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裡薩湖的水上浮村,隱藏在吳哥光芒後的柬埔寨之痛

“籍此我可以擁有不朽的永生,不論是誰替我將其保存,我都希望他們能被帶往天神的住所,在每一次獲得新生之時,皆能有微笑的面容。”

在阇耶跋摩二世們的心中,吳哥(Angkor Wat),隻是一座向神祗奉獻其虔誠,向臣民展示其“仁慈與權力”的巨大象征,無關世俗的生活。因此,幾百年後,就剩下現在這些殘破的石頭廢墟,銘文和超然於現實之上的“高棉的微笑”。

洞裡薩湖的水上浮村,隱藏在吳哥光芒後的柬埔寨之痛

這“微笑”,在如今學者的情懷與詩人們哀思的文字間,要麼超然物外,要麼安靜,美好,一塵不染。

然而,當我漂浮在吳哥旁邊的洞裡薩湖,船來舢往,混亂而嘈雜,刺目的陽光,滿眼都是晃動著的瘦小,黝黑的身影,那些凝固在麻木的小臉上“微笑”,卻如渾濁的湖水般沖散開來,把昔日那些如春水般流過我的指尖的關於吳哥,關於柬埔寨的優美文字沖刷得幹幹凈凈,瞭無痕跡。

擁有諸多偉大而美好名字的吳哥,最直接的稱謂就是“大城”,而孕育並撫養吳哥,乃至柬埔寨王國的血脈母親。就是被稱作“大湖”的洞裡薩湖。

吳哥窟與洞裡薩湖,魔幻和現實交織在一起。我從未見過那個地方能像這裡一樣,把昔日輝煌和滿目瘡痍結合的這樣淋漓盡致。

洞裡薩湖的水上浮村,隱藏在吳哥光芒後的柬埔寨之痛

午後,從暹粒市(Siem Reap)乘車大約一小時,抵達市區西南方向洞裡薩湖浮村碼頭,每人20美金的船票,遊覽洞裡薩湖湖區,這裡現在已成為一個外國遊客到柬埔寨旅遊的熱點項目。

洞裡薩湖(Tonle Sab Lake),高棉語意為“巨大的湖”,元朝周達觀在其《真臘風土記》中將此湖稱為“淡洋”。它是東南亞最大的淡水湖泊。在金邊市與湄公河相通,每年6月至11月的季風期間,高漲的湄公河水倒流註入湖中,使其流域面積增加至1萬平方公裡,深度約10米左右。12月至次年5月,湄公河水位降低,湖水又倒灌入湄公河,水深僅1 米多。

猶如尼羅河之於埃及三角洲地區,這種熱帶季風氣候形成的充沛而有規律的降水,為這裡帶來瞭肥沃的土地,便宜的灌溉和豐富的物產,成為柬埔寨最重要農業區,同時也為柬埔寨人提供瞭70%的水產蛋白質,被稱為“生命之湖”。

洞裡薩湖的水上浮村,隱藏在吳哥光芒後的柬埔寨之痛

天很藍,雲很白,現在剛進入枯水季,大片的水草裸露出來。在炙熱陽光的烘烤下,渾黃的湖水泛著泥土味和腥臭味。水道兩旁茂密紅樹林,顯現出一片勃勃生機。

船艙裡,兩個黑瘦的小男孩,挨個給遊客捏肩捶背,殷勤近乎卑微,一番生硬的折騰,然後就站在遊客面前,舉起兩根手指比劃著“2千……2千……”,以當地人慣有的微笑,接過每人2千瑞爾(合人民幣4元)的工作報酬。

從登船之際我就看見他們搭跳板,幫遊客拿東西,照顧遊客上下船,也不用人吩咐。據說,這是當地政府為瞭照顧這裡的居民生計而特許的童工,每條遊船可以配備兩名,為遊客按摩表演賺取一些小費貼補傢用。

洞裡薩湖的水上浮村,隱藏在吳哥光芒後的柬埔寨之痛

隨著湖面漸寬,視野也漸漸地變得開闊,天水相接處一眼望不到盡頭。兩旁的紅樹林隻剩下一簇簇樹冠,水面上開始出現零零星星的的高腳屋,傳說中的水上浮村離我們越來越近瞭。

洞裡薩湖的水上浮村,隱藏在吳哥光芒後的柬埔寨之痛

這些形狀簡單高腳屋,由一兩個大房間和露臺組成。都有著數米高的長腿,靠著繁茂的樹冠,踩著密集的水草,靜靜地站立在平靜的水面上。狹長的木舟輕巧地倚在房子的腿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漂蕩著。

洞裡薩湖的水上浮村,隱藏在吳哥光芒後的柬埔寨之痛

很快,河道收窄,再次進入一片紅樹林。我們仿佛來到一個奇幻的混亂空間。成百上千的高腳屋、浮樓連接在水岸邊,形成巨大的水上村寨。學校、醫院、寺廟、雜貨店等一應俱全。五顏六色,鱗次櫛比,就像高光下的一幅賽博朋克風格的油畫,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迷幻般的美感。

