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期間的驚天大案:解密“1939年日本駐南京總領事館毒酒案”

詹長麟、詹長炳的父親叫詹士良。老南京人管織緞子的人叫“機花子”。機花子的諧音就是“饑花子”,做這一行的人,大都生活窘迫,吃瞭上頓愁下頓。

詹長麟1913年出生。等他長到15歲,詹士良為瞭給傢裡減去一張嘴,也為瞭給詹長麟謀個前程,把他送出去當兵。詹長麟參加瞭蔣介石的“禦林軍”——國府警衛師,後來擴編為國府警衛軍。詹長麟運氣不錯,跟在蔣介石的親信、黃埔一期生、後來的抗日名將俞濟時身邊。俞濟時見他年紀小,且聰明伶俐,就把他留在身邊當勤務兵。
 1932年1月28日,日本人在上海挑起戰端。
當時粵軍蔡廷鍇、蔣光鼐部駐守在上海,也就是國人熟知的十九路軍。他們奮起抵抗。很多人以為,第一次淞滬戰役期間是十九路軍在孤軍抗戰。其實不然,蔣介石投入瞭黃埔系的三支精銳部隊,其中兩支是後來被許多軍迷推崇為“鐵血虎賁”的“國軍德械師”——八十七師和八十八師。俞濟時此時任八十八師的師長。
  必須承認,國民黨軍在上海打得不錯,迫使日軍四易主帥。不過日本人此時還不想全面侵華,還急於消化東北的“勝利果實”。詹長麟作為國民黨軍嫡系部隊的一分子,經受瞭戰爭殘酷的洗禮。
  詹長麟直到第一次淞滬戰役停戰期間,因母親生病,才向團長黃永淮請假回傢探母,以後就留在傢裡。

這段軍旅生涯對詹長麟的人生影響是很大的,可以視為他成為一個出色特工的培訓期。作為一名黃埔嫡系部隊的軍人,他必然要接受黃埔思想的熏陶,國傢大義自不待言。軍人做事講究程序,強調臨危不亂,這些都是特工的必備素質。而且他見證過第一次淞滬戰役的血與火,早就見識過日本軍隊的橫暴,更能激起他的國傢大義。如果沒有這一段歷史,他也不一定會成為軍統的發展對象。

抗戰期間的驚天大案:解密“1939年日本駐南京總領事館毒酒案”

(1913—2008)

日本總領館的“老實”仆人

詹長麟在傢賦閑沒有多久,就有人主動找上門來,想介紹他去日本駐南京總領館工作。據詹長麟老人在《尋找英雄》記載:1934年的一天,他的父親去鼓樓黃泥崗的何傢茶館喝茶。這傢茶館,父親常去,有很多熟識的茶客。父親有一個朋友叫王明和,王明和對父親說,日本總領館現在缺一個仆人,我讓我傢兒子王高科介紹你傢兒子去,好不好?詹士良問瞭一下報酬,每個月14塊銀元。他回傢和詹長炳、詹長麟一合計,決定讓老二去,原因是老二長得有模有樣,“比較能走得出去”,而且老二畢竟見過一些大場面。實際上,他們都不喜歡日本人,詹長麟尤其不想去為日本人服務。沒辦法,生活所迫,畢竟一個月14塊銀元啊!14塊銀元在當時是什麼概念?一百斤一袋的洋面粉才3塊銀元。
  1934年,詹長麟21歲。
  就這樣,詹長麟在幾天後跟著王明和的兒子去瞭日本總領館。詹長麟當時住在黃泥崗附近的薛傢巷14號,離日本總領館不遠。當時位於南京北京西路1號的日本總領事館是日本在華的最高外交派出機構。
  王高科先帶詹長麟去見瞭掌管日本總領館雜務的宮下書記官。宮下看瞭看詹長麟,覺得詹長麟眉清目秀,本本分分的,覺得很滿意。他讓詹長麟跟著他去見日本總領事須磨彌吉郎,由總領事大人最終決定用不用他。詹長麟小心翼翼地跟著他到瞭須磨的辦公室,始終低著頭,顯得很靦腆的樣子。宮下跟須磨匯報說,這是我們新招來的仆役。須磨上下打量瞭一下,說瞭一句,要西(很好)。就這樣詹長麟被錄用瞭。
  實際上,這是軍統有意安排的。王高科是軍統打入日本總領館的特工人員。他介紹詹長麟進入日本總領館工作是上級一手策劃的。詹長麟長期在國民黨軍中服役,深受愛國主義思想熏陶。

