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疫情裡的生與死

新冠疫情裡的生與死

武漢新冠肺炎疫情肆虐,每一個傢庭都在舉全傢之力,從防疫生死線上拽住傢人。患者、傢庭、醫院……求醫與救治環環相扣。有的人最終去世,更多的人在治愈出院,在歷經煎熬、等待、悲痛、喜悅之後,用人心和勇氣築起的這道防疫線,正在變得牢固而強健。

新冠疫情裡的生與死

2020年2月16日,辦理完出院手續的新冠肺炎患者。新京報記者陶冉 攝

文 | 新京報記者 王瑞鋒 祖一飛 韓茹雪

王飛翔 王翀鵬程 梁靜怡

編輯|胡傑 校對 | 吳興發

本文約5012字,閱讀全文約需10分鐘

擴散是逐漸的。起初是兩個,三個,幾個白色斑點,接著連成一片,白色陰影從右肺蔓延到左肺。

在醫生辦公室,胡安平清楚地從光片上看到自己肺裡的那些白色斑點。2019年12月底,53歲的湖北人胡安平覺得全身乏力、咳嗽、發冷,蓋著三床被子還覺得冷,到當地醫院就診時,被診斷為肺炎。

打瞭兩天針,再去拍片子,主治醫生告訴傢人,情況很嚴重,準備下“病重通知書”。1月5日下午,胡安平被救護車送到武漢中南醫院,確診為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感染者,成為湖北最早一批確診的患者。

病毒來勢兇猛。第二天,肺已經成為“白肺”,高燒,呼吸困難,胡安平被送進重癥監護室。

如同肺葉上飛快彌散的斑點陰影,大量疑似和確診病人開始湧現,各傢醫院都人滿為患。

患者、傢庭、醫院……求醫與救治環環相扣,防疫線上,卻是生死之間。

有的人最終去世,更多的人在治愈出院,在歷經煎熬、等待、悲痛、喜悅之後,用人心和勇氣築起的這道防疫線,正在變得牢固而強健。

“照顧母親,我明知會被傳染也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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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平至今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染的病,剛開始發病的時候,跟感冒一樣,咳嗽,發冷。他在黃岡菜市場賣傢禽,市場裡的海鮮大多是從武漢華南海鮮市場進貨,他懷疑自己的染病或與此有關。

和胡安平一樣,大部分人都是在不知不覺中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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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醫科大學南方醫院支援湖北疫情防控醫療隊隊員在武漢漢口醫院援助。受訪者供圖

38歲的王逸飛是武漢的一名老師。封城前幾天,她和丈夫、孩子來到黑龍江雪鄉,卻沒想到意外地逃過一劫。疫情暴發後,她留在武漢的父母和弟弟、弟媳先後出現異常。遍尋醫院後,四人均確診感染新冠肺炎。

弟媳的預產期不到20天,1月23日,武漢封城,地鐵、公交停運,出租車、網約車也很難打到。為瞭能讓懷孕的老婆住上院,發燒39攝氏度的弟弟開著私傢車,帶著全傢人到處找醫院。

40多歲的林安,一個長江邊長大的武漢人,也在猝不及防中染上瞭病毒。 唯一能確定的是,1月20日,他曾在礄口區一個地下市場采購過年貨,“那個市場每天都有幾千人進出,而且很封閉”。更重要的是,他沒有戴口罩。

他是傢裡第一個出現癥狀的,接著他的妻子開始持續發熱,隨後70多歲的嶽母也開始發燒、乏力、食欲不振。

“嶽母本身就患有高血壓、哮喘,身體一向不好。”林安擔心,嶽母扛不住這種到現在都沒有找到傳染源的病毒。

武漢漢陽區的李麗娜2月1日在跟母親趙巧英一次視頻通話時,發現母親狀況不對,咳嗽十分嚴重。

趙巧英獨居,春節前參加瞭老友聚會,李麗娜專門提醒她,這個病很有風險,不要去人多的地方。趙巧英沒有聽,“她跟我說,別人都說瞭,這個病沒那麼嚇人,你看這麼多人在街上走。”