狹長的小船在碧綠的浮遊植物所覆蓋的水面穿梭,赤身裸體的孩子在船頭水裡嬉戲,混濁的湖水在螺旋槳的攪動下發出陣陣水腥味,不時有菜葉、垃圾,塑料瓶飄浮在四周。

洞裡薩湖的水上浮村,隱藏在吳哥光芒後的柬埔寨之痛

我們的遊船還沒停穩,一群小船圍瞭過來,婦女和小孩,兜售飲料,水果,手工品,討要小費,“照相,照相,dollar,給錢”,夾生的英語和漢語,在湖面上此起彼伏。

洞裡薩湖水上浮村有三處,一處是離暹粒市最的越南(空尼)浮村。一處是較遠的磅克良浮村。還有就是我們所處的空邦魯浮村,居民主要是柬埔寨人,據說管理相對較好。

空邦魯浮村 (kompong Pluk),有大片的水上紅樹林,被稱作“森林沼澤”。可以乘當地人的小船前往,5美元左右。這些簡單的小舢板,一般由婦女駕駛,有的還帶著幾歲的小孩。可能生意不是很好,好些船聚在一起,她們隨處可見的微笑背後,總有些淡淡的倦怠和焦慮。

洞裡薩湖的水上浮村,隱藏在吳哥光芒後的柬埔寨之痛

事實上,如果純粹為瞭打卡美景,空邦魯浮村可能不是一個最佳地方。它吸引遊客的並不是與其名氣相符的風景,而是生活在浮村裡的水上人傢。除此之外,還有它淳樸的民風。在這裡,遊客買不買或給不給錢,他們大都不會糾纏,更不會做別出格的事兒。

洞裡薩湖的水上浮村,隱藏在吳哥光芒後的柬埔寨之痛

在擁有1500萬人口的柬埔寨,有超過150萬人居住在洞裡薩湖周邊,以漁業為主要收入來源。在這居住的船民,大多以越南人和柬埔寨本地人混合為主。他們是這個貧窮國傢裡最貧窮的一群人。

百無聊賴中,我們決定去名氣更大的越南浮村看看。

越南浮村 Chong Kneas,這裡70%以上的居民為越南裔,居住相對較分散,零零星星分佈在大湖上。依然是平靜的水面和蔚藍的天空,遊客們大都靠在船舷邊拍照,涼風吹過,輕松而愜意。

遠遠的,幾艘小船圍瞭過來。同樣大都是婦女和孩子,帶小孩的母親,挺大肚子的孕婦,還有未滿周歲的嬰兒,躺在船裡的吊床上。孩子們靈巧地一躍而上,瘦小的身影在行駛的遊船間來回穿梭,兜售啤酒,飲料、魚幹,水果或提供按摩服務,甚至直接討討要一點小費。

洞裡薩湖的水上浮村,隱藏在吳哥光芒後的柬埔寨之痛

突然,有人驚呼起來,一艘小船上,一個幾歲的小女孩,一隻手拿起纏在自己脖子上的蟒蛇頭,一隻手舉起剪刀形狀,吸引遊客拍照掙錢。
捏著導遊轉遞過去的,相當於四,五塊人民幣的紙鈔,她小小的臉上露出一縷的微笑。

“那一刻,微笑穿過千載的時空,反射到一個普普通通的孩子的臉上,讓我看到。我相信,那一刻,她是在借這張臉告訴我:微笑吧,不管過去經歷過什麼,也不論未來等待著的是什麼,隻要你還在微笑,這個世界回報你的,就一定是微笑。微笑,就是在地獄,也是盛開的蓮花。”

這是來這兒之前,我讀到的關於吳哥,關於柬埔寨最詩意的描寫。此時,這每一個字,就像一根針一樣刺痛著我。

當我的鏡頭停留在與我女兒差不多一般大的她的身上,一種近乎憤怒的,混合著羞恥和刺痛的感覺不停地拍打在我心頭。

相信我,我親愛的朋友,我多麼願意盡可能地讓我的畫面看上去更加平和美好一些啊!可是我無法做到。

洞裡薩湖的水上浮村,隱藏在吳哥光芒後的柬埔寨之痛

與空邦魯浮村不同,越南浮村是一個完全處於漂浮狀態的村落。水上船屋、水上學校、水上警察局、水上運動場、水上餐廳、水上工廠……依靠洞裡薩湖的淡水資源,這群被祖國遺棄的人們,頑強地從事著人類社會的各種活動,尋找著棲身之所。

