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士英的雙面人生:忠良乎?奸佞乎?

馬士英的雙面人生:忠良乎?奸佞乎?

他是《桃花扇》裡殘害忠良,拖垮朝廷的權臣奸佞,卻在國破傢碎、將臣盡降的時刻表現瞭獨有的堅強和勇毅;他在官宦生涯裡奸詐機巧,謀權謀利,卻在書畫世界裡道骨仙風,出塵出世。他其實一身忠骨,卻添列奸臣列傳。他,就是南明朝廷最有爭議的人物馬士英。

第一章 亂世江湖一小舟

在中國帝王史上,萬歷皇帝是個謎一樣的存在。他用情專一,一生隻愛一個女人;他性情桀驁,能為一個女人懟上一個朝堂;他濾清一泓情池,卻擾瞭整個江湖。自他開始,大明帝國就進入瞭風雨飄搖的動蕩時期。廷擊、紅丸、移宮……一個又一個荒唐的宮廷案件接踵而來,本就不平靜的江湖掀起瞭末路狂瀾。

萬歷十九年(約1591年)的一天,廣西梧州藤縣的偏僻小胡同——北門街,一聲響亮的啼哭穿破瞭破落的泥瓦房,盤旋在小街上空,李傢又降生瞭一個男孩,本已貧窮的傢庭更加捉襟見肘瞭。李小郎在哥姐穿剩的破衣服和父母牙縫裡省出來的野菜糊中度過瞭一年又一年,直到5歲那年,他長成一個面黃肌瘦,營養不良的小柴棍。面對著一張張嗷嗷待哺的小黃口,父母無奈的嘆息聲越來越頻繁瞭。

一天,村裡來瞭個收檳榔的小販。他是一個中年男子,古銅色的臉,寬眉毛,厚嘴唇,是個厚道的生意人。他以公道的價格收取瞭李傢所有的檳榔,李爸爸用感恩的口吻謝瞭他,幾張小嘴巴可以勉強維持幾個月的口糧瞭。古銅色伯伯用憐愛的眼睛看著這一排參差不齊的黃豆芽,深深地嘆瞭口氣。

李爸爸小心翼翼地問道:”先生莫非有什麼難言之隱?”古銅色伯伯不無遺憾地說:”天道也是不公,你雖拮據,卻人丁興旺,將來定會兒孫滿堂。我雖賺得幾個銅板,卻是膝下無子,將來老去,縱然金玉滿堂,也是滿目荒涼啊。”說完,不覺黯然。

李爸爸也黯然道:”我傢人丁雖興旺,口多糧少,也是撐不起啊。”

古銅色伯伯的眼睛閃瞭一下,又暗瞭下來。沉吟半晌,他終於鼓起勇氣,試探著問:”你們有沒有想過勻一個孩子出來?也可以減輕傢裡的負擔。”李爸爸臉上的肌肉動瞭一下,遲疑瞭一會兒才說,”也想過,可是現在好人傢也少啊,讓孩子受苦,我們也不安心啊。”古銅色伯伯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激動地說,”我能出個好價錢,並且保證能好好帶他。”

……

李小郎一覺睡醒的時候,整個世界都變瞭。他從梧州輾轉到貴州,從山鄉僻野來到瞭市井小街,從李小郎變成瞭馬小郎,上學的時候,他又有瞭自己的大名——馬士英,還有一個蘊含瞭仙氣的字——瑤草。於是,他開始瞭用知識改變命運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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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江湖初試費躊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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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

養父母殷實的傢境給瞭馬士英求師問學的條件,苦後甘來的人生經歷使他倍加珍惜學習的機會。十幾年的寒窗燈夜後,馬士英漸漸出落成瞭滿腹經綸的青年才俊。

明清時代的科舉考試一般分為四個等級,分別是院試、鄉試、會試、殿試。院試是由縣級組織的考試,考中者稱為秀才;鄉試是省級的考試,每三年舉行一次,逢子、午、卯、酉年舉行,稱為”大比”;會試和殿試都是京城級別的考試,會試在鄉試後的第二年春天舉行,取中者為貢士;殿試則是對錄取後貢士的進階考試,由皇帝親自主持。並分”三甲”錄取,分別為”進士及第”、”進士出身”、”同進士出身”。

