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崔器”蔡鷺:演《長安十二時辰》,每場戲都要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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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司崔器是最出彩的配角之一。

《長安十二時辰》開播至今,除瞭雷佳音、易烊千璽等主演,一眾配角在網絡上的熱議度也頗高。在這部劇集中,人物群像塑造出色是它突出的優點之一。靖安司崔器一角便是頗為出彩的配角之一,他兔唇歪嘴,暴躁憨直,笨嘴拙舌,腦子不靈光,被人瞧不起。在長安遭遇巨大危機的這一天裡,每個人都不斷地在各個時間節點做出選擇,這些選擇有對有錯,唯獨他,神奇地在幾乎每個節點,都做瞭錯誤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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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樣一個人物,卻在生命即將消逝的最後時刻,爆發出炫目的光彩。他一人獨守靖安司,力戰數十暴徒,血盡而死。死前,這個出身偏遠隴右、一生都想融入長安的小人物,將戶籍木牌上的“隴右”二字,用血改成瞭“長安”。這一刻,無數觀眾在屏幕前,為這個滿身缺點的英雄落瞭淚。

飾演崔器的蔡鷺,和該劇導演曹盾已合作多年,從《小兒難養》、《時尚女編輯》、《畢業歌》,再到2017年的話題之作《海上牧雲記》,兩人已經頗有默契。到瞭《長安十二時辰》,兩人最開始對於崔器這個人物聊瞭許多,討論最後的結果是:這是個一心想要融入長安這個偉大城市的外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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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牧雲記》裡出演赫蘭鐵轅的蔡鷺。

有意思的是,這個人設和蔡鷺本人的經歷有著某種天然的貼合。蔡鷺兒時便移民美國,在美國長大,大學時去意大利交流學習,畢業後回國在北京電影學院讀瞭表演系研究生,留在國內追尋演員夢。他的成長中,也一直在不斷面臨新環境,面臨要融入其中的挑戰。而在每次融入的過程中,他總是需要去贏得他人的認可和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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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迫切地想得到認同的心態,在崔器身上頗為明顯。在長安這短暫的一天中,崔器求取功名和榮譽的渴望,大過一切,為此他不顧大局掩蓋真相,為此他不顧唾罵背叛同袍。在不瞭解這個人物前史的情況下,要去理解他的行為,對觀眾來說是有困難的。為瞭讓這個人物更豐滿,蔡鷺給他設計瞭一個兔唇的細節。

他認為這個細節是崔器一個心結,一個自卑的根源,他想以此提醒觀眾:這個人從外表就不是一個完美的人,而他的外表也會給他帶來許多的不安全感。“在當時的環境裡,他從外表上就是個會被排斥的人,他也許一直沒得到過公平對待。他沒有安全感,一心想證明自己,迫切地想得到認同和公正對待。”因此,留在長安,成為真正有價值感的長安人,成瞭他心裡最大的執念。而因為兔唇的設計,讓自己的形象在鏡頭裡“變醜”,這對蔡鷺來說毫無心理障礙。

崔器死前用血把“隴右”二字改成“長安”,也是蔡鷺和曹盾聊出來的細節。“原本這場戲隻有三分之一頁紙,”他笑道,“我第一次看這場戲的感覺是:啊,我在這裡就死瞭?不能多活會兒嗎?”蔡鷺表示,他聽說,原著裡崔器死的時候,是說他想回隴右老傢。蔡鷺覺得這句話雖然感人,但也許有更好的表現方式。“這種感覺你可以不直給,反著演。到生命最後,他還是執念於想成為一個真正的長安人,而這給觀眾的感覺可能是:太可憐瞭,你還不如回隴右,好好過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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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蔡鷺來說,去到陌生環境中,並快速建立歸屬感和認同感,一直是他總要面臨的課題。

作為一個從海外歸國的演員,當人物的形象氣質和蔡鷺本人天差地別,他還可以用演技彌補,但成長中缺乏中文和中國傳統文化環境這一點,讓他在面對《長安十二時辰》半文半白的劇本時,“一開始是懵的”。有的語法他是真看不明白。他至今記得,劇中有段臺詞的最後一句是“速押歸司臺”,明明每個字都認識,湊一起卻看不懂瞭。他用瞭一個下午背這段詞,明明背得滾瓜爛熟瞭,晚上到瞭現場,說到這句就忘,“速、速什麼呢?速歸?速歸押司臺?”每次念錯,大傢也不埋怨他,也就是善意地笑笑,可他壓力巨大,整個劇組的工作人員,四五百人的群眾演員,都在那兒等著,他特別愧疚連累瞭大傢。蔡鷺在片場也沒有“好面子”這個念頭,從演員到導演,再到化妝組、服裝組,大傢都是他的請教對象。在劇本上,他做瞭大量英文和拼音標註。

