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歷者言:疫情中的伊朗|政教合一體制的困境,政府與宗教的博弈

2019年5月18日,中國南方航空公司駐德黑蘭辦事處與伊朗德黑蘭大學孔子學院合作的伊朗首個“漢語+”培訓班在德黑蘭開班,我有幸成為該班的中文老師,從此開始瞭我的伊朗生活。

親歷者言:疫情中的伊朗|政教合一體制的困境,政府與宗教的博弈

德黑蘭自由塔(今日頭條圖庫)

聖地的幽靈

2020年2月19日,我從照片墻(Instagram)看到瞭“伊朗政府證實境內首例新冠病毒感染確診病例”的消息,最初兩例確診病例都在聖城庫姆,伊朗的疫情由此爆發。

庫姆位於庫姆河畔,屬伊朗中部城市,是伊斯蘭教什葉派聖地,也是伊朗陸路交通中心,常居人口120萬,每年前往該地參加宗教活動的人數達到百萬級別。什葉派的《聖訓》宣稱庫姆曾是該派避難的地方,有該派創始人阿裡之妻法蒂瑪陵墓,以及什葉派第八代伊瑪目阿裡·本· 穆薩·利達之妹法蒂瑪·馬爾蘇瑪的陵墓,是波斯薩法維帝國時期伊斯蘭教什葉派的總部,是伊斯蘭學者雲集、名人陵墓眾多的聖地,建有伊斯蘭世界聞名的、培養什葉派烏萊瑪(宗教學者)的庫姆神學院,教徒們普遍認為“若通往天堂有八扇門,三扇就在庫姆”。

我曾借著工作之餘去過庫姆旅遊,看到在大清真寺裡,信眾在裡面睡覺休息、誦讀經文和聖訓,面向聖城方向禮拜,這是當地信眾的日常生活。尤其是禮拜日,人員更是密集,前來朝聖的民眾還有親吻和觸摸聖壇的習慣,是一個巨大的潛在傳染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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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蒂瑪·馬爾蘇瑪陵園的雙塔(今日頭條圖庫)

在宣佈確診第一例新冠病毒感染病例後,伊朗政府就下令關閉瞭疫情最嚴重地區庫姆的聖壇和清真寺,但該市的神職人員抵制瞭數天。2月22日,在伊朗的官方新聞裡,庫姆聖墓管理人薩伊迪教長反對關閉聖墓,“聖墓不僅不能關閉,而且要盡量鼓勵信眾前往”,因為“聖地是治愈人的地方,不是讓人染病的地方”。伊朗政教合一的體制使得宗教人士有很大權力,即便政府想關閉宗教場所也不是容易的事,而無法關閉的宗教場所助推瞭疫情的進一步擴散。

在伊朗當局取消瞭原定於3月初舉行的為期三天的宗教節日後,庫姆居民仍然拒絕遵守省長安全委員會關閉聖壇的命令。2月28日,伊朗在全國范圍內取消瞭41年來從未中斷過的周五聚禮。但庫姆至今沒有封城,市民出行沒有管制。即使清真寺被關閉,虔誠的人民仍會選擇到另一個城市的清真寺進行朝拜,這反而導致瞭庫姆疫情向外的擴散。雖然周五的大禮拜被要求取消,但很多信眾在周內的其他時間依然會做禮拜,並且篤信地前往清真寺進行集體儀式。

隱匿的疫情

早些時候的兩次大規模聚集活動,實在令人擔憂與後怕。2月11日的伊朗伊斯蘭革命四十一周年大遊行,從當年的革命地德黑蘭大學附近的革命廣場開始,一路向西,徒步走三四個地鐵站,到達自由塔廣場。整條馬路上人挨著人,車輛無法穿行。事後回想,新冠病毒當時很可能已經潛伏在人群中瞭。即使2月19日出現確診,伊朗政府依然不願意取消21日的議會選舉。從電視裡看到,人們紛紛去投票站投票,基本沒有看到戴口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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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國慶41周年紀念大遊行(網絡)

“疫情在伊朗實際上1月就發生瞭,但近期伊朗的局勢動蕩,政府直到2月19日才公佈疫情。”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特邀研究員、中國駐伊朗前任大使華黎明說,“在這樣的形勢下,伊朗政府正面對持續不斷的反政府示威遊行,為瞭確保政治安全,政府並未取消大遊行和選舉。”

為瞭要保障經濟和社會穩定,政府未能迅速采取隔離等應對疫情的強硬措施。一旦封城停工,勢必讓已經在美國制裁壓力下脆弱的伊朗經濟更加崩潰,導致民眾恐慌哄搶物資,進而引發社會動蕩。保障經濟與絕對控制疫情,“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伊朗政府隻能顧此失彼瞭。

隔離求自保

在獲悉庫姆已有兩例確診病人後的第一時間,我就趕去超市采購物資,順便跟門口賣花的阿富汗人說瞭情況,讓他們也小心些。由於波斯語表達不清,對方理解成兩人死去瞭。但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幾個小時後,兩個確診者真就去世瞭。當天下午四點,我又跑到藥店買瞭30個口罩,總共花瞭30萬裡亞爾,約合人民幣15塊錢。