萬歷44年(公元1616年),26歲的馬士英高中會試,三年後,他又以優異的成績脫穎而出,擠入進士的行列。就在趕考的途中,他認識一個名叫阮大鋮的青年才俊。馬士英肯定想不到,在以後的道路上,這個名字就像一條綁帶,牽引著他沉浮起落,拖著他走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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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大鋮,安徽懷寧人,與馬士英同年進士,為人精明狡黠。年輕時的他才高八鬥,胸懷四海,且與左僉都禦史左光鬥是同鄉,常常互通往來,更是為人青睞,他的仕途蒸蒸日上,很快從行人升到給事中。給事中是機關大院裡最肥缺的職位,尤其是吏部給事中,更是阮大鋮心儀已久的職位。可是就在這時,他的老娘病故瞭。他不得不暫停前進的腳步,返回故裡盡孝。這一走,他的仕途就從上坡走向瞭下坡。

此時,明末皇朝的皇帝開始擊鼓傳花般地快速輪崗瞭:和文武百官死懟瞭三十年的萬歷皇帝在萬歷48年(1620年)不甘地閉上瞭他怒爭的圓目;苦熬瞭半輩子的太子明光宗朱常洛修成正果,卻在寶座上坐瞭一個月就一命嗚呼瞭;最後,具有執著工匠精神的迷糊皇帝明熹宗朱由校閃亮登場,改年號為天啟。

此時,飽經滄桑的東林黨已經占據瞭權力的制高點,成瞭武林盟主,”浙、齊、楚、昆、宣”等野黨節節敗退,慢慢消失成瞭泡沫。但宮廷內部卻迅速崛起一股詭異勢力,那就是以魏忠賢為首的閹黨。九陽神功和九陰白骨爪的對抗一觸即發,大明皇朝暗流湧動,泥沙俱下。

春風得意的青年馬士英還沉浸在魚躍龍門的喜悅中,感受不到周邊劍拔弩張的氣氛,他不遺餘力地為他的人生理想努力著:展宏圖,謀大業,升高位,耀門楣。在短短的天啟年間,他輾轉於南京、河南、山西等地,從郎中到知府,再到副使、都禦史,節節攀升。到崇禎三年(1630年),馬士英走上瞭人生的第一個高峰——河北宣府巡撫,是年,他38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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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名心切必作偽,求利心重必趨邪。

崇禎三年(1630年),38歲的馬士英在人生小高峰尚未站穩之際,便栽瞭個大大的跟頭。因為求官心切的他在新任上擅自動用瞭公帑銀數千兩,用於賄賂朝中權貴。關節尚未打通。醜事卻被告發,新上任的崇禎帝馬上將他做瞭殺雞儆猴的榜樣,將他革盡官爵,充軍發配瞭。

在馬士英沉浮跌宕的這幾年裡,阮大鋮也因為爭奪吏部給事中職位失利,而一意孤行,走向瞭東林黨的對立面。盡管左光鬥多方提攜,給他換瞭”工部給事中”的位置,但是自視甚高的阮大才子並不買賬,他開始暗地裡結交閹黨羽翼,設計陷害東林正義之士,將左光鬥、楊漣等逼死在獄中。

其實阮大鋮的內心深處是很鄙視閹黨的,所以,他對魏忠賢之流從來都是暗送秋波,從不明裡結交。崇禎繼位後,立志鏟除閹黨,他卻因為首鼠兩端而免於殺戮,隻被貶為庶人。但此人之陰險毒辣,已經為朝野人士所不齒。縱然是被貶以後,也遭各路排擠追討,隻好輾轉市井街坊,以寫戲、唱戲為營生,不久即組建阮傢班,在當地小有名氣,竟一度成為”金陵第一”。

馬士英罪滿還歸,輾轉南京的時候。兩個和聲同氣的仕途倒黴蛋又一次團聚瞭。”同是天涯冷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又一次相聚,讓他們成為肝膽相照、沆瀣一氣的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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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朝扶起再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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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帝朱由檢是個很有思想和擔當的好皇帝,可是,歷史卻沒有給他展示自己的天地。他的一輩子,隻幹瞭一件雷厲風行的舒爽事,那就是鏟除閹黨魏忠賢。但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即使鏟除瞭閹黨,如果沒有維持帝國統治的新生力量,他依然難以挽救內亂外侵的動蕩局面。

