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我們村裡的樹先生

喚作鐵諞的這個人,是我最早見過的志願者。

巴掌大的一片村莊,看著不大,但細算起來,足足有八十六戶人傢。這個村莊,和華夏大地上萬千村莊沒什麼兩樣,如同千千萬萬的中國農民,沒什麼不同一個性質。挨挨擠擠坐落於山谷,前面有流水,後面有青山,反之亦然。

鐵諞傢在村子對面的南山上。南山沒有村子周邊其它山陡峭,也沒有其它山峰高聳挺拔,但它敦厚綿長,有多厚?村子的一半,在它的護佑之下,這是其次。撿重要的是,南山上的土地面積,占去村裡的一半,很難找出一戶在南山上沒有土地的人傢。

南山有兩個臺階,村裡人的土地,在第一階梯上,階梯最靠邊的位置,矗立著一座土堡,像位出征前的將領,莊嚴威武,用他浩然正氣的目光,註視著他的臣民。緊挨著堡子的,是一片白樺林,白樺林底部,就是上河灣。

上河灣的水,伴我成長。白樺林的鳥鳴,伴我朝朝暮暮……

鐵諞和幾戶人傢,住在第二階梯上,緊挨著第二階梯的,同樣有一片白樺林。就是這片白樺林,隔開瞭我遙望南山上人傢的視線。當真有一天,願望變成現實,南山上人傢映入眼簾時,沒什麼奇特之處,高低錯落的民房,掩映在高而密的樹叢中,有狗吠,有雞鳴,也有小娃娃的嬉戲聲、大人的說話聲。

散文:我們村裡的樹先生

鐵諞兄弟四個,二老早已亡故,他是老大,老二放羊時自談瞭個女放羊娃,後來成瞭親。老三領上別人的媳婦,雙雙跑外地打工去瞭。傢裡隻有他和老四,留守傢園。鐵諞不愛外出打工,守著二畝薄田維持生計,老四吆著三五隻羊,成天混在別的放羊娃中間,混日子,到瞭結婚年紀,有人戲謔,為啥不學學老二,哄個放羊娃老婆回來?他撇撇嘴,說,放羊娃有啥好,要找就得找個心疼的!

什麼樣的才算心疼?

他用鞭子指著林場方向,說,那裡的女職工美得很。

瞧瞧,自個兒大字不識一個,兩個門牙暴起,頂的上嘴唇和下嘴唇終日不得團聚,在林場當瞭幾天臨時工回來,還惦記上人傢城裡來的女職工啦。眼光倒不錯!

鐵諞是新聞播報員,有的沒的,他都說的煞有架勢,有鼻子有眼,讓聽者心生佩服,知道鐵諞的村裡人,曉得他在胡說亂說,也不揭穿,不知道的人,一定以為他是個見多識廣的人。

我第一次聽說美國打不過的國傢是聯合國,就是出自鐵諞之口,第一次聽說飛機加的油是燈盞裡添的煤油,也是出自鐵諞之口,第一次聽說原子彈得威力能摧毀幾個村子,也是出自鐵諞之口,第一次聽說蝙蝠是老鼠吃鹽變來的,也是出自鐵諞之口……

寒冬臘月,無論早飯晚飯,他都是第一個吃過飯的人,多少個白天,看見他披著軍大衣,從南山的羊腸小道上下來,一搖一晃,由遠及近,多少個夜晚,一隻螢火蟲似的手電筒燈光,走在上南山的路上,一閃一閃,由近及遠。

第一個站在村子的牙叉骨臺上,等村裡其他人陸續到來,然後開始他講他從收音機聽來的國內國際要聞。

一襲軍大衣和就軍裝,是他的標配。天熱,他會脫掉軍大衣,再熱,他會脫掉外套,露出裡面的半袖,同樣是軍服。關於他為什麼常年穿軍裝,常年有軍裝穿,對我來說是個謎。唯一合理的解釋是:他是困難戶,受上面照顧,把好的”救急服”全給瞭他。