這些船民大多一戶一艘船,條件好的兩艘或大一點的船。漂浮在水上,隨雨季和旱季的輪換而改變系泊地點,在偌大的洞裡薩湖漂泊流浪,風吹日曬、生死由天。

然而。即便已經在大湖上生活瞭幾十年瞭,但他們所使用的船無論是外形、還是油漆的顏色和圖案,始終保持著越南南方船的形制,與柬埔寨船民的船截然不同。

洞裡薩湖的水上浮村,隱藏在吳哥光芒後的柬埔寨之痛

歷史上,越南裔船民生活在洞裡薩湖的時間不很清晰。在過去的時間,他們或是為躲避戰火,或是習慣漁獵而長久生活在此。但對當下影響最大的,還是二十世紀柬埔寨國內政治和柬越之間國際關系的變化。

當初,在柬埔寨內戰中,越南幫助韓桑林推翻瞭紅色高棉。在由越,老,柬組成的“印度支那聯邦”這個宏偉又荒誕藍圖下,越南人開始大量向柬埔寨移民。但隨著國際國內局勢的變化,1987年,越南軍隊不得不撤出瞭柬埔寨。這些滯留的越南移民的身份得不到柬埔寨官方的承認,因身居柬境內,越南也不承認他們的國民身份,成為瞭洞裡薩湖上被國傢識別為“漂浮”的人群。
時光飛逝,30年來,這群“難民”就在洞裡薩湖的紅樹林裡,棲水而生,繁衍後代。據來自柬埔寨的官方數據,生活在洞裡薩湖的越南裔船民有近萬人。柬埔寨政府允許他們白天上岸買賣必須的生活用品,及必要的醫療救助,但是不允許他們上岸從事其他的工作,不能常年居住在柬埔寨的城市和村寨裡。

洞裡薩湖的水上浮村,隱藏在吳哥光芒後的柬埔寨之痛

因此,他們有名字,但是永遠得不到一個身份證明。無法乘坐飛機、無法出國,事實上被永遠困在這片水域之中。同時,沒有外出工作的資格,他們也就無法做到有固定的收入,主要靠打漁和狩獵為生。遇到惡劣天氣,收益就無法保障,吃瞭上頓無下頓的情況時有發生。

過度的開發,對洞裡薩湖造成瞭巨大的污染。近年來,大湖生態環境嚴重惡化,蓄水能力下降,許多魚類已經絕跡,年捕魚量僅為過去的20%左右。環保專傢發出警告,如果不采取有效的保護措施,洞裡薩湖有可能在進入下個世紀時全面幹枯。

隨著旅遊業的發展,浮村人的生活已經不再神秘,這裡的一切都處於曝光到毫無隱私的狀態。幾乎每個到訪吳哥窟的旅客都會選擇到此一遊,留下20美金的船票和施舍給小孩子的幾元美金後轉身離去。洞裡薩湖的居民也對此淡然接受,並慢慢直到麻木。

洞裡薩湖的水上浮村,隱藏在吳哥光芒後的柬埔寨之痛

不遠處建有船屋學校,據說教師主要來自越南國內的自願者,教授越南語和其他簡單知識。孩子們每天上半天課,另半天要去湖裡打工賺錢。即使這樣,絕大多數孩子也會早早退學。

這些孩子,一出生便生活在船屋裡。擁擠,潮濕,危險與污染時時相伴,大多數傢庭沒有自來水,生活用水以湖水和過濾水為主。落後的醫療讓這裡的兒童的死亡率居高不下,平均每6個兒童就有一個在6歲前死亡。教育、醫療和陸地,是他們遙不可及的夢想。

洞裡薩湖的水上浮村,隱藏在吳哥光芒後的柬埔寨之痛

許多村民在自己的樓下扯起吊床,一路上,我看到好多孩子躺在裡面,晃來晃去,這一晃蕩,不知已經晃過多少年。也許,他們連身處這麼惡劣的環境都已經意識不到瞭,除瞭承受,別無選擇。

多年的旅行經歷告訴我,“憐憫”不是一個多麼珍稀的詞語。然而,就在這裡,就在這被稱作“母親湖”的大湖,這些孩子的身影,臉龐。聲音,微笑,在渾黃的粼粼波光裡重疊,交融,讓“憐憫”這個詞語無限的放大,直白得讓早已不再習慣這個詞語的我不知所措,甚至難堪。

洞裡薩湖的水上浮村,隱藏在吳哥光芒後的柬埔寨之痛

臨近黃昏,太陽在湖面直射出一條寬寬的光帶,宛如一條金色的絲帶連接天際。湖面的其它部分,搖曳閃動著點點波光。當夕陽西落,雲霞出現豐富的層次,深藍,藍紫、橘紅、金黃、那條金色絲帶迅速向外擴散,直至整個水面。

一切的美麗與醜陋,歡樂與傷感,都籠罩在這片奇異而瑰麗的霞光中。

回到暹粒市區,已是華燈綻放,車水馬龍,今夜是否無眠?我突然覺得,逃避和忘卻,似乎是造物主留給人類最好的禮物,它把我們從無助的自責和傷痛中解救出來,引導我們回到正常的生活中。

隻是,小女孩那小小的微笑,什麼時候我才能真正忘卻?

Published in News by Awesome.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