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津流行病學傢陳錚鳴:做最壞打算,英國防疫策略會成功嗎?專訪

作為一個科學大國,英國是如何應對新冠疫情的?他們是否能走出一條和中國不同、社會成本更低而行之有效的防疫之路?為此我們采訪瞭流行病學專傢、牛津大學終身教授陳錚鳴。

英國於 1 月底確診第一位來自中國的輸入性新冠患者。截至 3 月 8 日,新冠患者確診數量為 273 例,位列歐洲第六位,排在意大利、法國、德國、西班牙和瑞士之後。3 月 6 日出現第二個死亡病例,為一名 80 多歲男性。

隨著武漢疫情的暴發,1 月底英航和維珍航空暫停瞭往返中國大陸的所有航班,隨後英國政府派專機從武漢和周邊地區撤僑 300 餘人。

陳錚鳴介紹說,盡管如此,英國整體還算比較淡定和理性。對通過其他航班或途徑抵英的旅客或返程的公民,如來自湖北省,或中國其他地區但有相關癥狀(如發燒),則英國政府要求居傢自我隔離 14 天。除此之外,並無任何其他限制和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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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英國的新冠患者每日新增數目趨勢。(來源:B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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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中國境外的新冠患者每日新增數目趨勢。(來源:BBC)

整個 2 月份,英國的疫情相對穩定,隻有 20 餘人確診,且絕大多數為輸入性,並在很短的時間內隔離瞭密切接觸者,有效地防止瞭疫情的擴散。近一周多以來,隨著意大利疫情的急劇惡化和輸入性病例的增加,英國的感染人數也出現瞭快速上升的趨勢。為此,英國政府出臺瞭完整的防疫計劃,以應對疫情的蔓延。

英國政府公佈的防疫計劃共分 4 個階段包括圍堵、拖延、研究和減損。目前的防疫政策仍集中在圍堵階段,主要是及時診斷並追蹤和隔離所有密切接觸者。如疫情進一步惡化,出現廣泛的社區傳播,則考慮轉入防疫第二階段,即拖延和 “社會隔離” 階段,相關措施包括休學、休市、休工,以避免短期內出現疫情的大暴發,並盡量拖延至夏季,使醫療機構能有更充足的資源從容應對病人的診治。

陳錚鳴說,在新發疫情面前,政府應該實事求是,及時通報疫情發展包括可能出現的最壞的結果,以及相關的個體和社會的防疫措施,這可能是避免無謂恐慌和疫情蔓延最好的“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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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全球新冠疫情分佈。(來源:HEALTHMAP)

“這不是一場小規模的戰鬥,英國也做瞭最壞的打算。”

DeepTech:意大利為什麼會成為歐洲的重災區,而且感染者中病死率這麼高?

陳錚鳴:意大利成為重災區有偶然的因素,也可能有其必然的因素。

首先意大利是旅遊勝地,到訪的中國遊客人數甚多,每年超過 150 萬人次,而中國赴英遊客最高紀錄是 27 萬人次。

另外還有一個很特殊的情況,目前在意大利生活、工作、定居的溫州人約有十幾萬,是一個非常龐大的群體,春節前後人口流動非常頻繁。同時溫州是湖北以外中國疫情最為嚴重的城市,因為溫州人在武漢經商的特別多。這樣無形就增加瞭疫情在意大利擴散的風險慨率。(DeepTech 註:截至 3 月 9 日,溫州確診數量為 504 例,是湖北省以外確診病例最多的中國城市。)

意大利在疫情剛開始的時候沒有采取任何措施,直到 1 月 30 日才暫停瞭飛往中國大陸、香港和臺灣的航班。在這之前,已有大量來自溫州或中國其他地區的遊客抵達意大利。此外,即使禁飛也並不能完全封鎖住疫情傳播,尤其是在歐洲人口流動十分頻繁,人們仍然可以從歐洲其他國傢自由進入意大利。

另外,新冠病毒主要通過飛沫和密切接觸傳播,而意大利人是非常熱情的民族,有見面互相擁抱和接吻的習慣,這就增加瞭病毒傳播的可能性。

意大利的新冠病毒病死率比中國還要高,大約 4%。目前死亡病例中,平均年齡高達 81 歲,絕大部分患者生前都有其他健康問題,這可能相當程度上導致瞭高死亡風險。

DeepTech:英國也有來自意大利的輸入病例吧?

