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古風短篇】忘川謠之落荷

落荷

文案:

誰知忘川邊的孟婆是一位妙齡少女,誰知阿房宮中的姑娘是公子胡亥的妻,到底誰是誰,誰又是誰的誰?

誰又明瞭?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

她以為她的真命天子就是那身著白衣風度翩翩的男子。她卻嫁給瞭一個記憶中從未有過的少年。

那少年不過十八九歲的模樣,精致的臉龐,撲所迷離的兩隻大眼睛,像極瞭話本子裡的不諳世事的少年。可是對於她來說,他就是一個孩子啊,自己整整大瞭他五歲啊!就憑借著這年齡的橫溝,他們也不該是兩條相交線。

她成瞭他的皇後,她知道他的皇位來位不正。她隻想保護那心尖上的人,哪怕失去自由又如何,哪怕夜夜躺在陌生之人的身旁又如何。她隻想能再見那白衣男子一面。

孩子喜歡喚她阿華,她打不起精神面對這個精致的少年,總是懶懶地應他一句,他也不惱,整天想著法子逗她笑。

他今天又殺人瞭。他乖巧的像一隻溫順的貓咪躺在荷華的懷裡。他說,他不想殺人,可是師傅告訴他,他不殺他們,他們就會來殺他。

荷華心裡一顫,怕極瞭這樣的一個孩子,他殘忍,乖戾,為何唯獨對她很好?她記得他們大婚那日,他抱著她的衣袖說他夢到過她穿嫁衣的模樣,與現在一模一樣。

她隻當他是個孩子,並不在意他說的一些無厘頭的話。她隻需要記得,這隻是一個交易罷瞭。

很多人都說公子高是與扶蘇長得最像的一位公子,荷華碰到公子高時,狠狠打量這位“與扶蘇很像的”公子。

再怎麼努力尋找,她都覺得不曾有一絲相同。她朝著公子高淡淡地笑著。扶蘇曾說,無論遇到什麼事,隻要笑,別人就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就不會有把柄落下。

公子高說:這秦王室的天下不過十載而已。

荷華的笑容僵硬在臉上,側過身子,逆著光的方向,生怕眼前的人繼續說上這大逆不道之話。

語閉,公子高默然離開,荷華瞧著他的背影是那樣蒼涼悲哀,荷華想若是扶蘇是這天下的主人,又該是一番怎樣的場景呢?

記憶深處的男子浮現在眼前,胸口處的悶疼感制止瞭她的思緒飄蕩。

第二天,公子高就請旨去瞭驪山守陵,胡亥很開心,如話傢常一般跟荷華說瞭好久的話。終於有一個能讓他省心的人,即是如此,那便好好待公子高的傢人罷瞭。

他問荷華是不是覺得自己很狠心。荷華依舊在笑,如著魔瞭一般,胡亥隻當做她心情不錯,便絮絮叨叨地說著。

到瞭晚間,胡亥被中郎令請走。荷華頓時覺得胸口處一口悶氣,一大口鮮血打濕瞭身上的紅衣,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紅衣處,眼睛一沉,仿佛墜入瞭無盡深淵。

胡亥衣不解帶照顧荷華,精致的臉龐有些憔悴。荷華有時候回想,如果他遇到的第一人是胡亥,或許她會沉迷,可是啊!上天卻讓她先遇到瞭扶蘇,那個溫潤爾雅的男子。

記憶裡,三千青絲在風中飄蕩。長袍甚雪,拂過指尖處皆是冰涼。

汗水浸濕瞭內衫,荷華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夜幕漸漸落下,紅霞透過窗子印在地上,荷華緩緩躺下去,毫無血色的臉襯著一雙大眼睛,如漆黑的夜般深邃。

屋子裡回歸安靜,剛才從夢中驚醒的女子,正靜靜躺在床上,如一具沒有生氣的玩偶。

她拖著孱弱的身軀,去尋胡亥。她一邊吐血一邊祈求,再見那人一次。少年睜大瞭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荷華竟然會說出這樣傷他心的話。

“大哥,早已不在。阿華這話竟教朕覺得傷心。”

一旁的趙高冷眼瞧著這位尊貴的皇後,在他的眼裡如螻蟻一般存在的人啊!他甚至連做戲都不願意給她一個好臉色。趙高斜楊嘴角,深深一笑,低著頭,暮光照亮瞭他的一般臉龐,面對著荷華的一面倒是顯得詭異可怕。他自然會跟他的傀儡皇帝周旋下去,來鞏固自己的政權。因此臉上至始至終都未曾少瞭那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荷華的眼神不自覺地朝趙高瞟瞭一眼,身後如針紮一般,胡亥後退一步瞧著趙高。

“師傅可是知道些什麼?”

