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紅:背著冬天行走的女人

蕭紅:背著冬天行走的女人

一門,一裡一外。進來是歸人,出去是過客。蕭紅打開瞭這扇東北小城的富庶之傢的大門,開始流浪。我在這裡,隻能拍下陽光下門的暗影,拍不到她當年的逃離與決絕。

蕭紅:背著冬天行走的女人

蕭紅的影像就這樣坐著。不言不語。再也不說傢裡無愛。不說外面無禦寒裹腹的衣食。一切都不再瞭。

手中垂下的書裡,是她三十一年的所有足跡。那踩著冰層的嚓嚓聲,誰還能聽見?

蕭紅:背著冬天行走的女人

從這裡進去,是蕭紅幼時生活的地方。舊木門,紙糊窗,灰石地。如今,已沒有瞭她小小的身影。陌生人零星的嘆息著,一會也要離開瞭。

蕭紅:背著冬天行走的女人

這張太師椅,當年坐過冷待蕭紅的親人。回頭望去,清末的氣息仍在某個角落縷縷而來,帶給我惻然的惶恐與不由自主的憂傷。

蕭紅:背著冬天行走的女人

蕭紅:背著冬天行走的女人

這些被我拼起來的畫面裡,是蕭紅生前、年少時所有到達過,撫摸過的地方。格子窗,磨臺,梳妝鏡,黑漆櫃,竹席,蘭花被,盛著炭火的泥盆,睡過的悠車,打不開的門鎖,吊著竹桶的井臺,灑滿陽光的簷下,斑駁的炕桌,描金的膽瓶,不再有人間煙火的鍋灶……我遊走,紀錄,試探著經過她的曾經。但是我知道,我看到的,隻是蕭紅心靈的暗香,與並不遙遠卻觸手難及的前塵。

蕭紅:背著冬天行走的女人

這是蕭紅現在的窗外。蔥蔥鬱鬱,果子香甜。柳枝舒展的飄搖在北方的初秋。一片繁華,不再有當年長衫人喝斥她的聲音。也不見她趴在窗臺上遙望未知前途的迷茫的眼睛。

這些景物不再是景物,是一個十年又一個十年的記憶。是一個十年又十年的歲月。

蕭紅,慢慢的走到歲月深處去瞭。如同我搖不動的那口老井,深深的沉著,反映著天光與往來的人。




背著冬天行走的女人

——訪蕭紅故居瑣記

一直覺得,如果去看蕭紅故居,一定要選在深冬的下午。

途經結瞭冰的冬天的呼蘭河,厚厚的冰層象一些人心底裡的寂寞。因為年深日久而冰冷堅硬。又象是一層厚厚的鎧甲,阻擋著一波又一波來襲的新的風雨與打擊,同時,也深藏起曾經經歷過的風雨與打擊。踩過瞭嚓嚓的凍結的大地,切身地體會到迎面來的風或雪粒子長著尖剌的可以透過綿衣直達心臟的奇冷——你就會明白蕭紅的文字裡的冷到底是怎樣無法抵擋。

這個時候,太陽是馬上就要脫離瞭淺灰色天空的象形之物。它要掉下去瞭。掉到西方不可知的深山或冰河裡去,帶走瞭最後一絲高懸的暖意。任哪一個人悲愴的呼喊,也拉不回來。也就是這個時候,萬物都靜瞭,眼前看到的是蕭紅筆下的二三十年代東北偏遠小城的凍得滿是口子的大地,那上面,走著一個丟瞭襪套穿著單鞋去觸著雪地的女人。這個女人,是悄吟,是張乃瑩,是蕭紅。

然而每一次來看她,都是這樣陽光燦爛的仲夏或初秋。空氣裡全是生命生長的聲音,明亮的,歡快的,溫暖的,噝噝地掠過生她養她的舊宅院,到處飛舞,到處充溢。仿佛這裡從來沒有那麼一個人,那麼一個用整個一生寫著冬天的女人。一個用整個一生背著冬天行走的女人。為此,我竟不知用什麼樣的語言來表示歉意。

她在哪裡呢?那麼寒涼的文字裡所寫到的《餓》、《最後一星期》、《孤獨的生活》、《後花園》、《生死場》、《呼蘭河傳》,所有的文字都還在,她在哪裡?