村子裡,無論誰傢過紅白喜事,都能看見他的身影,他不同於那些蹭吃蹭喝的人,對於主傢交代的事,能辦的妥妥當當。不管是挑水,還是燒水,抑或劈柴,都能讓主傢和客人都滿意。村裡有人戲稱,鐵諞燒的開水是最燙的,不像有些人,不好好受火爐,一趟趟光往廚房跑,客人喝水時,暖壺裡往往添的夾生水。

更甚者,曾有人燉茶時,往茶罐裡放過柳樹葉和一種野生的叫”面梨”的樹葉,前者苦的的像黃連,後者有巴豆的功效,多少人因此而鬧肚子。對於鐵諞盡忠職守的為人,是村裡的佳話。

散文:我們村裡的樹先生

鐵諞露著滿是牙垢的黃牙說過,他給人傢幫忙幹活,不為廚房案板上的食物,給我煙抽就行,所以,他的中指和食指是黃色的,牙齒是黃色的,面部顏色是黑色的,全是煙熏的。他是我見過抽煙抽的最兇的人,很少看見他把吃剩的煙屁股扔掉,快燒到手時,再從上衣兜裡掏出一支來,捏一捏,揉一揉,把即將抽完的煙屁股嫁接上去。看見他仍煙屁股,就是奇跡。

沒有紙煙抽時,他也抽旱煙。鐵諞抽旱煙,是我見過抽煙境界最高的人,隻要叼到嘴上,就不再拿下來,煙就像黏在他的雙唇之間,但又沒那麼牢,通過嚅動嘴唇,煙在嘴唇之間來回變動,忽左忽右,忽右忽左。

隻要村裡唱戲,最忙碌的要數鐵諞,掛幕佈的是他,給幕後的演員添柴加火的是他,幫忙從後臺往出轟娃娃夥的也是他。

如果放電影,清掃場地的是他,掛銀幕的是他,往房脊上放喇叭的是他,維持現場秩序的也是他。曾以為,他做這一切,是看上放映員楊叔傢的大女子,沒想到女子嫁人結婚後,鐵諞一如既往熱心。

鐵諞最艱難的時候,應該是老三拐跑別人媳婦那次。人傢攆上門要人,不給人可以,錢得給呀,一分不能少。錢!哪裡有?你要瞭我命得瞭!這是鐵諞說的狠話。狠話沒過三秒,就認慫瞭。因為人傢要拉他傢傢產。

如餘華小說《許三觀賣血記》裡那樣,一樂打破王鐵匠兒子頭,人傢上門要他賠醫藥費,沒有錢的許三觀,眼睜睜看著人傢把全部傢當都拉走。鐵諞當時大概不知道有許三觀這麼一號人,更不知道有賣血還債這回事,如果他知道的話,興許會去城裡賣血也保不準。假如知道自己的血可以賣錢,他不至於求爺爺告奶奶四處借錢。

錢是借到瞭,但被人拉走的傢當還得他和老四往回扛。接下來的兩天,見他和老四把一件件廚具和傢當往回扛,通往南山的路上,弟兄兩個一會兒抬一張暗紅的三抽桌子,一會兒抱著風匣,一會兒抱著木箱,一會兒頂著鐵鍋。

還完老三董馬達欠下的錢以後,鐵諞在村裡消失瞭一年。說是去外面打工掙錢瞭,至於有沒有掙到錢,不知道,但冬天回來,把借的錢一一還清瞭。

有人說,他沒有打工,出去找到老三,在老三出租屋當瞭一年賴皮,如果不把欠債結清,就不走。

一年下來,老三兩口子真把錢湊夠瞭。

散文:我們村裡的樹先生

鐵諞回來後,在村裡的”閑話中心”浪閑吹牛時,對在弟媳婦傢要賬一事大吹特吹。

老三兩口子租的民房有套間。鐵諞到來,兄弟在外面給老哥支起一張簡易床,安頓下來。鐵諞用嫌棄的口吻告訴人們,弟媳婦懶得要死,不知老三圖他啥?

