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〡這個世界從來沒有如此寂靜

專欄〡這個世界從來沒有如此寂靜

這個世界從來沒有如此寂靜,能夠讓我們徹底靜下心來去思考自己的處境。因為我們從來沒有想過,一場百年不遇的瘟疫會如此近在咫尺地威脅著我們的呼吸。

是的,呼吸。純凈的呼吸是我們很多人從來沒有意識到的一種特別寶貴、特別稀缺的資源。是我們自己污染瞭它,打開瞭潘多拉魔盒,讓自己處於危險之中。

我想,此刻的中國,有很多城市一如我所在的故鄉彬州一樣,也同樣處於一種特別寂靜的狀態。這是一種窗外的燈光也不能喚醒的寂靜。可是,每個躺在這個寂靜世界中的靈魂卻都無法真正地靜下心來。

恰恰相反,我們感到一種特別沉重的窒息,一種好像整個世界都徹底地停止運轉的窒息。好像我們的呼吸會隨時隨地就要停止。

特別是,此刻的武漢,處於所有人關註的疫病中心裡。盡管有無數的白衣天使堅持在一線,與看不見的病毒貼身搏鬥。然而,他們愈是奮不顧身,我們的內心卻會愈加地不安與無助。因為,這本是不應發生的一場戰爭,但它卻確確實實地發生瞭。而且在短短月餘時間裡便席卷千百萬的人口,讓整個中國乃至整個地球陷入瞭一片白色恐怖。

這不是因為別的,僅僅隻是因為我們的貪婪和無知,內心中缺失對生靈的敬畏,對生命的尊重,對自己所擁有的一切的珍惜。

人類的歷史就是這樣,當我們傲慢地以為自己已經占據瞭地球生物鏈的頂端,擁有不可估量的物質文明,可以對其他的一切族類殺伐決斷的時候,僅僅隻要一場瘟疫,就會瞬間將我們所有的努力都打回原形。

我們從不否認,這是萬物守恒的原理在起作用,是看不見的上帝之手在冥冥之中讓我們反思自己的罪惡和無知。可是,代價實在是太過慘重。當我們不知道該去找誰埋單的時候,其實埋單的人正是我們自己。

是的,人類越是在面對災難的時候,便愈是能夠激發起其內心的潛能,愈是能夠在慘痛的付出之中煥發出巨大的能量來重新認識眼前的現實和當下的自己。在這個時候我們需要眾多的英雄的湧現,需要巨大的犧牲去自我救贖,需要內心的悲壯和義無反顧的決心去贏得新的生機。

所有這些東西,都是人類在千萬年的成長中所擁有的珍貴品格。可我真的想說,雖然它們如此珍貴,我並不想看到它們在我的現實生活中出現。因為在這些珍貴的品格背後,往往包含著更多的淚水、更多的掙紮和更多的恐懼與無助。

在轟轟烈烈的死和平平淡淡的生之間,沒有人想選擇前者,隻不過是境遇到瞭那一刻,我們的別無選擇。而在眼前的病毒戰面前,我們所有人也都是被逼到瞭墻角的別無選擇。

就在大年三十的下午,我的一個表哥去世瞭,當然他的去世是因為疾病,和眼前的這場病毒並無關聯。他是我二舅的兒子,生於七十年代,是當年傢族中唯一的大學生。

盡管傢境貧寒,二舅還是付出瞭自己能付出的一切代價供養他上完瞭大學,後來他也不負眾望在省城大學畢業後,回小城黨校任教,工作認真負責,一度成為最年輕有為的幹部被組織所看重。然後在人生的壯年偶然的一次體檢中查出瞭嚴重的頸椎病,隨後是引起的多種並發癥,十年尋醫問藥,沒有絲毫起效,在這個大年三十的夜晚,撒手而去,將生命永遠地定格在瞭49歲的壯年,留下一雙兒女孤苦無助。

今天就是表哥的祭奠之日,可是這場席卷全國的病毒讓我們任何人都無法踏出門去。這註定是一場特別清冷的送行。但為瞭活著的人更好地繼續生活,我們同樣別無選擇。

就在前天,表哥正在上高中的兒子景澤為去世的父親寫瞭一篇祭文,他在祭文中如此表述:

時維農歷己亥年臘月三十,公歷2020年1月24日,吾父撒手人寰,親人深切懷念,兒淚涔涔,酹酒祭父,淚墨成文。

嗚呼痛哉!吾父生於公元1971年4月,農歷辛亥年,享年49歲。父親一生勤儉持傢,學識淵博,敬業為公,與人親善,人人稱贊,是吾兄妹成長中可依靠的好父親,傢慈心心念念的好丈夫,同輩叔伯中受尊重的好大哥,黨校同事間所贊揚的好模范,領導與組織所認可的好黨員。然天妒英才,吾父一生命運多舛,努力打拼,幾經磨難。