在生活中,他也時時要面對和打破文化差異帶來的壁壘。在北電上學的時候,有次朋友叫他出去吃飯,他就直接說想在傢看電視,而朋友卻覺得你明明沒事,卻不願赴我的約,你這一定是針對我,你是不把我當哥們兒。經歷這件小事,蔡鷺好像才明白,原來拒絕需要一個更委婉的方式,不能傷害對方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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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微博簽名裡,蔡鷺寫瞭一句話:中年爸爸中年丈夫中年兒子中年演員中年危機。一連串“中年”湊在一起,字裡行間似乎透露出焦慮。然而事實上,蔡鷺對此更多是自嘲和調侃。這是他幾年前和朋友聊天得來的感悟,演員這行總是被挑選,總歸是被動,“你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能拍上你特喜歡的角色,你沒辦法挑,能試上什麼角色就演什麼,有時候看不到希望。”年紀越來越長,要承擔的責任越來越多。有一段時間,蔡鷺試過很多鏡,都不瞭瞭之。他也懷疑過自己,也有過對未來的懷疑。但回想最初,明明拿瞭紐約大學政治與經濟兩個學位,卻因為喜歡表演,而回到已經陌生的祖國,走上前途未卜的職業演員道路,這份熱愛的初衷至今未折損分毫。“喜歡做的事情,哪怕再難,也不會覺得辛苦。”而蔡鷺直言,父母在他當年做出這個選擇後,也一直無條件地全力支持他,讓他相比同齡人,內心更有底氣。

不斷在成長中面對陌生環境,蔡鷺早已學會迅速調整心態,融入進去。“我很熟悉這種陌生感。我知道那個‘慌’會過去的。”記者問他,會不會有點像吉普賽人的心態,流浪到哪裡都可以重新開始?他說吉普賽人是同伴們一起流浪,身邊有親人朋友在。“我對傢的感覺是:在哪兒不重要,跟誰在一起很重要。”對於美好的傢,他有著特別具體的想象:白色柵欄,綠色草坪,孩子和狗在一起玩鬧,這些細節指向“幸福”這一莫可名狀的感覺。

蔡鷺覺得,作為演員,要有具象化某種感覺的能力,“當你想到一個感覺,你不能去想這個詞,你要去想一個畫面,而這個畫面能把你帶到那個感覺裡。”他聊起排瞭很多年的話劇《暗戀桃花源》,他在其中飾演“桃花源”裡蠢萌好笑的“順子”。但最打動他的是“暗戀”的部分。他說最喜歡的是從雲之凡與江濱柳暮年在病房重逢那場戲,“我寫瞭好多信到上海,沒有回音……”從這裡開始,兩位垂暮老人之間,隔著幾十年的光陰和山海之遙,厚重的感情敗給造化弄人。思念很短,就容易脫口而出,越長越苦澀難言,重逢時都化作輕描淡寫的閑話傢常。

《長安十二時辰》所表現的盛唐氣象,蔡鷺是全然陌生的。他對於中國古代的認知,更多是來自於金庸武俠、古裝電視劇,和小時候父母教他的唐詩。幼時聽過的那些詩歌,建立起一些朦朧的想象和情懷。蔡鷺最喜歡李白那首《贈汪倫》,“李白乘船將於行,忽聞岸上踏歌聲。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父母曾一字一句跟他解釋過詩中描繪的情景:難以避免的離別,未知陌生的旅途,溫柔相送的親友,深刻雋永的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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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

澎湃新聞:崔器可能是前期被罵得最慘的角色,比起其他七竅玲瓏心的聰明人,他實在是莽撞憨實得太突出。你是怎麼看這個人物的?

