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煦明:百年石油經濟史最大的啟示

文/新浪財經意見領袖專欄作傢 馮煦明

換個角度來看,石油總歸會有用完的一天,但這種探索、冒險和創新的精神,才是中國和世界經濟發展可以長期依靠的原動力。未來的國際競爭,從根上說,將是人與人之間、企業與企業之間、國傢與國傢之間創新和改革的競爭。

馮煦明:百年石油經濟史最大的啟示

從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石油開始大規模應用開始至今,石油經濟已經走過瞭一百多年的歷史。那麼,這一百年的石油經濟史,能夠帶給我們什麼樣的啟示呢?

在深入分析各種歷史事實、案例資料,反復思辨石油生產國和石油消費國的興衰、石油企業的組織變革之後,我得出的答案是:百年石油經濟史帶給我們最大的啟示不在於石油本身,而在石油之外。

盡管在過去的一百多年中,石油作為一種能源對於現代經濟越來越重要;但是真正推動經濟發展的引擎並不是石油,而是勇於探索、勇於創新精神。這種探索和創新精神不僅對於經營企業是需要的,而且對於一個國傢和地區的經濟發展也至關重要。

在整理本書書稿的最後階段,我受單位安排,正在甘肅敦煌的轉渠口鎮掛職工作。現在的人們都知道,敦煌是一個文明中外的著名旅遊景點,有莫高窟,有陽關、玉門關,有鳴沙山月牙泉,交通基礎設施也比較便利,有汽車站和火車站,也有一座機場。現在的人們還知道,敦煌在古代曾經有過輝煌的歷史,是古代絲綢之路上的商貿重鎮,是多元文化交融薈萃的地方。

但現在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從明朝嘉靖三年中央政府下令閉鎖嘉峪關之後,敦煌就已經不再是“絲綢之路上的明珠”。

在此後長達四百年的時間裡,敦煌隻是地處中國大西北漫漫戈壁灘深處的一個小城鎮,孤懸河西走廊的最西段,距離省城蘭州的距離比距離新疆首府烏魯木齊還要遙遠。

自然條件惡劣,經濟社會發展封閉而且落後。既沒有漢唐時期絲綢之路上的商旅交匯和文化繁榮,也不像如今這樣以文化旅遊業馳名海內外,甚至在明代很長一段時期裡,敦煌完全被中央統治者所放棄。

由於明代的閉關政策以及海洋貿易的興起,古絲綢之路的繁華和敦煌在歷史上的輝煌早已成為過眼雲煙,被塵封於歷史。

如果時光回溯一百多年,在莫高窟尚未重見天日之前,不要說普通人中鮮有人知道敦煌,即便是專業的歷史學者、文化學者對於敦煌也知之甚少。

但就是在這樣的自然環境和歷史環境下,以英國人斯坦因、法國人伯希和為代表的一批探險傢長途跋涉,歷經艱難險阻,先後來到大漠戈壁深處的這座小城鎮。

他們考察歷史遺跡,發掘文化殘存,同時以不公平的手段,從道士王圓籙手裡半騙半買,拿走瞭大量的寶貴文物資料。

在敦煌博物館裡,我看到瞭一組斯坦因1907年和1914年在敦煌探險遊歷時拍攝的照片。

其中既有玉門關小方盤城等歷史遺跡的照片,也有大量反映當時中國西北農村、農民生活風貌、和農業生產景象的照片,包括建築、服裝、耕作場景等等。

從照片拍攝地點之分散、內容主題之廣可以推斷,斯坦因並不僅僅是為瞭莫高窟藏經洞中的經卷文書而來。

他還在有意識地探索、體察這塊陌生的土地,以及土地上正在發生的和歷史上曾經發生過的故事。

我努力的去嘗試理解,究竟是什麼樣的動機促使一個歐洲人冒著渴死、餓死、失蹤、或者被打死的危險,穿越大陸,跨越文化的阻隔,克服語言交流障礙,不遠萬裡來到這大漠戈壁深處。

沒有機場、沒有汽車,隻能騎著駱駝或者雇傭當地農民的毛驢車。

沒有賓館、沒有飯店,需要自帶十天半個月的幹糧。

甚至沒有正規的入境身份、缺乏基本的法律保護,人身安全隨時面臨威脅。

學術熱情當然是一種解釋,捷足先登竊取文物、獲取財富也可能是一種解釋;但是我想,無論出於什麼樣的動機,其背後的都有一種精神在起支撐作用,那就是探索、冒險和創新的熱情。

斯坦因和伯希和來到敦煌的時間,正好也是歐洲人最早開始成規模地探索、開采和使用石油的時候。

在石油經濟早期的歷史上,也發生瞭大量類似的故事。

威廉·諾克斯·達西(William Knox D‘Arcy)是英國的一名業餘地質學傢和工程師。1901年,他前往波斯王國遊歷和探險。他成功地說服瞭波斯國王授予他一項王室特許權。按照這項特許權,在接下來六十年的時間裡,達西可以不受限制地在波斯土地上勘探開采石油。