發現狀況不對的李麗娜立即趕到母親傢,帶著趙巧英到武漢中醫院檢查,趙巧英發燒接近39攝氏度,CT影像學顯示雙肺感染,有磨玻璃狀陰影,氧飽和度數值92,被列入疑似病患。

來接母親之前,李麗娜已經做好瞭充足的心理準備,“照顧母親,我明知會被傳染也要來,沒什麼辦法,隻能扛著。”她專門做瞭防護,除瞭口罩,還戴瞭一副隻有旅遊時才戴的墨鏡。

這一年春節,李麗娜原本計劃自駕遊,和老公、孩子一起開車去廣西、廣東遊玩。“1月下旬,看到患病人數在增長,電視上號召武漢人不要出遠門,就決定不去自駕遊瞭。”李麗娜說。

臨時決定不出門,一傢人沒有準備年貨,除夕夜隻做瞭一頓簡單的飯菜。唯一慶幸的是,李麗娜讓母親來傢裡吃年夜飯,趙巧英沒來,“不然一傢人全被傳染。”

“沒經歷過的人,根本體會不到有多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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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重癥監護室之前,胡安平幾乎兩天兩夜沒有睡覺,“傢人都在身邊鼓勵我,說不管花多少錢都會給我治病,一定會等著我。但我不敢睡,怕睡過去就醒不過來瞭。”

傢裡托人從外面買瞭進口藥,一組有5瓶,每瓶700元,一天就用3500元。消炎針水從早吊到晚,幾乎沒有斷過。

與王逸飛和李麗娜兩傢人相比,作為最早一批的患者,能確診,住進醫院,胡安平甚至算是幸運。

王逸飛的父母退休前是醫生,會打針,托朋友搞到些抗病毒的藥,“每天早晨,爸、媽和我弟互相給對方打針,但也沒什麼效果,弟弟接著開車往醫院跑。”

王逸飛說,她弟弟曾一天跑瞭五傢醫院,從早上八點一直跑到凌晨四點,還有60多歲發著高燒的父母一起在醫院耗著,到最後也沒有找到床位。

王逸飛一傢人的中心是孕婦。預產期隻剩10天的時候,為瞭能保住兒媳婦,王逸飛的媽媽在醫院給醫生下跪,“但是沒用,真的沒有床位,隻能一遍遍往醫院跑,醫院裡全是排隊的人,想跟醫生說上話都至少要等兩三個小時。”

連日來,整個傢庭處於崩潰邊緣,婆媳兩人整日以淚洗面,神情木訥。

排隊,等待,漫長的煎熬,跟王逸飛一傢一樣,每一個傢庭都在舉全傢之力,從防疫生死線上拽住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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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5日 武漢。援助武漢新冠肺炎疫情的醫療隊員結束數小時的值班後,冒雪回到駐地。新京報記者陶冉 攝

李麗娜的母親趙巧英2月1日被列入疑似患者後,一直在等待核酸檢測。李麗娜每天一早帶著母親在武漢中醫院做常規治療,打消炎針加激素治療,晚上回傢安頓好母親,用消毒液給傢裡消毒,熱水蒸煮碗筷,忙到凌晨兩點多。

因為住不進院,她甚至把傢裡佈置成瞭小醫院。去藥店花2300元買瞭臺制氧機,又花一萬多元買瞭臺呼吸機,還有霧化機和紫外線消毒燈。

2月5日,趙巧英終於做成瞭核酸檢測。但同天她病情加重,發燒近40攝氏度,呼吸困難。CT復查顯示,雙肺感染面積擴大,呈白肺狀。與此同時,李麗娜發燒到39.2攝氏度,感覺自己也被感染瞭。

三天後的2月8日下午,李麗娜接到醫院電話通知,“介於陰性和陽性之間,為瞭準確,明天再來采樣重新檢查。”李麗娜說,她接到這個電話後,覺得已經絕望瞭。彼時,趙巧英人離不開制氧機,大小便失禁,已經不能下床。