趙高從容地跪在地上,磕瞭一個頭,仰著頭,拱手道:“公子扶蘇在臣下府裡……”

趙高的嘴角隱藏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惹得人心生寒意。荷華避過趙高的眼睛,低著頭,兩片輕薄的唇,動瞭動,無力地沉下去。

終於見到瞭心心念念的白衣男子,礙於胡亥等人在場,她隻是走到扶蘇的邊上輕輕地喚瞭一聲“阿蘇。”輕輕的,淡淡的。透露著一絲害怕,又有著一絲眷念。

喉嚨的血腥味越來越重,她控制不住想要睡覺的念頭,好想閉上眼睛。可是眼前的男子一動不動,卻讓她心裡吊著一口氣,不敢睡去。她往舉足無措的胡亥身上看去,黑衣的男子慌張瞭片刻,收回目光落在荷華身上。

“陛下……”她緩緩地張口。

“師傅,皇兄此是為何?”胡亥轉身面對著身旁挺直身板的趙高。

“回陛下,大公子本是已死之身。憑借著蠱蟲強留下瞭一縷魂魄,才勉強留下,臣這些年用盡瞭法子,大公子的魂魄也無法集齊。臣不想徒添陛下煩心,遂一直瞞著陛下,請陛下恕罪。”

趙高話還沒說完,膝蓋就落在瞭地上。一臉懺悔的模樣,胡亥滿臉的緊張扶起瞭這位在他心中占重要地位的男子。

荷華瞧著這一切,眼睛裡的嘲諷之意越是明顯。若不是趙高假傳聖旨,扶蘇如何會自刎於軍前,她如何會嫁給比自己小瞭整整五歲的孩子。

她心裡怨,她心裡害怕。不過二十又三的年紀,已經是風足殘年之態。喉嚨口的血腥味越來越重。腦袋一沉,身子就像一片輕飄飄的葉子隨風飄下。

這幾日,胡亥的心情越發不好起來。本以為如師傅所說,以命抵命就能救回荷華,可是她得情況卻每況愈下。

他開始不上早朝,荷華整夜整夜地做噩夢,他就陪在她身邊。他,扶蘇還有荷華從小一起長大,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的大哥開始瞭數年不在咸陽。再後來聽到扶蘇的消息便是自刎於軍前。那個時候,他剛剛登基,荷華像一個受驚的小鳥不敢見任何人,被師傅帶回宮中時,他差點認不出瞭,隻聽到她呆呆地喚瞭自己一句亥兒,他的心如山川般崩裂,他的女孩還是她。

數日前,他再次瞧見瞭從小疼愛自己的哥哥,三人之間似乎摻雜著莫名的東西。他的荷華看他的眼神裡居然帶著滿滿的恨意。

他站在窗口,想起瞭多年前的荷華,那個嚷著要當自己媳婦兒的女孩。

荷華醒瞭,瞧見窗口處的背影,落寞哀傷,曾經有一個人也喜歡在黃昏的時候站在窗前看落日。

她與胡亥三年的夫妻,她發現他跟記憶中的那個影子越來越重合。好像這些年在她身邊的人一直都是自己心中想的人。

她被自己的想法嚇瞭一跳,立馬收回思緒。

“陛下!”她喚瞭喚黑衣的男子。

她好像從來沒有正眼瞧過一眼這個男孩,他的眉眼其實跟扶蘇很像。隻是扶蘇的唇更薄,胡亥的唇色更深瞭些。

“可感覺好些瞭!”胡亥的聲音傳入耳朵。

“陛下,臣妾進宮之前可是認識陛下!”