皇帝開始選人瞭,各派蠢蠢欲動瞭。無數次的明爭暗鬥之後,假東林黨衛道士周延儒和真東林黨死對頭溫體仁脫穎而出。兩人旗鼓相當,在首輔保衛戰中此起彼落,爭得不亦樂乎。第三輪角逐開始的時候,東林黨和復社發起瞭強大聲援,以招募的方式成立籌備小組,作為周延儒的堅強後盾,在全國范圍開始活動。沉靜多時的阮大鋮敏銳地發現這一契機。他迅速獻金萬兩,籌資周延儒,並迅速取得周延儒的信任。不久,周延儒取得首輔地位,有錢的阮大鋮成瞭募捐隊的實力股東。

吃人的嘴短,周延儒打心眼裡是想提攜阮大鋮的,可是,宿怨太深的東林和復社子弟們忘不瞭阮大鋮曾經對他們的迫害,群起而攻之。根基未穩的周延儒犯難瞭。

“大鋮,你看?”

阮大鋮理解周延儒的難處,也知道這一刻自己的時機尚未成熟。他低頭沉思良久,終於說,”那我推薦一個人行嗎?”

“哪位啊?”周延儒心裡是很想為阮大鋮做點什麼的。畢竟,有恩必報歷來是讀書人嚴格遵循的君子風。

“瑤草。”阮大鋮舔瞭舔嘴唇,一個新的計劃在他心裡生成瞭。

“好的。”周延儒爽快地答應瞭。雖然馬士英也是有污點的人,但是,首先他的污點純屬個人行為,與東林黨並無瓜葛。其次,告發他的人是閹黨王公公,閹黨完全有可能會捏造事實。因此,對於周延儒來說,平反昭雪馬士英,那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於是,在兩人耳語般的對話中,馬士英東山再起瞭。這一切,都仰仗於他的恩人——阮大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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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十五年(1642年)是個多事之秋。塞外,清軍長驅直入,邊關連連告急。二月,松山失守,洪承疇等被俘投降;四月,塔山淪陷,七月,朱仙鎮潰敗;十一月,山東八十八城被破;十二月,兗州告急;關內,以李自成張獻忠為首的農民起義軍也不甘示弱,接連攻陷汝寧、襄陽、廬州等地。崇禎帝在輪番的打擊面前,急火攻心,懲罰瞭一系列將領。其中,高鬥先就是因為連失五座城池而被下獄反省的。

對於周延儒們來說,這恰是一個填漏補缺的好機會。四月,吏部侍郎王錫袞舉薦馬士英,說他”知兵”,周延儒贊同助推。於是,六月,馬士英就當上瞭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禦史,總督廬、鳳軍務。

49歲的馬士英再一次走馬上任瞭。他要在新的起點做出一番卓越的成績來。九月,上任伊始的馬士英以文官獨有的方法,鼓動三軍,振作士氣,在安徽潛山打敗瞭不可一世的張獻忠,迫使張獻忠改變向南京挺進的路線而改道湖北,不僅為屢敗屢戰的大明皇軍增添瞭鮮亮的一筆,而且保住瞭東南膏腴之地的安定,為後來南明小朝廷的偏安奠定瞭地理基礎。錢謙益曾經有詩贊雲:”督師堂堂馬伏波,花馬劉親斫陣多。”歌頌他在軍中的重要地位和作用。

潛山大捷後,鳳督馬士英像一陣風似的趕到河南永城,那裡住著一個棘手的反叛頭子——劉超。此人英勇善戰,謀略超群。曾是大明王朝的武舉第一,早年曾鎮壓過貴州少數民族起義軍,做過遵義總兵官,在軍隊中頗有威名。崇禎八年,李自成進軍河南開封,直逼永城,劉超招募軍隊,加強防禦,堅決死守。崇禎十五年,劉超被朝廷擢升為保定總兵,要求抵禦李自成軍。可是,保定防禦不及永城,劉超無心戀戰,遂退回永城,卻遭到魏景琦、喬明楷等的排擠和誹謗,被罵為”通賊”。惱怒之下,劉超殺盡魏景琦全傢30餘人和喬明楷等三傢,宣佈造反。崇禎派當地巡撫王漢討伐他,結果慘敗被殺,從此在固若金湯的永城,劉超逐漸成長成一股威懾朝廷的逆流。

