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價暴跌,世界經濟的臨界點來瞭?

文/孫興傑

油價暴跌30%,這是冷戰結束以來最大的下跌,那時候還是因為海灣戰爭。這一次油價暴跌的直接原因是沙特決定增產,打折賣石油,沙特上市公司阿美石油的股價因此大幅度下跌,市值縮水相當於1.2個中石油。在資本市場起起伏伏的曲線背後是財富的重新洗牌,如果隻是茶杯裡的風暴的話,財富還在那裡,隻不過是換瞭主人,令人擔憂的是油價暴跌可能是一種臨界狀態的到來,是系統性風險的爆發,其沖擊效應可能會超出市場的邊界。油價暴跌如同驚天之雷,擊穿瞭一個又一個資本市場,原因在於石油價格不隻是這種商品的價格,也是資產價格,它具有三重屬性——商品屬性、金融屬性和地緣政治屬性,當這三種屬性疊加到一起,就是系統性的斷裂。

在上周日晚市場開盤後幾秒,油價就暴跌瞭30%,原因是沙特在歐佩克和其他產油國減產談判破裂之後發動瞭價格戰。佈倫特原油期貨價格從45美元下跌到31.02美元,西得克薩斯原油期貨價格跌到30美元,如果中東的產油國追隨沙特進行增產,原油價格還會繼續下探。石油是全球大宗商品,是現代工業的血液,其重要性不言而喻,石油價格當然也受制於供需結構,在過去幾年中,油價一直在低位徘徊,原因在於能源的供需結構在發生變化。一是在節能減排壓力之下,能源消費結構在發生變化,尤其是新能源的開發,當然,短期內影響並不是很明顯,但是能源消費的預期在發生變化;二是能源生產結構在發生變化,北美的頁巖革命帶來的巨大變化就是美國成為石油的凈出口國,這是從上世紀70年代以來的重大變局;三是世界經濟增速下滑,2008年大危機以來,危機的後遺癥還沒有消除,去年全球經濟增速僅為2.9%,今年的經濟增長前景更加暗淡無光。今年初以來,新冠肺炎疫情暴發,且在全球呈現出蔓延的趨勢,石油需求還在下降。需求崩潰與競相增產帶來的結果就是價格的崩潰。從商品屬性來說,油價在未來一段時間裡很難再出現高光時刻,對於產油國來說,真要過緊日子瞭,不少國傢的財政嚴重依賴於石油出口,油價保持在100美元才能實現財政平衡,開源艱難,隻能節流瞭。

石油不隻是商品,也是資產,進一步說是全球貨幣體系的基礎。這要從1971年8月15日,美國總統尼克松切斷美元與黃金的鏈條說起,貨幣非黃金化開始,佈雷頓森林體系崩潰,貨幣是什麼呢?這都成瞭一個問題,沒有可以穩定和參考的錨,價格隻是不同資產之間的比例,這樣無體系的貨幣怎麼才能穩定呢?美元去黃金化與美元的石油化並行,石油-美元支撐瞭全球貨幣體系。當然並不是說美元和石油價格綁定,而是說石油以美元來標價,以美元進行結算,產油國的石油收入購買美元資產,從而形成瞭一個資產的閉環,美元成為石油交易的最主要貨幣,前兩年歐盟委員會主席容克說,歐洲進口石油的80%以上要靠美元結算,這是很荒謬的。的確很荒謬,但是貨幣霸權就是這麼有黏性,另外,作為商品的石油和作為資產的石油是分離的,要想獲得定價權就需要發生石油交易市場,無論石油歐元還是石油其他貨幣都沒有發展起來。在美元計價的資產市場中,油價是非常重要的一環,由此衍生出很多的金融產品,形成瞭巨型的網絡,別說普通公眾,連那些金融投資者也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金融市場已經是復雜系統瞭。