從理論上來講,擔負日本在華間諜指揮機關職能的日本總領館,是不會容許具有抗日思想,且有過軍人背景的中國人進入總領館當仆人的。日本總領館當中的許多名為外交官的日本人,實際上是日本間諜。這幫傢夥受過特殊訓練,有著比常人敏銳的觀察力,一般人瞞不過他們的眼睛。

事實上,日本總領館這次招人是有條件的。詹長麟到後來才知道。條件其實很嚴格,就是為瞭防止中國間諜混進來。

有四個條件:第一,不會說日語,不認識日文(防止做間諜);第二,有至親在南京(等於人質在手);第三,誠實老實,手腳勤快;第四,相貌端正。

詹長麟如此輕易地通過日本人的面試。主要有兩個原因:第一,他的年紀尚小,且看起來忠厚老實;第二,日本人對他的背景沒有進行調查。日本人肯定對詹長麟的老長官俞濟時瞭如指掌,可是沒有人會去註意他身邊的小勤務兵。他們更想不到,詹長麟參軍的時候,還是個半大孩子,他15歲就參軍瞭,1932年才離開部隊,是個老兵瞭。加上他自1932年以來一直在傢織緞子,對於一個仆人,日本人即使調查,也不會調查得太細。人算不如天算。日本人進攻南京時,軍用地圖上連紫金山戰略要地上的每一棵大樹都標得清清楚楚,卻把這樣一個有著六七年軍齡的年輕人放在瞭身邊,無異於放瞭一顆定時炸彈。

65號情報員

就這樣,第二天詹長麟上班瞭。日本人果然沒有看走眼,詹長麟的確是個勤快人,而且話不多,從來不問東問西的。日本人讓他打掃房間、端茶送水、分發信件,有些時候還接聽電話。14塊銀元也不好拿,雜事不少,而且工作時間長。每天工作16個小時,而且一年到頭沒有休息日,隔三天還要上一個夜班。
  剛上班半個月左右,有一天詹長麟剛下班,一個身著藍佈長衫、眼戴墨鏡的年輕人到他傢來找他。黃包車把他們拉到瞭鼓樓旅社。年輕人帶他上瞭二樓,走進四號房間。一個同樣打扮的中年人走瞭進來,年輕人退瞭出去。
  詹長麟正在納悶,中年人把墨鏡摘下,笑嘻嘻地對他說:“你是詹長麟吧?在日本總領館幹得怎麼樣啊?你還記得1932年,黃團長準許你回傢探母吧?”

此人對他的情況,如此熟悉,讓久經沙場的詹長麟也不知不覺地心虛瞭。他一一作答。
  中年人點點頭,很滿意。他介紹自己是首都警察廳特警科外事組組長趙世瑞

首都警察廳特警科是復興社的外圍組織。他向詹長麟講瞭一些愛國道理,聽得詹長麟熱血沸騰,又回想起瞭那些在淞滬戰場與日本人拼命的歲月。趙世瑞見詹長麟是血性男兒,直截瞭當地告訴他,讓他進日本總領館做仆人是組織安排的,目的是讓他刺探日本人的情報。

他問詹長麟願不願意幹,說完,撩起長衫,掏出手槍,往桌子上一拍,說道:“你已知曉組織的機密,自己選擇,幹就加入組織,不幹,就在這裡用這把手槍自殺!”
  詹長麟全明白瞭,他二話不說,當即表示,幹!他很高興有這樣的機會報效國傢。隨即宣誓加入瞭復興社。
  於是,詹長麟成瞭復興社安插在日本總領館的65號情報員,化名袁露。他開始瞭在日本總領館的“潛伏”生涯,每個月可以從復興社領取10塊銀元的經費。他們傢的日子一下子變得寬裕起來瞭。
  詹長麟兢兢業業,辦事妥帖,日本人很滿意。薛傢巷離日本總領館絕對距離不是很遠,可是每天早上上班也不容易。後來,日本人也許是為他上班方便,也許是覺得這個人是個能幹的好手,就給他配瞭一輛自行車,提高工作效率。
  1938年,軍統成立,詹長麟也就加入瞭軍統。詹長麟加入軍統後,組織隔三岔五地對他進行培訓。教他怎樣偷拆信件,如何交接情報,如何用明礬寫密信。