年少時,傢道貧寒,生活艱辛,然其性格剛毅,不畏困苦,身為傢中長子,深知肩負重任,學海尋舟,發奮讀書,樹遠大志向,求學於省城西安,時西北紡織學院,乃同叔輩中的第一位大學生,為吾叔輩中的佼佼者,為傢族門楣添彩。

青年時,學有所成,心懷桑梓,遂奉職於故鄉彬州黨校,清清白白工作,兢兢業業幹事,勤勤懇懇為民,踏踏實實為公,默默無聞奉獻。二十多載春秋歲月,為傢鄉建設和黨的事業發展貢獻心血,辛勤培育數百名基層優秀領導幹部,深獲組織認可與領導重托,後提任辦公室主任一職,仍初心不改,一心為公,辛勤工作。

而立年,幸結識傢慈,兩人喜結連理,得以成傢立業。數年後,餘乃出生,合傢欣喜。餘記幼時,傢慈常在原上教書,餘每日與父在城中,常於周末俱往母處小聚,此所以雖小而常歡樂也。今日憶此,涕泗難掩。如此經復數年,慈母職稱提升,調至縣城工作,由是一傢三人才得以相聚,是吾父生之喜時也。

不惑年,父親忽一日察覺身體不適,遂去醫院檢查,初時並無大患,又奈公務纏身,每日仍舊兢兢業業,舍身工作,終積勞成疾。若知後來事如此,吾當日定勸傢嚴照料身疾,而不致其病體纏綿。吾妹生年,傢父疾愈加重,且病情每況愈下,親朋陪伴四處尋醫診治,訪遍西安、北京各大名醫,尋遍各種偏方良藥,診斷治療卻無一適用。

嗚呼!父親與病魔鬥爭近十年,傢慈每日克已照料。期間又經吾爺爺,大爺爺,大奶奶患癌疾辭世,痛失至親,吾父倍受打擊,心力憔悴。吾奶奶年近七旬,體力不支,難以為助,仲父年少孤身求學在外,也靠一人闖蕩打拼,傢中無以為靠。

痛哉!父殞去,吾與妹相生相依,何以為傢!自父殞去,吾常想父在之日,無論病痛如何,都不肯殃及傢人之親情;今日嚴父西歸,悵然若失心中支柱,除夕本是團聚日,可禍福難料,吾與吾父從此陰陽相隔矣!

嗚呼哀哉,痛何如哉!

傢中多磨難,男兒當自強,吾惟求傢和!托嚴父之陰福,尚福吾兄妹成人之所。吾惟願傢和,若傢和,既不論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但仍心心相親,萬事可興!

理者不可推,壽者不可知,念吾父一生僅半百,仍為吾立下些許,感念至深!無以親報恩於吾父,隻今在此起誓,盡人事,聽天命,生之事,竭力而為,親之養,絲毫不怠,不愧對傢嚴在天之靈!

嗚呼哀哉,尚饗!

在此文中,侄子情真意切的追憶與父親相處歲月的溫暖畫面,我想任何人看瞭都會灑淚以對。然而,他小小年紀中透出的那份成熟與剛毅又讓我的內心為之疼痛不已。有時候病痛傢庭的遭遇並不是我們自身的罪惡,而是因為命運的多舛與不幸。它需要我們用內心的勇氣和力量去拼死一搏,就好像我們面對眼前的病毒,是別無選擇之舉。可是,當這二者相遇的時刻,我們隻會更加地別無選擇。

這個世界從來沒有如此寂靜,能夠讓我們靜下心來去思考自身的處境。這就好像處於恐懼中的靈魂,不得不面對自己每一刻的呼吸。安心地去聽一聽自己呼吸吧,因為那是我們靈魂的聲音,在每一次的一呼一吸之間,我們才能真切地體味到活著的全部意義。

恐懼的日子終有一天會到盡頭,因為每一天都會有舊的恐懼死去。當我們越是熟悉生死,就越不會再感到恐懼。因為瞭解會摧毀恐懼,熟悉會吞沒不安。而靈魂需要戰勝貪婪和無知。唯有如此,我們才會走出被病毒籠罩的陰霾,重獲繁華人間。

專欄〡這個世界從來沒有如此寂靜

作者-

辛峰,筆名傷心碧、千恨百媚。十點讀書簽約作者;書評專欄作者;陜西省作協會員。著有長篇小說《西漂十年》,文學評論集《文字的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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