胡亥的微笑化為片刻的嚴然,避開荷華的眼睛道:“不曾見過……”

“也是,臣妾進宮之前乃是一鄉野女子,怎會跟天子見過,是臣妾逾越瞭,望陛下恕罪。”

胡亥眼神的閃躲,被荷華全部瞧在眼裡,年輕的皇帝,畢竟被保護的太好,撒個謊竟也會臉紅。

不知為何,她自進宮起,這宮中的一切仿佛在夢中見到過。之前,不敢問這位皇帝,也不知道今日是不是誰蒙瞭頭,竟問瞭出來。

可是,他為什麼要騙她?

扶蘇自殺的那一幕無盡頭地在荷華的腦子裡徘徊,血液從扶蘇的脖頸處如噴泉般撒在瞭她的臉上,那日她穿的紅衣被扶蘇的血染得更紅。

扶蘇死後的數日,她如被漆黑夜裡的鬼魅掐住瞭脖子,不得呼吸,不得活下去。她睡瞭很久,醒來時,一睜開眼就看見瞭趙高,隻見他頭也不抬道:“我們做個交易可好?”

“什麼交易?”荷華順著趙高的話反問一句。她之前在扶蘇的軍營見過此人的畫像,扶蘇恨他入骨,卻因為他深受皇帝陛下信任,無人能動他。

“我若幫姑娘救大公子,請姑娘當我大秦帝國國母。”

能救扶蘇?荷華猛地起身下床,意識到自己的行為過於激動後,強裝鎮靜道:“大秦國母怎是我想當就能當的,何況我如何能信你?”

“姑娘果真是忘瞭。姑娘相當便能當,隻需姑娘當十年的國母,十年後,天涯海角,這六州之地,姑娘莫來咸陽便可。”

荷華信瞭他,她不敢想象扶蘇真的不在這世間之後,她該如何自處。

前幾日,她瞧見瞭不死不活的扶蘇,她才想,強留本該離去的人留下是不是錯瞭。到這一刻,她都在祈禱她的阿蘇能夠重新活過。再與她踏遍滿山的花草,盡賞落日。

荷華私下召見過趙高一次,趙高的心情似乎不錯。問起扶蘇倒是願意回答,隻是如何才能讓扶蘇醒過來的辦法卻是沒有告知荷華。荷華性子淡,說話做事總是慢悠悠的,一副閑散慵懶的氣息,圍繞著孱弱的身軀,如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

阿房宮初建,趙高提議皇後陛下前往觀賞。荷華懶得應酬這樣的事,依舊一副懶懶的模樣,推脫瞭。胡亥前去參觀,晚間就傳來十六人集體被碾死在杜郵的事情。荷華不敢仔細聽,大致知道是十女六男,皆是胡亥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

胡亥晚間回來,撲到荷華的身上,臉上的怒氣還沒消。也不說話,沉沉的睡瞭下去,心眼吊在嗓子眼的荷華聽到胡亥的呼吸聲,才敢稍微松瞭口氣。

當年在咸陽市的十二兄弟被殺的事件,到如今在民間都傳的沸沸揚揚。這位陛下竟也不知道為自己名聲多想想,非要落下一個殘害兄弟的暴君名聲麼?

清晨,胡亥猛地被驚醒。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龐落下,滴在荷華的手指上,荷華瞇著眼,定瞭定心神,昨日一晚上都沒怎麼睡,眼皮不停的上下打架。

“陛下,臣妾為您更衣。”

荷華正準備起身,胡亥一把拉住她的手,將她扯進懷裡,仿佛要將荷華揉進骨血裡。

“陛下!”