當努力和心血一點點耗盡之後,絕望是一下子湧出來的。無奈之下,李麗娜走上24樓陽臺,用湯勺敲擊臉盆求助,淒厲的哭聲在樓宇間回蕩,“大傢誰能來幫我下,我實在是沒辦法瞭,我在這裡敲鑼,我也不想傳染大傢。”

有人報瞭警,警察來瞭,但沒有上樓。社區打來電話勸慰,鄰居沖她喊話,安慰她,說她可以去火神山醫院。

當晚,適逢元宵節。李麗娜說,她平常是一個體面人,在公開場合大聲哭喊是她特別討厭的行為,“可我覺得我要失去母親的時候,而且親眼看著她從我懷裡離開的時候,我受不瞭瞭,也顧不瞭臉面。沒經歷過的人,根本體會不到有多難。”

林安最開始的擔憂,還是成為瞭現實。1月29日,妻子最先診斷為新冠肺炎。2月6日,他和嶽母的檢測結果出來,都是陽性,但是醫院還是沒有床位。他依舊每天開車帶著傢人到醫院輸液。兩天後,嶽母昏迷。社區幫忙聯系瞭一臺救護車,就近送到瞭武漢普愛醫院觀察室。

觀察室門口,廢紙箱堆積如山,裡面原來裝的,都是當下用量最大的幾種常見藥。

在紙箱堆和雙開門的觀察室中間,林安的嶽母度過瞭生命的最後5分鐘。“人就像樹葉一樣,風一吹就沒瞭”。林安說,這是一傢三口接連被確診為新冠肺炎後,他第一次哭瞭出來。

這個普通的武漢老太太,作為一個數字,和武漢其他新冠肺炎的62名死者,一起出現在當天官方的通報上。

“有人退出,就要有人補上來,我不去做誰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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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重癥監護室住瞭三天,胡安平終於有瞭知覺,但還是覺得冷。他戴著呼吸機沒法說話,隻能用手指示意。四肢無力,連一隻餃子都拿不起來,隻能讓護士喂飯。

給病人喂飯,隻是護士日常瑣碎工作中最平常的一部分。“在病房裡就是憑良心做事,我們穿著防護服,別人也分不清誰是誰。”陳玉如說。她是金銀潭醫院工作多年的護士,從一開始就參與抗擊新型肺炎的工作。

“很多病人睡在床上動不瞭,缺氧動一下渾身難受,晚上我們巡視時,做的大量工作是端尿壺、幫他們翻身。有的人尿床,你給不給他換床單被子?你是看見有尿就倒還是等它滿瞭再倒,都是憑良心。”她說。

除瞭繁忙的工作壓力,心理壓力同樣巨大。金銀潭醫院護士孫小小說,每個人情緒都很緊繃,有時候一個人吃著飯,跟傢人打電話,跟朋友拌嘴,看手機的時候,會突然崩潰,“但不會在病人面前哭泣,那會增加感染風險。”

這個24歲的女孩坦言,她也怕死,並不想上前線,但疫情暴發後,她連續工作瞭41天沒有休息。“有人退出,就要有人補上來,我不做誰去做?我是抱著最壞的想法去的,沒有往好的地方想。”

陳玉如同樣害怕感染。在她的雙肩包裡,特意放瞭一本史鐵生的《病隙碎筆》,她擔心自己萬一感染被隔離,“帶一本書可以打發時間。”

提起女醫護人員,醫生蔡毅說,大傢都在上班,這不是刻意表現,“一個兩個上去有些怕,大傢在一起就不害怕。”

蔡毅是武漢市中心醫院後湖院區疼痛科主任,今年39歲,他所在醫院是距華南海鮮市場最近的三甲醫院,也是最早收治新冠肺炎患者的醫院之一。

蔡毅說,中心醫院人手不夠瞭,先是內科醫生上前線,然後是他這樣的外科醫生也參與過去。整個武漢的醫療團隊都在前線。

南方醫院感染內科肝臟腫瘤中心教授郭亞兵是南方醫院赴武漢醫療隊的隊長。郭亞兵和隊友們負責漢口醫院呼吸六科,管理76張病床。最緊張的時候, 1500人到2000人的門診量,走廊、過道都是病人,漢口醫院呼吸科和ICU的醫生有感染的,也有累倒的,“扛瞭近三個星期”。