馬士英率太監盧九德,河南總兵陳永福進兵討伐,劉超屢戰屢敗,但其防守堅固,連續數月攻克不下。到第二年四月,劉超請求投降和談,馬士英假裝答應瞭,但要求雙方面談。劉超和馬士英在貴州時就有過接觸,仗著老相識的關系,劉超大膽走出城門。雙方會晤,馬士英見劉超還帶著佩刀,就上前親手幫他解去,說:”既然已經歸順瞭,還帶那勞什子幹嘛呢!”於是兩人敘瞭些舊,在一片祥和的氣氛中,馬士英又暗中把劉超的親信也支走瞭,等劉超發現自己隻剩手無寸鐵的孤傢寡人的時候,馬士英一聲令下,隨即就地正法。

類似這樣的事情,馬士英還做瞭很多。《明史》說:”時流寇充斥,士英捍禦數有功。”可見當時朝廷對他的業績是肯定的。誠然,他杯水車薪的努力挽不能大明朝行將就木的迅疾腳步,但這些功績為他自己今後在南明朝廷的權威打下瞭堅實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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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的政治如一方凈水,能照見君臣精純的肝膽;混濁的政治是一丘污泥,每個人心裡都藏著一條陰損的蛇。二次登上首輔寶座的周延儒就是這樣一條偽裝的惡蛇。他是在東林黨和復社的大力推舉下才得以成功的,但事實上,周延儒從不認為自己是他們中的一員。

復社的領導人張溥是周延儒的學生,也是他”首輔爭奪戰”中最得力的推手。張溥是一個激進孟浪的文人政治傢,他出身貧寒,少年時勤苦攻讀,青年時鋒芒畢露,在晚明文人中享有極高的威望。他創立的復社是繼東林黨之後最大的民間文人組織,他有強大的政治抱負,卻沒有攀援而上的權利資本。此時,失去瞭左光鬥、楊漣等實力支撐的東林黨也已是沖風之末,錢謙益等一幫才子佳人,除瞭在風花雪月之餘發一通憤青牢騷外,已經沒有更多的力量掀起政治狂瀾瞭。所以,他們將周延儒當做施展抱負的一根拐杖,企圖通過推舉並幹預周延儒來影響晚明朝政。

周延儒好色貪財,在杭州的時候曾私通良傢婦女,還將其長期霸占在府內。這事被學生張溥知道,成為握在手裡的把柄。所以,盡管張溥隻是周的學生,在很多時候,周對他反倒畢恭畢敬。周延儒上臺以後,張溥表現得異常興奮,他與復社同仁共同研究瞭改革國事的許多主張,到處開壇議論朝政,還把自己的建議寫成二冊,呈給周延儒。可是令人大為蹊蹺的事情發生瞭,面見周延儒後返回太倉的張溥,當夜怪疾發作,腹痛難忍,離奇死亡,時年40歲。

張溥之死,成瞭一樁無頭公案。雖然人盡皆知,卻皆不願多言。張溥之死,結束瞭晚明時代文人妄圖”借殼施政救國”的白日夢。文人們除瞭拿起無力的紫毫舞舞文弄弄墨之外,再也找不到更有用的手段瞭,自此,復社走向衰敗。

人一走,茶就涼。盡管人人都知道張溥之死有很多貓膩,但是此時的東林諸位正著急與周延儒討論各自的官職,沒有餘暇去過問張溥的後事,更沒有人去得罪能給他們帶來好處的周大首輔。馬士英是這當中唯一做瞭實事的人,他忙前忙後,到處奔波,足足花瞭一個月時間為張溥料理後事,實在是用心備至。而事實上,馬士英和張溥並沒有什麼很深的交情,隻是因為張溥是阮大鋮的好朋友,他做的這一切隻是出於對阮大鋮的報恩。

當然,馬士英對於阮大鋮的報恩,這僅僅是開始。阮大鋮對於他的提攜之恩,將成為馬士英永遠的負荷,在越來越多的報恩行動中,馬士英的人生改變瞭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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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重來已是我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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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帶領他的隊伍踢開瞭北京的大門。深感絕望的朱由檢與貼身太監王承恩登上萬歲山,發出最後一聲感慨:”諸臣誤朕也。”在一顆歪脖子樹上自縊身亡,永遠閉上他憂憤的眼睛,同時也閉上瞭大明王朝近三百年歷史的扉頁。時年僅34歲。