徘徊於建於晚清的那五檀五鳩書寫著“吉祥如意”的老宅裡,我尋找。腦子裡全是那個蒼白著臉,探出頭來尋找食物的蕭紅。清冷的早晨,她住在歐羅巴旅館,一遍遍在心底裡拷問自己:我可不可以吃別人的面包牛奶呢?就算是一個餓急瞭的人,在沒有經過別人同意之前就吃瞭人傢的面包牛奶也是不對的吧?!這個問題,象一個夾板,她在中間扁扁地站著,目光無助而急切。當年看這些文字時,我不可抑制地感覺到瞭冷與餓對一個生命的摧殘,而那摧殘於蕭紅更是大而無邊掙而不脫直至撕裂瞭身心的桎梏。

走遍蕭紅故居,我尋她不見。隻見丈高院墻,深院大宅,青磚青瓦,俯仰之間,無處不如簷水般滴瀝著當年的富貴,炕上的竹席,笸筐中的針線,陳舊的太師椅,停止不前的掛鐘,描金的衣櫃,都還在細微地散發有些黴味的大戶人傢的奢華氣息。這張氏傢族的曾經生活過的印痕一一被後人紀錄著,感喟著。但這傢的主人,早已遠走他鄉,偌大的院子,到處時有時無的透露出一絲絲的憂傷與孤寂。

“嚴冬封鎖瞭大地的時候,則大地滿地裂著口子”。這是《呼蘭河傳》的開篇。這文字,讓人哪怕是在炎熱夏天也會感到冷氣森然。七十幾年前的冬天,是多麼的冷呢?凍裂瞭的大地上,走著一個不知未來在何方的少女,她再也沒有回來。她永遠地睡在瞭淺水灣。

從呼蘭小城,到哈爾濱,到大連,到青島,到武漢,到重慶,到上海,到日本,到香港。

一生行程,僅僅三十一年。

這三十一年當中,她經歷瞭母親的早逝,父親的冷落,繼母的虐待,包辦的婚姻,絕然的離傢出走,生子未長成,無助的饑寒交迫,與蕭軍的生死相依又勞燕分飛的愛情,與端木蕻良的“隻是又一個問題開始”的婚事,而立之年,孤獨至病逝。“對於生活曾經寄予美麗的希望但又屢次幻滅的人,是寂寞的;對於自己的能力有自信,對於自己的工作也有遠大的計劃,但是生活的苦酒卻又使他頻為悒悒不能振作,而又因此感到苦悶焦燥的人,當然會加倍的寂寞。這樣的精神上寂寞的人,一旦發覺瞭自己的生命之燈快將熄滅,因而一切都無從補救的時候,那他的寂寞的悲哀恐怕不是語言可以形容的”——這一段《呼蘭河傳》的序,讓我看瞭之後馬上就閉上眼睛,於淚流中展開思路,帶著思維的翅膀,一路飛奔去看望一九四二年一月二十二日客死於香港的蕭紅。她的面容是怎樣的清冷。她的眉毛,一定如歿雁的羽毛,再也不能微微揚動。她的鼻息停瞭,如暗夜裡隕落瞭最後一粒星子。她的唇呢?那一定象兩片仲秋的被霜欺覆瞭的葉子。她的身體,除瞭那白色的喪服外,還會有別的重量嗎?

所幸,在情感中掙紮,在饑寒掙紮,在戰爭中掙紮,在生死中掙紮,蕭紅一邊沉到自己的悲傷中去,一邊努力地為後人留下瞭同她命運一樣振人心弦的文字,這使她的冷,她的寂寞,她的苦痛有瞭千萬的分擔者。七八十年前的東北偏遠農村的生活場景、行為方式、思想變化,都在她的筆下活生生地站立起來,極為真實地走進後人的眼裡、心中,最終形成一幅生動的生活及戰鬥的畫面,黑白兩色,線條單純,仍然構成瞭一隻插著紅色旗幟,極力在時代波濤中向前行駛的小木船,獨立的守著也是鮮明的那條航道,在現時五彩繽紛光華耀眼的文字海洋中靜靜的漂著,永不會被百舸淹沒掉。