他不是第一次這樣瞭,荷華知道胡亥每一次做瞭噩夢都會乖巧的像個孩子一樣,也隻有這個時候,荷華才不會怕他。

屋外,閻樂已經在催瞭,詢問胡亥上朝是否。荷華下意識地撫摸上瞭胡亥的鬢發,這個動作是如此的熟悉。胡亥愣瞭愣,突然展開如花兒般燦爛的微笑。

門開瞭,陽光灑落在地上,胡亥仰著燦爛的微笑消失在門口。她站在門口,目送胡亥離開。她臆想過很多次她能這樣目送扶蘇離開的場景,與此刻一模一樣,好像這幅畫很早之前就已經印在瞭她的腦海裡。

她在椒房殿設瞭靈堂,背著胡亥為那幾十個死在胡亥刀下的兄弟姐妹祈禱誦經。仿佛這樣就能減輕胡亥所犯下來的罪惡。

年關將近,在荷華的慫恿下。胡亥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前反駁過幾次趙高,還借機會將扶蘇遷移到瞭宮中。

除夕過瞭,胡亥就滿瞭二十一周歲,他登基剛好滿三年。後宮中並無一子半女,趙高借此機會為胡亥新納瞭幾宮妃子。後宮增加新像,胡亥本性隨意,妃子進宮一月多,連胡亥的影子都沒瞧見過一次。

胡亥隻當這些人如空氣一般,依舊如往日一樣,多時都在椒房殿。荷華秉承人不犯我我禮讓三分的觀念。即使有些妃嬪言語激烈瞭些,她也不會當回事兒。可是偏偏就有些非是要挑戰她的極限。

昨日個兒,她閑來無事就在禦花園賞賞花。近來被封為夫人的李謠樂竟然除瞭詆毀荷華,竟然還謾罵起瞭荷華的父母。荷華雖然不知父母是何所人,但也知道父母的生養之恩不允許自己容忍辱罵父母之人。當即,不顧那李夫人撕心裂肺的吼叫,生生打瞭二十杖。

她想胡亥頂多會責罵她一番,也不會拿她怎樣。可是晚間的時候,胡亥什麼都沒說,第二天上朝之前問他:“可是想父母瞭?”

荷華一時無言,不知道是點頭,還是搖頭,一時失瞭禮儀,默然不動。胡亥輕輕一笑,緊緊握瞭握荷華的手腕。荷華連忙欠身謝罪。胡亥溫柔一笑,扶起荷華的臉,著迷似得盯著她許久。閻樂數次催促下,胡亥才去上早朝。

她做不到扶蘇教給她的不可心軟,待胡亥上朝去瞭,領著一班太醫就往李謠樂的宮裡奔去。三月的天氣依舊寒冷,李謠樂昨日受瞭刑法,又不得太醫治療,加上挨瞭一晚上的凍,整個人已經迷糊不輕瞭。

荷華嚇壞瞭,一直守在李謠樂的身旁,前前後後足足忙碌瞭大半天。李謠樂的燒才勉強退下去。她宮中的丫頭哪裡知道荷華心中所想,隻當做這位皇後殿下心機深重,害苦瞭她們傢心思單純的夫人。

荷華悍婦的名聲由此在民間傳開,悍婦配暴君倒也是絕配。李斯的死倒不是什麼意外,當他急忙將自己傢的女兒塞進胡亥的後宮時,荷華就已經猜到瞭。前朝大權皆被趙高把持,胡亥雖是皇帝,卻也受限於趙高的勢力。李斯自成一派與趙高對抗,胡亥一直處於中立狀態。近來竟縱容趙高瞭起來。

荷華細想來,必定是與李謠樂之事有關。她便當做不知道,依舊是高貴的皇後。她如往日一般,在禦湖中喂養金魚。李謠樂不知道從哪裡跑出來,披頭散發的模樣,嚇壞瞭荷華。嘴裡含糊不清地喊叫荷華妖妃。

手中的剪刀上還殘留著血跡,怵目驚心。李謠樂尚不能靠近荷華所待的亭子就被宮女牢牢拽住。

“我詛咒你,蕭荷華,不得好死。躺在仇兒子人床上的滋味如何……”

吱的一聲,肌膚被撕開的聲音傳入荷華的耳朵,紅色的血液從李夫人的胸口溢出,流在湖裡,一群金魚蜂擁而至,血點立刻消失不見。

荷華的胃裡難受,翻滾似得,恨不得將腸子都吐出來。她抬起頭,胡亥居高臨下地看著涼亭中的荷華,手中的長劍,一滴一滴的血液從箭頭落在地板上,發出滴滴的聲音。

扶蘇自殺的場景再一次在荷華腦中加深瞭印象,眼睛酸疼,劍尖的銀光如毒蛇的信子。胡亥徑直走到荷華身旁,一把抱起荷華往椒房殿的方向走去。

一晚的纏綿,胡亥附在荷華耳邊:“替朕生個兒子吧!”