表面上,忠誠的仆人詹長麟每天都在勤勞地工作,勤快地掃地、擦桌子、倒廢紙簍。日本總領事很喜歡他,把他調到公館樓侍奉自己,於是詹長麟可以順理成章地進入總領事的辦公室。實際上,他抓住一切機會,趁著日本人不在,偷偷地翻閱文件,甚至打開辦公室的抽屜偷抄文件。他有些時候甚至把他經手的信件帶回傢,偷拆,抄下信件內容,再用火漆封好,蓋上他用骨頭做的郵戳,再神不知鬼不覺地還回去,或者寄出去。
  自從他被調到公館樓,日本人覺得仆役的人手又不夠用瞭,又讓他把自己的哥哥詹長炳找來當差,也給他配瞭一輛自行車。自然而然地,詹長炳也被復興社吸納為成員。

 復仇機會來瞭

1939年6月初的一天,在日本書記官船山的房間裡打掃衛生的詹長麟無意間看到瞭一封信件。他當即抄錄下來,回去匯報給上級。一翻譯才發現,這是一個重大情報。
  6月10日晚間,時任日本總領事的崛公一要在總領館宴請前來視察的日本外務省清水留三 郎次長及其隨員三重。崛公一打算請大批在華的日本軍官以及偽“維新政府”的頭面人物作為陪客。6月8日,詹長麟搞到瞭客人名單,他嚇瞭一跳,這份名單幾乎囊括瞭所有當時日本駐南京的“華中派遣軍”的首腦,以及所有偽“維新政府”的頭面人物。名單如下:

日方有“華中派遣軍”司令官山田己三中將、參謀長吉本貞一少將、副參謀長鈴木宗作少將、軍報道部長谷荻那華雄大佐、特務機關本部部長兼偽“維新政府”的最高顧問原田熊吉少將,以及谷田大佐、高僑大佐、公平中佐、巖松中佐、三國大佐、島本少將、三浦大佐、澤田海軍大佐、田中中佐和秋山大佐等;偽“維新政府”方面的有偽行政院院長梁鴻志、立法院長溫宗堯、綏靖部部長任援道、內政部部長陳群、交通部部長江洪傑、司法部部長胡礽泰、教育部部長顧澄、外交部部長廉隅、則一政部次長嚴傢熾、實業部部長王子惠、南京市市長高冠吾等。
  總領事崛公一和領事內田及兩名副領事等4人為東道主。

軍統南京區決定投毒,將這些日寇和漢奸一網打盡。經過精心策劃,毒藥由詹長炳負責交到詹長麟手中。詹長炳向詹長麟傳達瞭軍統南京區的指示,希望詹長麟在投毒之後,自己也飲下毒酒,這樣就可以制造中國仆人因為義憤而投毒殺死仇人的假象。

詹長麟思慮再三,請求詹長炳請示上級,他希望全身而退,能夠保存有用之軀,再度殺敵。再說,他覺得,完成任務之後再讓他死,沒有意義,日本人還是會追查下去。經詹長炳請示,上級同意瞭詹長麟的要求,並對他傢人的撤退做瞭妥善安排。

抗戰期間的驚天大案:解密“1939年日本駐南京總領事館毒酒案”

 復仇的毒酒

軍統南京區專門開瞭一個會議,討論投毒事宜。詹長炳去參加瞭會議,當天晚上詹長炳把一個有手指粗的藥瓶交到瞭詹長麟手中。藥瓶裡裝著白色的粉末,藥瓶上面有“USA”字樣。詹長炳告訴詹長麟,這是軍統從美國弄來的毒藥,劇毒,沾上就死。詹長麟暗暗地把藥瓶藏好。
  日本人舉行宴會的日子到瞭。軍統這一次做得很人性化,10日早上在魚市街中華菜館安排詹長麟全傢吃瞭個團圓飯。

吃完飯,詹氏兄弟照常去日本總領館上班,他們的傢人則由軍統護送,渡江去八卦洲農村躲瞭起來。

詹士良帶著自己的老伴詹潘氏和大兒媳詹朱氏、二兒媳詹黃氏、女兒詹蘭英,以及孫子、孫女借口參加城外親戚的葬禮,從燕子磯下遊的笆鬥山渡口乘船到江北。
  因為詹長麟深得負責日本總領館雜務的宮下書記官的信任,整個領事館吃的喝的都歸詹長麟掌管,廚房裡大大小小的鑰匙都在詹長麟手裡。因為崛公一想讓清水和三重嘗一嘗異國風味,所以決定用中國菜、中國酒招待。