如果不是她的《生死場》,也許相當多的東北人不會清楚地看到,東北淪陷之前,他們的前人如何在沉淤似的舊生活中安於瞭多災多難的現狀,睡在積雪的安靜與冰冷裡,沉醒與反抗的意識還沒有湧出彎曲的血管。他們以為黑暗的永存是正常的,他們未曾想到,在東方會升起光芒四射的太陽,帶他們到一個和平又平等的世界。那裡,人人都是人而不是佃戶如奴,更沒有屠刀與侵略。而這條路,是需要大傢一起走的,每個人的手都牽起來才能圈出一個刀槍不入的圓。

我看《生死場》的時候,已離開傢鄉五年。在哈市的道裡區安和街一個房間裡,徹夜不能入睡。在“一隻山羊在大道邊嚙嚼榆樹的根端”的開篇句子裡,一下子邁進瞭姥姥所常常回憶起的她的童年。那種荒涼,空曠,無所依傍又不知缺少瞭什麼的狀態,如同一條時光隧道,走進去,你會看到泥築的煙囪裡竄出的濃煙,貼瞭滿手雜草的女人們正在搓著手走到菜園裡去拔蔥蒜,她們還在匆忙的生活著,為瞭貧困而生瞭許多的瑣事而煩燥著。其實他們隻是機械地活著,誰傢生瞭孩子也不太歡喜,誰傢死瞭人也不太悲傷——反正生也生瞭,死也死瞭,窮和餓這兩個字是當年頂在他們頭頂上推不開的雲朵,他們不知道這朵雲是從哪裡來的,但一定感覺到瞭它的重量,要不剛出生一個月的小金枝怎麼會被她爹摔死瞭呢。要不月英怎麼會一直窩在被子裡,白眼珠都變綠瞭在那病著,這重量就要壓死所有的人瞭。

那時,他們還不知道“九一八”是怎麼回事,革命的春天彼時隻染綠瞭南方的山木河泊,越來越暖的風還沒有漫掃到北國。我的那些七十年前的北方的親人們隻是模糊的知道,是他們把眼睛離開全是發黴味道的村子,而向外面更遠的地方看一看的時候瞭。這是驚世駭俗的,因此他們神秘著自己的行為,他們組織瞭“鐮刀會”,說那是當胡子瞭。其實他們還不明白,這是潛意識裡對於命運的抗爭。而這種抗爭聯合起來,便是一個民族的抗爭。一個民族的抗爭是什麼?是一隻獅子醒瞭。

這些看似描寫當時農民極為普通極為愚魯極為陳舊的生活的文字上面,也許沒有耀眼的政治意義的光華。但那文字後面,那些人物的心裡,是有著湧動的力量的。哪怕是潛意識裡的,那也是有著推動社會前進的力量的。這潛流做為一個時代的變革基礎,永遠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之所以喜歡蕭紅,先是喜歡那個毅然決然提著柳條箱走出深宅牢籠的青年女子。那一走,離瞭經叛瞭道,但走到瞭自己想要的路途上去。這拒絕(逃離)和迎接(找尋)具有著同要重要的刷新人生的巨大勇氣。

而後是敬重,蕭紅在寒冷的沒有溫暖的任何一個驛站裡,都不曾因為“隻有饑餓,沒有青春”悲嘆中停止紀錄,停止寫作,停止自己的文學夢想。所有日常小事,平凡人物在她的散文小說或隨筆裡都有著極為動人的描繪,一篇篇自傳式的行文,常常會讓你不由自主地走到她的境地裡去,與她共同餓著,等著,盼著,流浪著,同時,也在疼痛中享受著她文字帶給讀者的疼痛。這是作者的筆力深深穿透瞭讀者的心靈,這是天才的蕭紅賦予瞭文字的生命與血液。

最後仰視,是源於瞭那麼年輕的女子,有著那麼聰慧而細膩的心,有著那麼深重的苦難與哀愁,有著那麼簡短清麗卓越的文筆,及“有各種各樣的作者,有各式各樣的小說”的獨樹一幟的為文特點,並在最初的自顧自的獨述愁怨轉化成長為以文章為吶喊之聲,喚醒人們抗日意識,僅這一點,已足夠人仰慕。而在時代大潮中她最終躋身於主流旋律的音符之上,成為被魯迅先生推薦並喜歡的左翼女作傢。又是多麼的瞭不起。不管這源於怎樣特殊的歷史大背景,都是無幾人能及的成功。我是渺小的,沒有任何資格去評論她在浩浩湯湯的歷史長河中的價值,我隻能說蕭紅在文壇上的地位當是東北作傢群裡的永遠的驕傲之星。