陳錚鳴:英國境內疫情絕大多數都是輸入性的,特別是從中國、意大利、鉆石公主號等重點區域來的旅行者,以及從新加坡君悅酒店參加商業會議回來的超級傳染者。

第一波是從中國過來的新冠攜帶者,第二波主要來自歐洲大陸。2 月下旬正好是學生放假,有一個 10 天左右的假期,很多人就到意大利去度假滑雪,最近陸陸續續發生的很多病人都與意大利有關。

目前英國被傳染的患者相對年紀較輕,所以病死率沒有意大利那麼高。從意大利各地度假回來的人目前大都采取瞭居傢隔離措施,但是否能有效地防止發生廣泛的社區傳播,目前形勢並不樂觀。

DeepTech:英國政府制定瞭四步走的行動計劃,看起來有條不紊,這樣的舉措來應對新發疫情是慣例嗎?

陳錚鳴:英國是比較崇尚科學、重視科學的,應對重大公共衛生事件,喜歡講科學規矩、講科學套路。

循證決策這一點很重要。比如 1990 年代瘋牛病時期,英國對奶牛怎麼傳播病毒做瞭大量公共衛生研究,再根據研究的證據不斷調整應對方案。此次應對新冠病毒的疫情,英國政府也匯集瞭大量的專傢,包括流行病學、公共衛生以及臨床專傢,由他們制定出一套科學的行動方案作為指南,然後政府決策,而不是說匆忙上陣。

這不是一場小規模的戰鬥,英國也做瞭最壞的打算。首相約翰遜稱,不排除五分之一的勞動力同時患病的可能。當然這個是最壞的結果。從科學角度來講,這是實事求是的做法,應該告訴民眾可能出現的最壞的結果是什麼,要相信民眾的判斷能力。

“中國的有些措施在英國同樣可行,而有些不可行,且社會成本過高。”

DeepTech:有報道英國屬於內緊外松的這種做法,似乎跟新加坡做法有點像。

陳錚鳴:我覺得目前疫情還是一個過渡階段,還會繼續惡化,後期對英國政府和醫療體系的挑戰極大。目前患普通感冒和流感的病人很多,加上醫生和護士短缺(大約有數萬名護士崗位空缺),醫療體系已經處於一種緊繃的狀態。未來肯定要根據疫情的發展來研判並逐步調整防控措施,以及作出必要的取舍。

中國的有些措施在英國同樣可行,而有些不可行,且社會成本過高。除倫敦外英國的人口密度較低,這對疫情防控相對有利。相反,英國的社區沒有圍墻的,四通八達,根本無法像中國那樣對小區實行封閉式管理,另外民眾可能也不答應。

DeepTech:英國學術界、科學界在新冠疫情發生以來做瞭哪些工作?

陳錚鳴:英國醫學研究委員會在 2 月初就出臺瞭一個研究計劃,撥款 2000 萬英鎊,用於開展疫苗、藥物以及流行病學研究。近期,政府又投入瞭更多的資金,加快研發步驟和力度。

科研方面,牛津和帝國理工學院做瞭不少工作,包括疫苗和疫情預測。1 月中,帝國理工的一個團隊根據有限的海外感染人數數據,較為準確地評估出瞭武漢的疫情。牛津的傳染病研究實力非常強,新冠病毒的疫苗研究在國際上處於領先地位,現已小批量生產,可能 5、6 月份就可以進入人體試驗。此外,牛津的一個團隊和中日友好醫院曹彬團隊合作,共同參與瑞德西韋臨床試驗。

DeepTech:新冠疫情發生以來,英國社會的認識有什麼樣的演變?