原來是這樣,睡在外面的鐵諞聽到瞭不該聽到的聲音。弟媳婦除瞭上班,下班回來啥也不幹,有一晚夕,發現弟媳婦在燈下捉虱子,把衣服鎖邊塞進嘴裡咬虱卵。鐵諞說瞭,他聽到咯嘣嘣的響聲。不知是真的,還是他在醜化弟媳婦,反正描述的形象逼真。

鐵諞有個姐姐,嫁在同村,有一外甥,從小患有疝氣,常是個物兒,常見他掏出自己圓鼓鼓的下體,追著一幫碎崽仔滿村巷亂跑,羞的一些女娃們嗷啊亂叫。鐵諞看見這樣的外甥,氣的破口大罵:你別騷情的緊,監獄大門已為你敞開!

當然,鐵諞外甥長大後,沒有如他舅舅當年預料的那樣——蹲大牢,反而成瞭廚子。

鐵諞在南山和村子之間來來回回,迎來春夏,送走秋冬。

村子搬遷的時候,鐵諞也隨遷徙大軍,去瞭別處。他和老四,依舊是光棍。

搬遷出去後,老四返回老傢,在林場當工人,他不是舍不得故鄉,而不適應新的環境,更懶得出去打零工,與其在別處吃苦受罪,還不如回到老地方,幹老本行,在苗圃地除除草,在山林裡套套兔子和山雞。

年過五十的鐵諞,獨自留守在傢,特別像留守老人,常常見他捧一保溫杯,在村巷裡曬太陽、納涼,或者和一些老人聊天打牌。至於生活來源,全靠退耕還林補貼支撐。老四年底回來一趟,給老哥上繳不瞭多少錢,湊湊合合過完年,拍拍屁股又走瞭。

鐵諞死的很突然,有一年夏天,他從農村信用社取出土地補貼,為瞭犒勞自己,買瞭二斤牛頭肉。吃完牛頭肉,就開始牙痛,一痛一忍就是半年。冬天,村裡來瞭一位走江湖的,賣狗皮膏藥、治跌打損傷,總之,你有啥病,他治啥病。

幾個月沒好好吃飯的鐵諞,有病亂投醫,請江湖藝人到傢裡來,坐在屋簷下的小板凳上,沖著光亮,把折磨他這麼久的牙給拔瞭。

拔完牙,引起半邊頭痛,痛著痛著一隻眼睛瞎瞭。這時候再去醫院檢查,為時已晚,醫生說他得瞭眼癌。被判死刑的鐵諞,照舊在門口的巷子裡納涼、曬太陽。

散文:我們村裡的樹先生

有一天,村巷口整天沒有看見他人影,鄰居跑進去看時,他赤條條躺在炕上,屍體已變得僵硬……

鐵諞死後,老四再沒有出去闖蕩,又養瞭十幾隻羊,重新過起瞭自由自在的日子,時常看見他騎一輛電動三輪車,在村裡穿梭。

昨天閑來無事,又看瞭一遍王寶強主演的電影《Hello樹先生》,今天突然想起和樹先生類似的鐵諞來,同時腦海中出現以前背過的幾句話:

我似乎一直站立著,就在路邊,像一棵樹一樣默默地站立著,所有的路人,都是我身邊匆忙行走的過客,而我,也隻是別人眼中稍縱即逝的風景。

  我不知道我的前生是否就是一棵樹,不然為什麼,我總是習慣用樹的姿勢,站立在紅塵之外。

  是怎樣的傷痛,讓我把歌者的快樂變成沉默的音符,深藏在樹的年輪裡?又是怎樣的喜悅,讓我封塵瞭所有的語言,把孤獨當做一種幸福的守望?

  或許,我的站立隻是一種姿勢吧,我的心一直在渴望飛翔。我默默地承受風雨,默默地體味孤獨,默默地經歷著季節的輪回。

  我不知道,我站立在風中所有的日子,是為瞭等待宿命裡必須守望的那個結果,還是渴望著有一天,能站在另一個高度,觸摸心中那無塵的藍天。

鐵諞也是一棵樹,站在我生命之外的一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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