那是胡亥對荷華提出的第一個要求,她盯著胡亥的眼睛,淺淺地笑瞭笑。

李斯之死,最終的後果就是趙高一人獨大。宮中人心惶惶,有人道李夫人可憐,是丞相連累瞭夫人,有人說是夫人得罪瞭皇後,丞相最終連一個全屍都沒有。

民間的消息總會傳到宮中來,他們說李斯被處以分屍之刑,後又是烹飪之刑。死相皆為慘烈,甚有人說在咸陽街頭能聽到李斯鬼魂喊冤的聲音。

荷華聽不得這些血腥的事情,心裡越發堵得慌,去看望扶蘇的時間越來越長。

許久之後,荷華有瞭孩子。胡亥知道這些消息時,孩童般的笑臉難得出現。她由此跟趙高做瞭第二個交易。

以孩子的命換扶蘇的命,趙高自然是樂意的。她知道這些年胡亥沒有子嗣,所以趙高才敢如此。一旦胡亥有瞭孩子,那麼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胡亥盡管淡薄名利,也會為自己的孩子掙來一個完整的江山。朝臣們自然也會以皇室嫡子為主。不管怎樣,對趙高都是不利的。

自打荷華有孕,胡亥心情格外好,組織大臣去驪山狩獵。荷華的計劃實行的很順利,閻樂領著一個頭戴鬥笠的黑衣男子進入宮中。他說,隻有這位男子才能救扶蘇,荷華太想扶蘇趕緊醒過來瞭,面前的墮胎藥幾乎沒有猶豫一飲而盡。

黑衣男子說自己是一個巫術師,當年就是他救瞭扶蘇。如今不過也是為瞭報答趙高的救命之恩,幫他救瞭這位公子,從此便離開中原,前往江南。

黑衣男子不肯說自己的姓名,荷華心裡難受,也不願意多問些什麼,靜靜地待在一旁,瞧著一些銀白色的光一速速進入扶蘇的身體。扶蘇的臉色才開始紅潤瞭起來,呼吸也漸漸均勻。

男子長須瞭一口氣,朝著望著自己的荷華點瞭點頭,荷華沖過去呼喚瞭幾聲“阿蘇”。隻見白衣男子沒有微皺,荷華的手指略過之處,扶蘇的眉頭才緩和瞭下來。

她忍住小腹處翻騰的疼痛,詢問道:“何時會醒?”

男子伸出手想要扶荷華,荷華轉身瞧著扶蘇的臉,淚珠一滴一滴落下。男子收回手臂道:“三個時辰之後就會醒瞭……”

荷華露出舒心的微笑,腿一軟坐在椅子上,襦裙上漸漸暈開一大圈的血跡。男子臉色一沉,想起荷華飲下的那一碗藥物,她竟然能為扶蘇做到如此,即使不這樣做,十年之後,扶蘇的魂魄也能結好,他不過是讓扶蘇的魂魄提前融合瞭,竟然讓她失去瞭孩子。

歉意油然而生,“我可以幫你。”

眼前的女子無奈地笑瞭笑,搖瞭搖頭。拖著孱弱的身子往外走去。

“你可知道你中瞭蠱毒,這種蠱毒讓你忘記瞭很多事情。你是不是隻有近幾年的記憶?之前的記憶總是能在夢中瞧見,也許你夢中的那個人並不是你心中之人呢!”男子自認為自己不是什麼好人,卻面對荷華時,亂瞭陣腳。

荷華停瞭停腳步,巴掌大的臉皺在瞭一起,眉心舒展不開的愁。

孩子沒瞭,胡亥臉色有些蒼白。他沒有問荷華任何事,荷華默不作聲。她覺得面對這個包容她到瞭極點的孩子,她隻有歉意。

“對不起,我……”