郭亞兵說,專傢們為瞭救人,都急紅瞭眼。漢口醫院原本隻能供30多人同時用氧,病人多氧氣不夠,他們想到瞭最原始的方法,使用氧氣瓶來替代。大傢每天來來回回地去扛瓶子,一個氧氣瓶子有百來斤重。有的病人一個小時一瓶就用沒瞭,搶救病人時旁邊要擺放三五個鋼瓶。

隨著全國各地醫療隊的馳援,病人收治逐漸從無序轉向有序。從2月17日開始,蔡毅被醫院強制休息兩周,“外地醫生都到武漢馳援,我不想休息,醫院都逼著我休息。”

“醫生,能夠輪崗,一批換一批,基本可以保證工作兩周,休息兩周。護士呢,沒有足夠的後備軍,所以隻能輪換,不能輪崗。在醫院裡,醫生有事病人有事,都喊護士。”2月14日,蔡毅發表長文《女人長城》,記錄瞭護士工作的艱辛。

他在文章中寫道:一名在崗護士給他發微信說,發燒瞭,做瞭個CT一看,右肺,白一大片。“甚至有個護士同事跟我說,壓力太大,可能受不瞭要辭職。我問她,現在嗎?她輕輕地說,疫情之後。”

“感恩所有幫助過我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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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之後的日子,胡安平稱之為“第二段人生”。1月28日,他正式出院,在媒體的報道中,他是武漢疫情中第一位出院的重癥患者。

如今,胡安平還在武漢一傢賓館裡自行隔離。他不出門,每天呆在賓館裡刷新聞,最關心疫情的進展。兒子給他買瞭面包、餅幹、方便面,妻子一個人留守在黃岡的傢中,每天和胡安平通三個電話,互相報平安。“等武漢解除封城,我馬上回黃岡,現在就想和妻子好好說說話。”胡安平說。

1月28日,武漢市新型肺炎防控指揮部醫療救治組發佈文件,要求相關醫療機構做好孕婦等特殊病人的醫療保障工作。

就在胡安平出院的第二天,在社區努力協調近10個小時後,一傢綜合性醫院決定接收王逸飛的弟媳,她最終順利生下一個女孩,成為全傢唯一沒有被感染的人。

“敲鑼救母”的第二天,李麗娜接到漢陽醫院的電話,讓母親趙巧英入院治療。幾天後,李麗娜也確診,先被送往武漢國博方艙醫院治療,後轉入武漢第五人民醫院。在去方艙醫院之前,她把呼吸機捐給瞭漢陽醫院。“呼吸機對於肺炎病人很重要,醫院也缺少這些設備,我母親得到瞭救治,所以呼吸機給更多人,才能體現價值。”

嶽母去世之後,林安被協和醫院收治,妻子在方艙醫院,他們的狀況正在好轉。

兩周前,王逸飛的弟媳愈後出院。她的父母、弟弟仍在醫院中治療,三人情況均已好轉。一傢人給孩子取瞭個小名——恩恩, “意思是,讓她記得感恩,感恩所有幫助過我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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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2月19日,一名重癥患者康復後由車輛送回社區。新京報記者 陶冉 攝

2月17日至19日,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排查,在武漢三鎮3300多個社區、村灣同步展開,要求不落一戶、不漏一人。22日,武漢市政府相關負責人介紹,前期存在的確診患者沒有及時住院救治的問題,已經基本解決。

據湖北衛健委通報,截至2020年2月22日24時,湖北省累計報告新冠肺炎確診病例64084例,其中:武漢市46201例。全省累計治愈出院15299例,其中:武漢市8171例。武漢市累計治愈占累計確診總量的17.68%。20日、21日,22日,武漢市新增出院數量連續超過新增確診病例數量。

(應采訪對象要求,文中胡安平、王逸飛、孫小小、陳玉如、林安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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