陳錚鳴:最近一段時間媒體報道密度明顯加大。除瞭報道疫情和政府措施外,也有很多專傢來解讀。此外,也有大量公益性廣告,進行健康宣教。其主旨是讓民眾充分知情,正確認識相關病癥以及應該采取的防控措施。

武漢疫情初始是一個教訓。由於大傢不知情,都很盲目,感覺沒事,一旦宣佈人傳人以及封城以後,大量民眾產生恐慌情緒並蜂擁到醫院,這就導致第二波、第三波的病毒傳播和醫院交叉感染。

當然這跟醫療體制有關。英國目前增設瞭高通量的電話專線,萬一出現可疑癥狀先撥打電話,有專人收集相關信息並提供診療建議。當地的公共衛生機構會派人上門,或者讓患者到指定機構去采樣做檢查。這在很大程度上避免瞭直接去醫院就診發生交叉感染的風險。

牛津流行病學傢陳錚鳴:做最壞打算,英國防疫策略會成功嗎?專訪

圖 | 英國政府對懷疑自己感染新冠病毒者的建議:不要去醫院、社區診所或急診,首先撥打專線電話,自我隔離,報告信息,檢測,聽從醫務工作者的建議。(來源:BBC)

DeepTech:英國民眾對戴口罩是怎樣的認識?與世界衛生組織關於戴口罩的建議一致嗎?

陳錚鳴:對於戴口罩,東西方有明顯的文化差異。我到這裡住瞭 30 年,幾乎沒有看到任何人戴口罩。隻有病人到醫院裡去看病,為瞭防止打噴嚏的飛沫,才需要戴口罩,對正常人是沒有必要戴口罩的。如果戴上口罩在大街上,英國人就會認為一個病人到處走動是危險的。所以這也引發瞭一些沖突。

目前英國將近 7000 萬人隻有 200 多例確診,全民都戴口罩不現實,對預防病毒感染的效果也不會明顯。世界衛生組織發佈的新冠病毒個人防護指南建議是,在出現相關癥狀或在照顧疑似患者或確診患者時才需要戴口罩。很多人戴瞭口罩不洗手,或者戴口罩方法不正確,反而會增加感染風險。當然,隨著疫情的變化,人們的心理和風險預期也可能發生明顯的改變。

DeepTech:在中國口罩不是一個小問題,其實還衍生瞭一些次生的問題,比如說不戴口罩就不能進超市,不能進入商場,甚至在大街上不戴口罩會被抓起來。中國是不是對口罩的作用誇大瞭?

陳錚鳴:大傢剛開始對疫情不重視,重視之後卻是恐慌,於是出現拼命搶口罩的現象。很大程度上,大傢自覺不自覺把戴口罩作為一個很重要的心理安慰,尤其是在目前疫情已得到完全控制的地區。要全社會完全摘口罩並非易事,可能還需要做很多鋪墊和宣教工作。

“在英國,這個循證決策的過程是一種傳統。”

DeepTech:能不能介紹一下此次疫情中的英國政府跟專傢的關系,以及其首席科學傢的運作模式?

陳錚鳴:發生新生疫情時,政府不可能拍腦子來做決策,首先要從科學層面來進行評估。首席科學傢會召集各個領域的專傢,包括流行病學、臨床、疫情模型預測等各個領域專傢來提出各種預案以及應對措施,不打無準備之仗。在英國,這個循證決策的過程是一種傳統。

在這基礎上由政府拿出具體的行動方案,這個行動方案不完全是考慮醫學的,它要考慮最壞的結果和最好的結果,包括物資調配、防禦工作(社區防禦、機場安全等等)。因為牽一發動全局,一旦決策錯瞭或做過頭瞭帶來的影響也不得瞭。當然這個方案也不是一成不變,它也可能不斷調整。