“大哥醒瞭,我讓他來看看你。”他那副寵溺的眸子,今日有些黯淡。好像有什麼心事。

扶蘇終於醒瞭,荷華瞧見他就想起瞭那尚不足三月的孩子,心裡堵得慌。兩人相對而視,卻無言。

“從此,莫喚我阿蘇瞭,叫我子嬰罷。”

“好……”

她淡漠吐出一個字,別過臉去,不再看扶蘇。扶蘇起身,告退。剛踏出去,又折回來,一個精致的錦盒放在荷華的床邊:“欠你的,得還。還好你們沒有錯過……”

腳步聲漸遠,屋子裡又暗瞭下來。荷華拾起床沿上的錦盒,從中放著一個紅色的小藥丸。荷華赤腳跑進密室。除瞭兩根快要染完的蠟燭,空蕩蕩的什麼都不剩,再次之前,扶蘇就躺在那兒,她摸瞭摸床板,突然笑瞭。

胡亥今日很開心,他曾經以為喜歡一個人就是一定要跟她在一起,可是後來才發現,但願她幸福。

黑衣白鬥笠的男人跪在胡亥的腳前,閻樂站在一旁,端著一盞酒,木訥地看著一個地方。

“可有藥,讓她唯獨忘瞭朕。”

“陛下,草民沒有藥能讓皇後忘瞭您。”

“那便讓她恨我吧,閻樂,跟師傅說,把我做的那些事都告訴她。”胡亥側著腦袋看著木訥的閻樂。

“臣……臣遵旨。”

“陛下,臣有一言。”

“說。”

“陛下若是能殺瞭大公子,娘娘的病也能好,為何要犧牲自己。”

“可是沒有喜歡過人?”

黑衣男子默不作聲,表示默認。

“若有一天,卿有瞭中意的姑娘,也能如朕一樣。”

“草民不解,娘娘與陛下從小一起長大。情分自然不是他人能比,陛下為何不信娘娘喜歡的人其實一直都是陛下呢!”

“好瞭,這件事情,朕不想繼續討論下去。閻樂,呈上來。”

隻見閻樂顫抖著雙手將酒盞遞上,胡亥接過酒杯,閻樂撲通一聲跪拍在遞上,發出嗡嗡的哭泣聲。

“朕曉得難為愛卿頂上著弒君之罪,朕已經為愛卿準備好新的身份,事成之後,師傅會送你出宮,自此請你代朕去天下看看。”

胡亥仰望四壁,一飲而盡。他好像又看見瞭春風暖陽之下,一個稚嫩的女孩大叫他的名字,要當他皇後的的場景。

場景一轉,就是父親南巡。荷華逃亡邊界的身影。

那日若不是,荷華父親受李斯彈劾,南巡途中被處以絞刑。荷華親眼目睹瞭父親的死,咬牙切齒地說要報仇。就此離開瞭南巡的隊伍,他們倆也不至於一年多不見。再次見時,荷華仿佛變瞭一個人,再也沒有瞭當初的天真,活潑。就像一個沒有生氣的玩偶。他不知道荷華在此期間發生瞭什麼,他怪自己當初為什麼沒有拉住她的手,或者跟她一起離開,竟落得如此。他這些年無一日不悔過。

後來他才發現他的荷華失去瞭記憶,身體裡有一種蠱毒,這個蠱毒竟然將荷華與秦朝王室皇傢血脈融合在一起。荷華生,荷華的兄弟姐妹就得死。因此他殺瞭自己二十八個兄弟姐妹,隻是希望能多留荷華一日,他沒有想過大哥還在。那個毒咒,隻有用皇傢的血來清洗。皇傢隻能留下一個人伴在荷華身邊。荷華的選擇是扶蘇,那便死去的隻能是自己。

他隻有殺死自己,才能救荷華,才能給荷華幸福。

草屋門嘎吱一聲開瞭,孟婆起身。白衣少年已經屹立在眼前,慘白的面色,眼眸裡透露著一絲疲憊。孟婆斜躺在美人椅上,千姿嫵媚,一身簡單的黑色長裙,烏黑的長發順著美人椅落在地上。

“今日怎的有時間來瞧我這老婆子!”