詹長麟去南京有名的老萬全酒傢買回瞭四壇紹興黃酒。老萬全酒傢位於南京中華路三山街119號,是個老字號瞭,不僅賣中國酒,許多世界名酒都有。詹長麟在下午趁人不在的時候,把毒藥倒在一個溫黃酒的瓶子裡面,然後倒入一點點黃酒搖勻,把瓶子放在過道的櫃子底下藏好。
  開席前,詹長麟把裝有毒酒的瓶子取出來,把毒酒倒在一個大瓶子裡,再倒入黃酒搖勻。為瞭保證在場的“王八蛋”們都能喝下毒酒,詹長麟自己去宴會廳,一杯一杯給這些傢夥倒好。
  晚上7點,宴會準時開始。不知道什麼原因,有些日本要員沒有來,崛公一從總領事館裡找瞭幾個工作人員把席補全。船山書記官通知書記官宮下、吉生、金子,警察署長內藤四郎、翻譯石橋等迅速出席宴會。
  詹長麟借口肚子疼,出去找醫生開點藥,離開瞭日本總領館。在此之前,詹長炳早已借口有事,先走一步瞭。他從日本總領館的後門出去,騎上自行車在傅厚崗的高原嶺小巷子與詹長炳會合,哥倆騎著自行車飛快地穿過玄武門,直奔燕子磯江邊。剛準備上船的時候,有兩艘日本人巡邏的小火輪開瞭過來。他們趕緊閃到蘆葦蕩裡躲瞭起來。等小火輪走遠瞭,才過瞭江。他們過瞭江之後,到瞭軍統在江北設立的一個叫徐傢窪的聯絡站。
  詹長麟從日本總領館逃走後不久,日本人的酒席開始瞭。日本鬼子和漢奸們首先舉杯祝天皇身體健康,隨後一飲而盡。過瞭大約十分鐘以後,有人喝出來酒有問題,剛喊瞭一聲“酒裡有毒”,就癱倒在地。酒席上亂套瞭,陸續有人倒下。
  日本人一面召集醫生前來搶救,一面派人調查投毒之人。雖然南京城裡最好的醫生都趕到現場,宮下、船山兩人還是斃命瞭,梁鴻志、高冠吾等漢奸以及很多日本要人已經中毒甚深,經搶救好歹保住狗命。詹長麟投毒所用的毒藥是氰化鉀。氰化鉀毒性很大,隻要足量進入人體,大約十秒鐘就可以致人死命。可能是因為毒藥量太少,酒又太多,或者是因為氰化鉀溶於酒後,效力下降,所以很多日偽要人得以生還。

抗戰期間的驚天大案:解密“1939年日本駐南京總領事館毒酒案”

解放後詹長麟在南京日本總領事館原址前留影

心情淡泊活百歲

抗戰勝利後,詹長麟獲得瞭5萬元的獎金,上頭還獎給他一個忠勇殺敵的銀盾。他向組織提出申請,請求退出軍統。組織同意瞭。他用這筆獎金在中央門外神策門庫倫路買瞭一塊地,蓋瞭一個三層的小旅館。新中國成立後,他的旅館公私合營。
  詹長麟老人一直不願讓外界知道他的行蹤及當年毒殺日偽敵酋的壯舉。這位性格內向的老人一直教育傢人:“我們不能借著這架梯子往上爬,以尋求政府的特殊照顧。”多少年來,左鄰右舍沒有人知道他是一位抗日英雄。他的傳奇故事直到央視錄制的《1939年的夏天》播出以後,才廣為人知。社會各界對老人表示瞭高度的敬意。然而,特工出身的老人始終保持著平和的心境和一貫的生活方式。
  2009年9月28日,新中國成立六十年前夕,他和詹長炳一起被評為“30位為新中國成立作出突出貢獻的南京模范英雄人物”

老人在2008年11月與世長辭。

鏈接:英雄背後的無名集體

參與南京毒酒案的軍統南京區的有功人員名單。
  行動執行者:軍統南京區基層特工詹長麟
  傳遞毒藥者:軍統南京區特警科外事股股長潘崇聲(詹長麟妹夫)、基層特工詹長炳
  行動最高領導:軍統南京區區長錢新民
  行動直接領導:軍統南京區副區長尚振聲
  行動總聯絡人:軍統南京區政治助理書記卜玉琳
  毒藥選定者:軍統南京區會計主任安少如
  行動善後者:軍統南京區情報助理書記劉玉卿和李再生、王高科(王的職務不詳)

(來源:中外書摘201212 作者:季我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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