100 年以前,英國在應對西班牙大流感的時候也犯過錯。當時的社會相對比較專制,有兩個非常深刻的教訓。第一,西班牙大流行持續瞭 2 年,來瞭三波。其實第一波影響不是很大,後面兩波影響更大。第二,英國當時擔心民眾恐慌,也是封鎖消息,一些遊行聚會也沒取消,所以在很大程度上導致瞭疫情的惡化和蔓延。

DeepTech:請談一下中國政府和專傢的關系,因為在中國疫情中,一些專傢的表現也有不合理的地方。

陳錚鳴:很重要的一點是要有一個專業的聲音。專業的聲音第一就是要實事求是,第二要及時通報和解讀疫情和防控措施。信息公開瞭以後,人們的解讀就不會差別太大。

中國的疫情通報和解讀中,早期似乎更側重臨床治療,而缺少針對疫情的專業分析和解讀。比方說有人經常提到所謂的拐點,但對於什麼叫拐點並沒有給出清晰的定義。

同樣,對於疫情的結束,目前也沒有明確的定義。可能在不同的地區要采用不同的標準,不能一刀切。比如埃博拉疫情的結束是最後一個患者出院後兩個潛伏周期內沒有再出現任何病人。若沒有明確的標準,就難以把握和掌控,民眾也會產生迷茫,對民生和經濟生產的恢復也會帶來不利的影響。

DeepTech:你認為中國適合英國這樣的首席科學傢制度嗎?

陳錚鳴:應該可以,也不一定是一個科學傢,但是應該可以有一個德高望重的人來擔當這個角色。這裡並不是說由他來做決策,因為任何人的科學認識可能是有局限的,他是領隊,來協調、召集。

DeepTech:這次疫情中出現瞭雙黃連等事件。為何中國出現急病亂投醫的現象和心理這麼強烈?

陳錚鳴:涉及的因素可能有多方面,包括一些文化的因素。

其一,媒體喜歡捕風捉影,當然在國外也有這種情況。

其二,科學傢對具體事物的把控也很重要。英國的科學傢有許多傳媒方面的訓練,比如怎麼面對媒體,怎麼進行新聞發佈,也有主管部門審核和把關。把故事講好,分寸把握很重要,如把握不當,就會產生誤導。

其三,特殊時期,政府和民眾希望有好消息。由於這方面的壓力和需求,研究人員就可能走捷徑。

其四就是利害沖突。比方說我開瞭一傢藥廠,我同時也是首席科學傢,我來推銷這個東西可能就會涉及利益目的。在國外,對這種學術規范很嚴格。

最後就是文化。中國民間比較相信偏方、秘方。歷史上歐美也有傳統醫學和各種根據經驗產生的療法。但近幾十年來,通過采取科學的方法來驗證,淘汰糟粕,去偽存真,現在的治療就很科學化和規范化。中醫藥是個寶庫,但要進一步發揚光大,走向世界,需要有更多的科學證據,尤其是嚴格的隨機對照臨床試驗的證據。

陳錚鳴簡介

牛津流行病學傢陳錚鳴:做最壞打算,英國防疫策略會成功嗎?專訪

(來源:牛津大學)

陳錚鳴,牛津大學納菲爾德學院人口健康與大數據研究所教授。1983 年畢業於上海醫科大學(現復旦大學醫學院)並獲醫學學士學位。1992 年獲牛津大學博士學位。2006 年晉升為牛津大學醫學院終身教授。現任牛津大學納菲爾德人群健康系中國項目部主任、中國協和醫科大學名譽教授及上海復旦大學顧問教授。2009 年創建中國牛津國際人群健康研究中心,並擔任中心執行主任。主要研究領域為常見慢性病(如中風、缺血性心臟病、癌癥)的臨床藥物療效評估、轉化醫學、慢性病的環境及遺傳病因學研究以及發展中國傢慢性病控制策略。近 20 年間共領導完成瞭近十項大規模隨機臨床試驗及流行病學研究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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