孟婆的聲音一改往日的嘶啞,語氣中透露著慵懶,閉著眼睛,美人椅一搖一搖的,屋外的夜明珠似越發亮瞭起來。

“這世間除瞭冥界,死去的人還會去哪裡?”

“老身都跟你說瞭多少次瞭,你等的人啊,已經不在瞭……”

“半月之後,就是兆林茨的死期,此次婆婆還是當做不穩不顧麼?”

美人椅上的美人猛地睜開眼睛,一雙閃著流光的眸子,在下一秒就黯然失色。白衣男子冷笑,走到窗前背對著孟婆,恰好瞧見奈何橋頭的黑衣女子,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的模樣。

“你若是找到她瞭,她是以神族的身份活下去,還是仙族?蚩尤如今還被壓在第十九層地獄。你姑且去看看,再來問老身那孩子的下落。老身累瞭,請你出去。”

白衣男子一副無所畏懼的模樣走出瞭孟婆的草屋,站在門前,順著門縫瞧去,嘴角扶不平的弧度。

“且等一等,今生你度他過河,莫讓他憶起往日之事。清明之後,你來尋我,我便告訴你她在哪裡?”

孟婆著急起身,門縫中的白衣影子停瞭停腳步,她的話音落下,他就消失在瞭門前。

這是她欠胡亥的,每一世經過奈何橋,胡亥憶起前世之事,痛苦的生不如死。她不忍心,次次幫他渡過,卻因此受到法術反噬,現如今無法再施法度他。可是驚凌不同,他是靈族之主,再生之力能讓他修整完好。起初的時候,驚凌會不求任何回報幫胡亥度過。後不知為何,竟讓他曉得瞭自己知道神族的一段過往,便時常求著她告知。

而這段往事涉及到一個她真心疼愛的孩子的生死,她縱然知道驚凌決不會讓那孩子受到傷害,她也不能說。比起生離死別,她寧可與他分隔天涯,從此不見。至少也能惦念著對方活下去。

史書記載胡亥被趙高手下閻樂所殺,其實是維護瞭一個君王的面子。卻從此讓荷華永生不得寧息。

一切的謊言竟然都是從自己身上開始的。當年秦始皇為求長生南巡,她的父親一片刺骨丹心進言秦皇,卻被治以造反之罪。隨行的一眾孟傢親眷全部被殺。在胡亥的幫助下,她得以逃脫。卻在逃亡途中碰到一群土匪,那土匪頭子告知她咸陽的路。她信以為真去瞭。

她永遠都忘不瞭那個恥辱的夜晚,任由衣衫被扯盡,她嘶聲哭喊胡亥的名字,隻有圍繞著自己的惡臭。她如一條狗被那些人把玩,她被關押在不見天日的地牢中,逃不出去,死不掉,日日夜夜的折磨,她詛咒秦始皇,是他將她害到如此,可是她無法恨那個名叫胡亥的少年。

她命為蠱,秦皇室隻有一位人能活著,其他的人將會被處以極刑。她失去瞭記憶,陳勝救瞭她。她如其她被關在一起的女孩一般被放瞭出去,她漠然世間一切。

大地的陽光格外的刺眼,她漫無目的地一路北行。腳底被磨破瞭,皮膚曬傷瞭,心裡一直有個聲音告訴自己一路北行。

她親眼瞧見瞭一場戰事,堆積成山的屍體,被血染紅瞭的土地。她膽戰心驚地走著,暈倒在瞭戰場之上,夜深的時候,下瞭一場大雨,血腥味在空氣中散開,她一邊走,一邊叫。荒原裡,連回聲都聽不到。一切是那樣的淒涼,她依舊在走著,傷口被雨水打濕,化膿浮腫。她發著高燒,夢見自己躺在暖和的床上。

醒來的時候,她瞧見瞭一張白皙的臉,男人的額頭上有一條紅色的肉芽,像一條蚯蚓,她下意識地伸手觸摸那條紅色的肉芽。

男人溫柔一笑,如沐春風的暖意襲面而來。

“如何瞭?瞧著你怎這幅狼狽樣來瞭我這兒,孟大人的事情,待本王回宮定會給你一個交代。莫擔心,現如今就在此好好睡一宿,你一整日都不曾進過米水,這邊塞地區,條件艱苦,比不得咸陽,你且喝瞭它,好好養養身子。”