蔡鷺:他是個軍人,我的出發點是塑造一個軍人。我沒有先去想他的性格,因為到瞭現場,跟其他演員碰上瞭,你可以從細節去豐滿他。一開始,我是從幾個因素著手;他是軍人,他哥哥今天剛死。他今天的心態和其他任何普通的一天不同,他背著這個憤怒和悲傷,去面對今天發生的所有事。從這個方面著手,然後我再去添加細節。

澎湃新聞:面對被崔器氣壞瞭、罵上門來的網友,你在微博發瞭個小視頻:捂著耳朵一臉的“不聽不聽王八念經”。對此總是心態平和?其實之前發生過網友因反派角色太可惡,上升到演員,甚至罵到演員關閉微博評論的事,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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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鷺在微博的小視頻:捂著耳朵一臉的“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崔器:看他們怎麼罵,看影不影響我的私人生活。如果是對角色的,我會覺得特別好,因為他們看進去瞭,我也會像小孩一樣跟他們玩玩鬧鬧。如果影響瞭我的私人生活,已經到瞭關微博的程度瞭,我覺得這是他們失去理性瞭,我得像大人一樣說話瞭,讓他們閉嘴。

澎湃新聞:《海上牧雲記》其實拍得挺辛苦的,《長安十二時辰》肉眼看上去更虐,這兩部戲參與下來,體驗上最大的差異是什麼?

蔡鷺:《海牧》我覺得演得特爽,九州那種開放式的世界,有無數的可能性,人物的情感都可以放出來,那個環境也很開闊,草原嘛,會覺得可以特別自由地去發揮。像《長安十二時辰》我就覺得很憋,雖然拍攝時住宿條件比拍攝《海牧》舒服多瞭(笑)。但這個人物他得收著演,他一整天都很憋,一直被各種人壓住他,張小敬壓著他,姚汝能壓著他,而且他哥哥剛死,那口氣他一直松不下來,一直到最後那場戲才能放出來。每場戲都需要憋著,其實會影響我不拍戲的時候的情緒吧,一直會在那個情緒裡面,就覺得:哎呀,好憋屈啊。然後《長安》在各個方面都要更加謹慎,歷史啊,專業細節啊,所以拍起來要考慮到更多,比如不同時辰這個光影的變化,這個打光上都要非常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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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聞:所以最後那場戲高光時刻,也是因為前面的先抑後揚?

蔡鷺:對,他能做到最後那一步,也是因為他有那麼多缺點,為什麼很多觀眾會同情他,他很像一個普通人,不是一個完美的人去做英雄。如果我不怕,我做瞭這件事,理所應當,我特別怕,但我做瞭這件事,這才瞭不起吧。

澎湃新聞:崔器似乎是一個一直在為他哥的夢想而活的人,你覺得如果沒有這場恐怖襲擊,崔器的理想生活會是什麼樣?

蔡鷺:之前還真沒想過。我覺得,首先他和他哥都是想在長安好好生活。我覺得他可能想要一個像警察隊長的職業,白天抓抓壞人保衛長安,晚上回到傢能跟傢人一起吃吃飯。過一種有價值感的平淡生活。

澎湃新聞:微博簽名是“中年爸爸中年丈夫中年兒子中年演員中年危機”,那聊聊你的“中年危機”?

蔡鷺:哈哈,你居然看到瞭。這是幾年前寫的,當時我長期合作就曹盾導演,但稍微成功點的演員,會一個戲接一個戲,而我當時除瞭曹導的戲,接不到其他的,去瞭很多面試也都沒有結果。李小龍是我偶像,我忘瞭在哪裡讀到過,他曾經去瞭200多個面試,才面試上一個角色。我讀到這段深有同感。那時候會感覺自己很無力,很被動。當時也和朋友聊天,聊到現在壓力太大瞭,表演的路,不知道能走多遠,面對婚姻和傢庭,有瞭更多的壓力,要考慮是不是要繼續當演員,是不是要繼續熬下去。我可以追這個夢,我也可以去追別的夢,人不會隻有一個夢,所以當時會思考這件事情。

澎湃新聞:不做演員會去追什麼夢?

蔡鷺:在事業方面我確實隻想做演員或者導演,但其他的夢,可能是關於我對傢庭的看法,比如我會想我有一所房子,白色柵欄,孩子和狗,很大的草坪。如果放棄瞭對事業的要求,那我想我更多的時間會給傢庭。

澎湃新聞: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想做演員呢?

蔡鷺:高中的時候我選修表演,當時就覺得表演課好玩,作業也就是看看話劇,可能完成一個評論,背一段獨白。大學我讀經濟和政治,其實不是我喜歡,而是紐約大學的學費太貴瞭,不能讀個表演學位吧?我父母擔心我以後找不到工作(笑)。

澎湃新聞:出自於好玩的心態,也能毅然選擇回國讀北電的研究生,然後堅持這麼多年做職業演員?這條路並不是那麼好走的。

蔡鷺:其實這就要表揚下自己瞭,底子打得好:好玩其實是很好的一個心態,因為你喜歡這件事情,再艱難,也不會覺得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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