作為交換,達西為此向波斯國王支付瞭兩萬美元報酬,並承諾,在今後的石油銷售收入中,波斯國王可以按照16%的比例分成。

1909年,在這份特許權合約的基礎上成立瞭“盎格魯-波斯石油公司”(Anglo Persian Oil Company)。“盎格魯-波斯石油公司”就是日後大名鼎鼎的國際石油巨頭“英國石油公司”(BP)的前身 。而英國石油公司直到一百多年之後仍然是世界上最大、最有影響力的石油企業之一。2016年,這傢公司在《財富》世界500強榜單中名列第十位。

斯坦因和達西故事的背後,與哥倫佈航海發現新大陸,與牛頓和達爾文探索物理或生物世界奧秘的故事,與歐洲殖民者奔赴世界各地開拓殖民地的故事,與阿蒙森和斯科特各探險南極的故事,或許有著一脈相承的聯系。

這些故事的主角中,有海盜、探險傢,有傳教士、商人、外交官,也有科學傢、工程師、貴族、畢業於牛津劍橋的社會精英;但是如果拋開身份和道德褒貶不論,這些人身上都秉承著一種精神,一種探索、冒險和創新的精神。

由於主題的關系,我們在本書中沒有大量涉及石油經濟早期的歷史,但我想有必要在結尾部分特別點出來。因為這種探索、冒險和創新的精神是百年石油經濟史的一部分,研究這種精神、學習這種精神、發揚這種精神,是百年石油經濟史帶給我們最寶貴的啟示之一。

實際上,直到如今,這種探索和開拓的精神仍然是石油行業最寶貴的財富之一。中國的科學傢、工程人員、和企業傢仍然需要在這種精神的鼓舞下,深入戈壁,揚帆大海,在非洲或是中東等異國他鄉進行跨文化合作,常常與商業風險甚至生命風險為伴。

敦煌曾經是古代絲綢之路上的商貿重鎮,是古代中國經貿開放時期的一個典型標志,也曾經長期是開放經濟的受益者。

敦煌輝煌的歷史同樣也受益於探索、冒險和創新的精神。來自不同國傢、不同民族、不同文化的商人,不遠萬裡背負行囊、人挑畜駝,不畏艱險跋涉於大漠戈壁,於是才有瞭敦煌古城的繁榮,於是才有瞭絲綢、茶葉、瓷器、香料、以及文化和宗教在東西方之間的交流互惠。

中國曾經是一個貧油的國傢。在1949年新中國成立之後,為瞭擺脫“貧油的帽子”,早期的石油工人也曾懷著探索和不畏艱險的熱情,在嚴寒之地、在戈壁深處探尋石油寶藏,推動新中國早期的工業化建設。

在過去近四十年改革開放的歷程中,同樣也是依靠探索和創新精神。中國人民和中國經濟摸著石頭過河,不斷沖破制度藩籬,逐步實現瞭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軌和由封閉市場向大國開放經濟體的過渡,實現瞭長期持續穩定的高速經濟增長;同時也孕育出瞭一批具有國際競爭力的企業。

未來,中國經濟的長期可持續發展仍然依賴於深化改革和技術創新,依賴於中國人和中國企業在全球范圍內探索、冒險和創新,有效配置國內和國外兩種資源,開拓國內和國外兩個市場。

同樣的邏輯也適用於那些陷入“資源詛咒”的石油資源國。正如本書前文曾多次強調的那樣,“資源詛咒”的本質是“產業單一詛咒”。

產業單一詛咒的背後總潛藏著一種被動享用資源、不思進取心理。這種心理不僅會讓國民福利在極冷極熱的經濟周期中被損耗,讓這些國傢或地區在面臨外部沖擊時變得很脆弱,而且最終必然導致坐吃山空。迪拜的成功正在於其擺脫瞭這種心理,轉而以探索和創新的精神進而實現瞭產業多元化,擺脫瞭產業單一詛咒。

對於未來的中國與世界經濟而言,這種探索、冒險和創新的精神與石油資源一樣,都是無比寶貴的財富。

從某種程度上,這種精神甚至比石油資源本身更為寶貴——缺乏石油,一個民族、一個國傢總還是能夠找到出路、實現崛起和復興的;沒有瞭石油,人類總還是能找到替代能源或是其他解決之道;但是如果沒有這種探索、冒險和創新的精神,那麼前行的道路則會黯然無光。

換個角度來看,石油總歸會有用完的一天,但這種探索、冒險和創新的精神,才是中國和世界經濟發展可以長期依靠的原動力。未來的國際競爭,從根上說,將是人與人之間、企業與企業之間、國傢與國傢之間創新和改革的競爭。

本文原發於馮煦明《石油之眼:洞察中國與世界經濟新格局》,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7年出版。

(本文作者介紹:中國社科院財經院綜合經濟研究部副主任,清華大學ACCEPT研究員)

來源: 新浪財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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