從復雜系統理論來看,出現擾動甚至崩潰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金融評論傢裡卡茲認為,人們覺得在資本市場出現20%的波動很奇怪,但是如果從復雜系統的角度來看,就沒有什麼奇怪的瞭,尤其是在臨界狀態,出現湍流,甚至系統垮塌都是可能的。“臨界狀態的復雜系統構造十分脆弱,有無數個故障點會被無法測量的微小原因催化。這樣的動態註定要發生整體崩潰。實驗結果表明,隨著復雜系統規模的增長,最壞的可能事件的規模以指數方式放大。小規模不良事件的頻率也會增加。我們根本無法確定事件何時發生。復雜性理論告訴我們,重要的不是某次崩潰的直接原因,而是那些讓崩潰無可避免的密度、互動和系統性規模。”此次油價暴跌,從全球資本市場來說,更是一次火山噴發一樣的爆發,是一次能量的釋放,金融市場是不是出現瞭比較大的泡沫?貨幣超發,各國央行還要以放水的方式進行救市,加上疫情暴發等因素,油價暴跌以及帶來的連鎖反應“消滅”瞭以貨幣標價的資產。石油價格的劇烈變化其實是全球金融市場斷層線的擴大,危機到來之際,系統會沿著斷層線發出斷裂的聲音。投資者尋找避險資產,黃金價格暴漲,美國國債受到追捧,收益率不斷下降,石油期貨價格測算下來,比礦泉水還要便宜。當然,這也是在資本市場恐慌之下的價格,並非其真正的商品價格。

我們不能忽視的是油價中的地緣政治屬性,石油的生產和消費是分離的,而石油生產又集中於中東等某些地區。中東地區特殊的地緣政治構造與石油這種戰略性資產綁定在一起從而產生瞭復雜的化學反應。中東產油國多半嚴重依賴於石油,政治經濟結構比較簡單,甚至是被“石油詛咒”。中東的地緣政治秩序並非內生,而是外界強加的,二戰結束之後,美國、蘇聯涉足中東,冷戰結束之後美國在中東地區獨大。在美國的反恐戰爭之後,最近10年,中東地緣政治秩序裂變,處於持續沸騰的狀態,已經沒有穩定可言。就最近而言,敘利亞戰爭朝著土敘戰爭的方向發展,土俄之間達成瞭暫時的協議。伊朗問題持續發酵,加上伊朗國內疫情暴發,幾乎成為孤島。沙特在中東秩序裂變中似乎是贏傢,但是沙特王室的權力更迭之路並不明朗。凡此種種,對於中東國傢,尤其是產油國壓力最大的還是油價萎靡不振,之前歐佩克和俄羅斯等產油國達成瞭減產協議,希望通過減產維持價格,現在需求縮水,還需要繼續減產,歐佩克在上周四達成瞭初步協議要減產150萬桶,俄羅斯拒絕瞭新的減產計劃,隻是維持現在的減產規模。減產,其實是非常困難的,產油國的日子都不好過,減產需要各方集體發力,這其實陷入瞭集體行動的困境,也就是中國俗語裡面說的:三個和尚沒水吃。

減產談判失敗之後,沙特以攻為守,打起瞭價格戰,一些海灣的小兄弟,伊拉克、科威特、阿聯酋也將尾隨其後,從4月開始增產,如此一來,油價還會繼續探底。沙特的行為是不是很瘋狂?也不是。海灣國傢的石油生產成本比俄羅斯等國要低,比美國的頁巖油公司也要低,低油價的目的是把一些競爭者擠出市場。既然不能合作,那就是長痛不如短痛瞭。問題的關鍵在於價格戰能打多久,沙特等國的美元儲備能夠用多久,在產油國之間的混戰中,油價崩潰帶來的效應也會沿著油價的三重屬性的斷裂線蔓延。全球的生產體系、金融體系和地緣政治體系交疊在一起,能否承受住系統性的沖擊,尚未可知。可以說,油價暴跌為2020年的重重危機又澆上瞭一罐油。

作者系吉林大學國際關系研究所副所長

(校對:顏京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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