男子遞給她一晚米粥,絮絮叨叨地說著她聽不太懂的話,她接過米粥,來不及考慮是否有毒,就直接喝瞭。男人盯著他,眼裡盡是溺愛。

“你還有些發燒,趕緊躺下休息。本王還有些公務處理,晚些時候再來看你。”男人說著就起身往帳篷外走,荷華這才註意到自己身處在一個豪華的帳篷裡。

“你,你是誰?”她似許久不曾講話,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木訥。

白衣男子轉過身,疑惑地看著他。軍醫診不出個所以然,所幸她的身體也沒什麼大礙,才叫扶蘇放下瞭心來。想著忘瞭也就忘瞭吧!那些事也是糟心的事情,不記得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扶蘇雖然如此安慰自己,卻也派遣人去打探她一路的過來的事情。得知真相的他,心疼不已,越發堅定瞭不讓她記起來的決心。

他知道荷華喜歡的人不是自己,卻因為失去記憶。而跟自己在一起瞭,他有愧與胡亥,便一直瞞著他。直到他父親的一道詔書,他自刎於心愛的姑娘眼前。他在失去意識之前想瞭好多對荷華說,張瞭張嘴,卻是深不見底的黑洞一直墜落。

荷華幾次自殺,最終被救下來。想起扶蘇臨死之前的的嘴型“活下去”。她的心如針紮一般疼痛。

趙高尋到她,與她約定,她義無反顧。

那時他恨胡亥,他奪瞭他親哥哥的皇位,還逼迫自己嫁給他。她有想過失憶之前的自己是不是認識胡亥,否則他怎麼以皇位要挾趙高,須得她荷華成為皇後,他才肯登基呢?

她記不起來……

他們決口不提她失去的那段記憶。唯有那日李謠樂的一句話,仿佛在暗示她,她的過去胡亥存在過。

她沒有服下藥丸,其實已經不重要瞭。胡亥死瞭,她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動得都無力瞭。

胡亥曾埋怨荷華的心思皆放在扶蘇身上,那時她為瞭搪塞那個孩子,說:“你就像是我得心臟,阿蘇就像我的眼睛,鼻子。沒有瞭阿蘇,我活的不快樂,沒有瞭你,我便活不下去。”

胡亥聽瞭高興瞭許久,之後竟一次都不曾介意過她與扶蘇太過親近。

她想起這番話,冷笑起來。有些話果真不能隨便說,真的有一天會變成事實。

面對著胡亥留下的白紙黑字,已經冰冷的身體,已經僵硬的笑容。那個精致的少年再也不會阿華,阿華地喚她瞭。

外面突然傳來男子渾厚的聲音:“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隻見扶蘇的面孔蒼白,屋子外的黑衣男子越行越遠,聲音消失在宮墻處。這首詩是胡亥寫給荷華的第一首情詩。扶蘇記得當時的胡亥隻有九歲,荷華十四歲。十四歲的女孩在他的面前炫耀自己的愛情。他不知道有一個少年一直默默喜歡著她。

時間的年輪旋轉一圈,是四年前的一個夜晚。他的父皇南巡之前,留下的遺照是自己的小兒子。他恨他的父皇偏心,所有的疼愛給瞭胡亥,就連他的皇位也給瞭胡亥。從那一刻起,他就開始謀劃。他計劃好瞭一切,卻沒有想過胡亥能夠為荷華放棄生命,他也沒想過他會因此還荷華受人凌辱。

他終於得到瞭皇位,千萬人之上,可是他不快樂。他心愛的姑娘毅然選擇為胡亥守陵,他無法擋住天下悠悠眾口娶自己名義上的舅母為皇後。他現在是子嬰,不是扶蘇,他要牢牢的記住。

那日他目送她離去,隱隱約約看得到她的嘴型:“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美人椅嘎吱嘎吱又響瞭起來,孟婆的的面孔被黑色的面紗遮住。彼岸花叢中的紅衣男子,眼睛久久地不肯離開忘川河。

(完)

作者:天空ya

聲明: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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