第二天想起應該再買點消毒液,但上午九點,當我剛走進藥店時,店員就向我擺擺手:口罩賣光瞭。我馬上跑到另一傢店,這裡每人隻能限購4個口罩。後來有學生告訴我,德黑蘭有些店的口罩每一個已經漲到瞭人民幣15塊錢——這幾乎是當地普通百姓一周的飯錢啊!或許這就是路上許多人仍然不戴口罩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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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口罩的伊朗人(今日頭條圖庫)

我的鄰居、27歲的·賈拉裡擁有工業工程碩士學位,但因美伊關系的持續緊張,加之最近國際反洗錢金融行動特別工作組的制裁,他已經失業很久瞭。2月28日,發燒並不停咳嗽的他前往醫院就醫,醫生說,隻是流感不用治療。事實上誰都知道這隻是醫院沒有試劑的推辭,他曾對我直言相勸:“這一周伊朗疫情將達到高峰,這將會是一場災難,你必須早點離開!”

逃離是上策

2月26日的內閣會議上,伊朗總統魯哈尼表示,伊朗沒有計劃對任何城鎮實施衛生隔離。2月27日,領袖哈梅內伊在冠狀病毒的講話視頻中,表示力挺衛生部,支持後者“不隔離疫區城市”的政策。每日庫姆和德黑蘭仍有30萬人次的往返,而商場、醫院、地鐵的祈禱室都正常開放,地鐵和集市的人群依舊集聚。而另一方面,每天的新增病例十幾或是幾十例,27日後更是突飛猛進到日增超過百例,並且以幾何級數增長——28日143例。

伊朗能應付基本藥物和治療,但在傳染病防治和應對上能力較弱。由於美國的經濟制裁,伊朗的醫療進口商根本沒有辦法買到檢測制劑。列入國際反洗錢機構黑名單後,與伊朗的所有交易都將面臨更嚴格的審查,許多國際企業願意向伊朗提供檢測新冠試劑盒,但伊朗的醫療進口商無法向他們匯款。

2月28日,世衛組織已將新冠肺炎疫情全球風險級別上調至“非常高”。但德黑蘭咖啡館依舊人來人往,公共場合人流量大,一方面是因為政府輕描淡寫,另一方面是伊朗最近面臨遭受制裁、物價上漲很多困難,新冠病毒隻是困難中的一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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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紅十字會志願專傢團與伊紅新月會官員(3.2)

29日早上,當大使館聯系我,問及生活是否有困難,是否有回國的意願時,我還隻是告訴熱水器壞瞭,不敢讓人來修。畢竟我在德黑蘭的住所比較偏僻,周圍又沒有什麼人,相對安全,何妨我已備足瞭一個月生活必須的物資。但當天伊朗又新增確診205例的消息還是讓我的意志開始動搖。加之,在國內的傢人和朋友看到新聞後,也萬分擔憂,催我趕緊回國。當晚,我主動聯系瞭使館人員,被告知可能隻有最後一架包機時,我毅然決然地填寫瞭回國登記表。

第二天我去超市買瞭一副泳鏡以備歸國的航班上當作護目鏡使用。在去的路上,我戴瞭新舊兩個口罩、墨鏡,頭蒙塑料袋,超市的兩個伊朗工作人員看到我的這一身扮相,很是不解:為什麼搞成這樣?他們甚至都沒戴口罩。

回歸祖國懷抱

3月3日,大使館建瞭微信群,把所有人的護照信息匯總給航空公司。第二天,我和另外145名中國公民一起登上瞭飛往蘭州的商業包機。

旅程漫長,有時是等待所有人手續繁雜的登機,有時是等待對所有人的盤查,有時是不知道在等什麼。盡管路上耽擱瞭許多時間,但至少順利地回到瞭中國。當3月5日晚上七點,我拖著行李,走進位於甘肅蘭州新區的隔離單間時,我懸著的心終於可以放下,時間過去剛剛24小時。

從擺渡車上飛機前,四個醫護人員圍住我:換口罩、噴消毒液、洗手、量體溫,再檢查一遍我的機票。一路上,填瞭三個健康申報審查表,量瞭四次體溫,抽瞭一次血,測瞭一個咽喉,還經歷瞭一次驚心動魄:飛機落地蘭州後,聽到瞭海關人員問前排乘客:發燒幾天瞭?而我的斜後方也坐著一個發燒的乘客。所幸一路上沒有聽到他們咳嗽,這些有疑似癥狀的人集中先下瞭飛機,估計應該去醫院瞭。

臉上的口罩是登機前醫護人員給戴上的,勒得臉疼,現在終於可以扯下來瞭。我一路小心翼翼,登機前就把手機放進塑料袋包好,不再拿出來。在飛機上,感覺口罩位置不對,像是扣進骨頭裡,一睜一閉都會有眼淚冒出來,但我不敢亂動。同事給瞭紙巾後,我稍微擦瞭擦,擔心會把病毒揉進眼睛。我還戴著權作護目鏡的泳鏡,但和口罩一起勒得難受,呼吸又困難,摘掉之後,我索性閉目養神。

如今,躺在隔離點的床上,回想起過去半個月在德黑蘭的點點滴滴,還真是有點提心吊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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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捐贈5000人份新冠病毒核酸檢測試劑盒

編輯:貝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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