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 | 對生活的興趣要廣一點

今天是汪曾祺先生的誕辰。

汪老寫詩,寫散文,寫戲劇,寫小說。此外,也愛研究飲食,喝酒,寫字,畫畫。汪老雖學富五車,才高八鬥,但一點都不端架子,也不迂腐做作,他的真性情相當可愛。“生活,是很好玩的”是他的一句名言,代表瞭他的人生態度。他以一顆赤忱之心,把一切都寫活瞭。

本文精選瞭幾篇汪老的散文,讓我們一起細細回味他的文字。

汪曾祺 | 對生活的興趣要廣一點

01

我每天在西四倒101路公共汽車回甘傢口。直對101站牌有一戶人傢。一間屋,一個老人。天天見面,很熟瞭。有時車老不來,老人就搬出一個馬紮兒來:“車還得會子,坐會兒。”

屋裡陳設非常簡單(除瞭大冬天,他的門總是開著),一張小方桌,一個方杌凳,三個馬紮兒,一張床,一目瞭然。

老人七十八歲瞭,看起來不像,頂多七十歲。氣色很好。他經常戴一副老式的圓鏡片的淺茶晶的養目鏡——這幅眼鏡大概是他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眼睛很大,一點沒有混濁,眼角有深深的魚尾紋。跟人說話時總帶著一點笑意,眼神如一個天真的孩子。上唇留瞭一撮疏疏的胡子,花白瞭。他的人中很長,唇髭不短,但是遮不住他的微厚而柔軟的下唇。——相書上說人中長者多長壽,信然。他的頭發也花白瞭,向後梳得很整齊。他常年穿一套很寬大的藍制服,天涼時套一件黑色粗毛線的很長的背心。圓口佈鞋、草綠色線襪。

從攀談中我大概知道瞭他的身世。他原來在一個中學當工友,早就退休瞭。他有傢。有老伴。兒子在石景山鋼鐵廠當車間主任。孫子已經上初中瞭。老伴跟兒子。他不願跟他們一起過,說是:“亂!”他願意一個人。他的女兒出嫁瞭。外孫也大瞭。兒子有時進城辦事,來看看他,給他帶兩包點心,說會子話。兒媳婦、女兒隔幾個月給他拆洗拆洗被褥。平常,他和親屬很少來往。

他的生活非常簡單。早起掃掃地,掃他那間小屋,掃門前的人行道。一天三頓飯。早點是幹饅頭就咸菜喝白開水。中午晚上吃面。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他不上糧店買切面,自己做。抻條,或是撥魚兒。他的撥魚兒真是一絕。小鍋裡坐上水,用一根削細瞭的筷子把稀面順著碗口“趕”進鍋裡。他撥的魚兒不斷,一碗撥魚兒是一根,而且粗細如一。我為看他撥魚兒,寧可誤一趟車。我跟他說:“你這撥魚兒真是個手藝!”他說:“沒什麼,早一點把面和上,多攪攪。”我學著他的法子回傢撥魚兒,結果成瞭一鍋面糊糊疙瘩湯。他吃的面總是一個味兒!澆炸醬。黃醬,很少一點肉末。黃瓜絲、小蘿卜,一概不要。白菜下來時,切幾絲白菜,這就是“菜碼兒”。他飯量不小,一頓半斤面。吃完面,喝一碗面湯(他不大喝水),涮涮碗,坐在門前的馬紮兒上,抱著膝蓋看街。

我有時帶點新鮮菜蔬,青蛤、海蠣子、鱔魚、冬筍、木耳菜,他總要過來看看:“這是什麼?”我告訴他是什麼,他搖搖頭:“沒吃過。南方人會吃。”他是不會想到吃這樣的東西的。

他不種花,不養鳥,也很少遛彎兒。他的活動范圍很小,除瞭上糧店買面,上副食店買醬,很少出門。

他一生經歷瞭很多大事。遠的不說。敵偽時期,吃混合面。傅作義。解放軍進城,扭秧歌,嗆嗆七嗆七。開國大典,放禮花。沒完沒瞭的各種運動。

然而這些都與他無關,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跡。他每天還是吃炸醬面,——隻要糧店還有白面賣,而且北京的糧價長期穩定——坐在門口馬紮兒上看街。

他平平靜靜,沒有大喜大憂,沒有煩惱,無欲望亦無追求,天然恬淡,每天隻是吃抻條面、撥魚兒,抱膝閑看,帶著笑意,用孩子一樣天真的眼睛。

這是一個活莊子。

汪曾祺 | 對生活的興趣要廣一點

02

大約三十年前,我在張傢口一傢澡堂洗澡,翻翻留言簿,發現有葉聖老給一個姓王的老搓背工題的幾句話,說老王服務得很周到,並說:“與之交談,亦甚通達。”“通達”用在一個老搓背工的身上,我覺得很有意思,這比一般的表揚信有意思得多。從這句話裡亦可想見葉老之為人。因此至今不忘。

“通達”是對世事看得很清楚,很透徹,不太容易著急生氣發牢騷。

但“通達”往往和冷漠相混。魯迅是反對這種通達的。《祝福》裡魯迅的本傢叔叔堂上對聯的下聯寫的便是“世理通達心氣和平”,魯迅是對這位講理學的老爺存諷刺之意的。

通達又常和恬淡、悠閑聯在一起。

這幾年不知道怎麼提倡起悠閑小品來,出版社爭著出周作人、林語堂、梁實秋的書,這說明什麼問題呢?

