

寧王謀反被捕的訊息傳來,唐寅躺在屋內,會心一笑:“禪心已作沾泥絮,不逐秋風上下狂。”

舊友上門,眼見衣衫襤褸的唐寅,滿眼的心疼之色。唐寅毫無尊嚴受辱,以詩明志的念頭,反倒驕傲地吟唱著:“醉舞狂歌五十年,花中行樂月下眠。”

晚年的唐寅再無波折,隻是靜靜地呆在桃花塢,飽受貧窮與疾病的折磨。他掙紮起身,回顧一生,提筆寫下絕命詩:“生在陽間有散場,死歸地府也何妨。 陽間地府俱相似,隻當漂流在異鄉。”

公元1523年,一代天驕唐寅於饑寒交迫中病逝,享年54歲。

祝枝山站在唐寅墓前,慟哭不已,揮毫寫下一篇《唐子畏墓志銘》,留與後人評說。

唐伯虎:飽嘗痛苦的名士,被迫瘋癲的才子

“一日當作兩日狂,已過三萬六千場。”

正如薩特所言——“他人即地獄”。對於唐寅來說,來到世間辛苦地活一遭,與煉獄之苦何異?吹散這滾滾紅塵後所顯露出的,不正是陰曹地府嗎?

後世唐寅的字畫受到萬人追捧,本人更被捧上瞭江南四大才子的神壇。可他生前忍受的一切苦難,泣落的血淚,卻無人問津。

人們為瞭娛樂,編造他的風流韻事。在無數的影視作品中,他點瞭無數次的秋香。可他對沈九娘的一片真情卻被人們忽視不見。

也許對於唐寅來說,他的生前身後皆是一場磨難。但他飽嘗痛苦的一生還是在死亡的瞬間得到瞭解脫。

願千百年後,世人仍驚艷於他的才情。願千百年後,世人還能夠尊重他的苦難,真正理解他的猖狂與瘋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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