女人讀書煩惱始。假設蕭紅不曾在哈爾濱讀過中學,不曾最先領略瞭當時做為國際都市的哈爾濱的文學創作環境及時代需求,她也許不會在思想及行為上高高的高於瞭同齡的女孩子,順從瞭包辦的婚姻,那麼她會有好的生活的。會有鏤花的金銀首飾,滑不溜手的綢緞長衫,會有擺放在自己八仙桌上的面包牛奶,更會有一隻盛著紅紅炭火的泥火盆,之後的顛沛流離都將是富貴閑人的自虐式幻想瞭。

好在她走瞭。我這樣自私的想。因為她的書,她的並不算傳奇但十分曲折的經歷成就瞭蕭紅與呼蘭河,培植瞭中國文壇一朵永不凋謝的冰冷的蓮花,這個蓮花的別名叫做“一個背著冬天行走的女人。”這裡面所有的痛苦,絕望,忍受,掙紮,期待,盼望及擔當,都可以概括為不妥協不放棄——這使我多麼尊崇這個敢為自己做主的女人!!

更可愛可親的,是鄉土已離,鄉情不解。就算走瞭,蕭紅仍在徹骨的冷與痛中長久地回望著呼蘭河。她說,關於傢鄉的記憶並不完美,但卻是擺在面前永遠不能幹涸的河流,走瞭多遠多久,她終是繞不出這記憶的圍困。她拔出瞭腳卻撥不出心。極具鄉土氣息的文字讓她象風箏一樣在空中飄蕩,飛到瞭天外天,看到瞭大千世界,但她的根,還深埋在那座北朝南糊著牛皮紙格子窗的老宅。而在特定的歷史時期,她的逃離與摒棄,使故鄉給予她的,也不僅僅是寂寞與厭惡瞭,更多的是再念及時所重新審視的客觀的認知與醒悟,甚至感喟及無限綿長的略有人情味道的回憶。

正午的時候,我坐在蕭紅故居的房西石凳上,坐在滿院子的陽光裡,面前是她的後花園,那裡的綠色相當繁榮地鋪陳著,有無名花朵絢爛的綻放,也有蝴蝶偶爾無心的飛過。她年少時候,坐沒坐過這裡,看廣闊的高天在頭上,蔥鬱的景色在眼前,心裡充滿瞭一個刻鐘的靜好安祥?

蕭紅塑像靜靜的在院子裡,不容易分辯表情味道的臉上,有著未經打磨的玉石一樣的淡淡光澤。這多像她的小說她的散文她的詩,質樸的北方地域氣息,又無不被她美妙的文字組合成那麼耐讀的作品。有一點莫名的憂傷是,她現在端坐的這個地方,是當初執意拒絕的,如今成瞭唯一一個能看到她生前玩耍成長及流傳她故事的發源地。這得這失,又如何能用得失來形容?這離這歸,又如何能用離與歸來總結呢。

為此,我每去看她,都要帶瞭一心淺淡的悒鬱回來。

書畫房中,墨寶飛揚,皆為紀念蕭紅所作。記下這其中一幅:

白帆一去不復還

遺志深埋淺水灣

坎坷歷盡寂寞死

常使詩壇哭易安

夢斷香消四十年

呼蘭河水仍纏綿

多情更是傢鄉土

猶盼芳魂歸故園

這間房是廂房,暗淡,陰冷。走出去的時候,身上負滿寒涼。

蕭紅的芳魂,現在在哪裡?在故園還是在他鄉?

我願她的魂魄就住在《永遠的憧憬和追求》裡吧,這美好的有著極為童真的標題是蕭紅離傢前寫的散文,那裡面寫著“……從祖父那裡,知道瞭人生除掉瞭冰冷和憎惡而外,還有溫暖和愛。所以我就向這“溫暖和愛”的方面,懷著永久的憧憬和追求。”

——這樣,她細瘦的背上,也許會少瞭一個時代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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