周作人早年的文章並不是那樣悠閑的,他是個人道主義者,思想是相當激進的。直到《四十自壽》“請到寒齋吃苦茶”的時候,魯迅還說他是有感慨的。後來才真的閑得無聊瞭。我以為林語堂、梁實秋的文章和周作人早期的散文是不能相比的。

提倡悠閑文學有一定的背景,大概是因為大傢生活得太緊張,需要休息,前些年的文章政治性又太強,過於嚴肅,需要輕松輕松。但我以為一窩蜂似地出悠閑小品,不是什麼好事。

可是偏偏有人(而且不少人)把我的作品算在悠閑文學一類裡,而且算是悠閑文學的一個代表人物。

我是寫過一些談風俗、記食物、寫草木蟲魚的文章,說是“悠閑”,並不冤枉。但我也寫過一些並不悠閑的作品。我寫的《陳小手》,是很沉痛的。《城隍、土地、灶王爺》,也不是全無感慨。隻是表面看來,寫得比較平靜,不那麼激昂慷慨罷瞭。

我不是不食人間煙火,不動感情的人。我不喜歡那種口不臧否人物,絕不議論朝政,無愛無憎,無是無非,膽小怕事,除瞭豬肉白菜的價錢什麼也不關心的離退休幹部。這種人有的是。

中國人有一種哲學,叫作“忍”。我小時候聽過“百忍堂”張傢的故事,就非常討厭。現在一些名勝古跡賣碑帖的文物商店賣的書法拓本最多的一是鄭板橋的“難得糊塗”,二是一個大字:“忍”。這是一種非常庸俗的人生哲學。

周作人很欣賞杜牧的一句詩:“忍過事則喜”,我以為這不像杜牧說的話。杜牧是凡事都忍麼?請看《阿房宮賦》:

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

汪曾祺 | 對生活的興趣要廣一點

03

我有一次買牛肉。排在我前面的是一位中年婦女,看樣子是個知識分子,南方人。

輪到她瞭,她問賣牛肉的:“牛肉怎麼做?”

我很奇怪,問:“你沒有做過牛肉?”

“沒有,我們傢不吃牛羊肉。”

“那您買牛肉是……”

“我的孩子大瞭,他們會到外地去。我讓他們習慣習慣,出去瞭好適應。”

這位做母親的用心良苦。我於是盡瞭一次義務,把她請到一邊,講瞭一通牛肉的做法,從清燉、紅燒、咖喱牛肉,直到廣東的蠔油炒牛肉、四川的水煮牛肉、幹煸牛肉絲……

有人不吃羊肉。我們到內蒙古去體驗生活,有一位女同志不吃羊肉——聞到羊肉味都惡心。這可苦瞭,她隻好頓頓吃開水泡飯,吃咸菜。看見我吃手抓羊貝子(全羊)吃得那樣香,直生氣!

有人不吃辣椒。我們到重慶去體驗生活,有幾個女演員去吃湯圓,進門就嚷嚷:“不要辣椒!”賣湯圓的冷冷地說:“湯圓沒有放辣椒的!”

許多東西不吃,“下去”很不方便。到一個地方,聽不懂那裡的話,也很麻煩。

我們到湘鄂贛去體驗生活。在長沙,有一個同志的鞋壞瞭去修鞋,鞋鋪裡不收,

問:“為什麼?”

“修鞋的不好過。”

“什麼?”

“修鞋的不好過!”

我給他翻譯瞭一下,告訴他修鞋的今天病瞭,身體不舒服。

上瞭井岡山,更麻煩瞭:井岡山人說的是客傢話。我們聽一位隊長介紹情況,他說這裡沒有人肯當幹部,他挺身而出,他老婆反對,說是“辣子毛補,兩頭秀腐”。

“什麼?什麼?”

我又得給他翻譯:“辣椒沒有營養,吃下去兩頭受苦。”這樣一翻譯可就什麼味道也沒有瞭。

我去看昆曲,“打虎遊街”“借茶活捉”……好戲。小醜的蘇白尤其傳神,我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笑聲。鄰座是一個唱花旦的京劇女演員,聽不懂,直著急,老問:“他說什麼?說什麼?”我又不能逐句翻譯,很遺憾。

汪曾祺 | 對生活的興趣要廣一點

我有一次到民族飯店去找人,身後有幾個少女在嘰嘰呱呱地說很地道的蘇州話。一邊的電梯來瞭,一個少女大聲招呼她的同伴:“乖面乖面(這邊這邊)!”

我回頭一看,說蘇州話的是幾個美國人!

我們那位唱花旦的女演員,在語言能力上比這幾個美國少女可差多瞭。

一個文藝工作者、一個作傢、一個演員的口味最好雜一點,從北京的豆汁到廣東的龍虱都嘗嘗(有些吃的我也招架不瞭,比如貴州的魚腥草);耳音要好一些,能多聽懂幾種方言,四川話、蘇州話、揚州話(有些話我也一句不懂,比如溫州話)。否則,是個損失。

口味單調一點、耳音差一點,也還不要緊,最要緊的是對生活的興趣要廣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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