斯朝雖沒,餘溫尚在。雖然崇禎已死,三個兒子也落入李自成之手,但國不可一日無君,縱然是逃亡之路,也需要一個標志性的領隊。

大臣們開始茫然四顧瞭:崇禎帝朱由檢的直系親屬生死未卜。萬歷帝三代子孫遠遠近近,剩下的也是寥寥無幾。挑選的范圍最後落在福王朱由崧、惠王朱常潤、潞王朱常淓、桂王朱常瀛身上。其中惠王朱常潤和桂王朱常瀛均為神宗和李敬妃之子,但惠王長年靜修禮佛,桂王遠在廣西,皆非上等人選;潞王朱常淓為神宗之侄,已是旁系血脈,也非合適人選,唯有福王朱由崧是神宗親孫子,崇禎帝的堂兄弟,血統純正,當屬最佳人選瞭。

但是東林黨人卻不願意擁立福王,因為萬歷帝就是為瞭福王的父親而和整個朝廷對抗瞭三十年,後來他們又因紅丸事件驅逐瞭其祖母鄭貴妃。他們怕福王記恨在心,上臺後會對自己不利。況且福王為人懶散,不求上進,選他登基,也是勉為其難。鑒於以上種種,他們想舍近求遠,擁立潞王為帝。

此時的周延儒已經因謊報前方捷報被憤怒的崇禎殺害瞭,史可法任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密政務。李自成圍攻北京的時候,他雖然立即率軍勤王,卻為時已晚,軍隊到達浦口的時候,北京已經淪陷,崇禎已經自殺,史可法隻得以頭撞柱,表達悲痛悔恨之心。毋庸置疑,崇禎帝去世以後,手握重兵的史可法是當時決策朝綱的重要人物。而此時,在戰鬥中屢立功績的馬士英也漸漸從文武百官中脫穎而出。

在為崇禎發喪期間,史可法收到瞭東林黨派大臣張慎言等的文書,例舉瞭福王平日裡的七大缺點:貪、淫、酗酒、不孝、虐待下屬、不讀書、幹預官吏,認為此人不具備推選為皇帝的資格。還不如神宗旁系子孫潞王朱常淓,賢良聰明。史可法也認為這樣的意見甚是有理。

可是馬士英這邊也收到阮大鋮的旨意,他們認為福王荒淫愚蠢,胸無點墨,便於操控。若是此舉得逞,他們將凌駕於整個南明王朝之上,成為南明小朝廷的實力派統治者。

在阮大鋮的策劃下,馬士英采取瞭三項措施。首先假裝同意史可法意見,君主務必立賢。其次派人去市井暗訪福王行蹤。第三暗中勾結四鎮軍閥悄悄護送福王從儀真轉道南京,並自行立為”監國”。這些計劃時而明修棧道,時而暗度陳倉,史可法們被繞糊塗瞭,等他們有所覺醒時,福王已經開始瞭名正言順的”監國大業”,而他們要尋找的潞王依舊未見消息。

但是,史可法等大臣依然堅持,鑒於崇禎皇帝的太子和兩個皇子在京城生死未卜,不可草率奪瞭他們的皇位,所以皇帝之職,當虛位以待。馬士英依然明裡接受建議,暗裡糾結水軍戰艦一千二百艘,由淮河入長江,抵達南京,營造大軍壓境之勢,在強大的武裝力量面前,手無寸鐵的文官們隻好妥協瞭。崇禎十七年五月十五日,福王如願以償登上皇帝寶座。

福王披上瞭黃袍,改國號為弘光,南明小朝廷開始掛牌營業。馬士英們取得瞭拉鋸戰的第一次勝利,而史可法們卻在舊怨的基礎上又添瞭一筆新賬,他們更加惴惴不安瞭。馬士英將密封在檔案裡的鑒定福王不能登基的”七不可”呈給皇帝,皇帝看後十分憤恨,史可法更為疏遠。這一次沒有硝煙的內部鬥爭,馬士英集團取得瞭全面的勝利。

兩派之間的鬥爭,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妥協,是史可法們唯一的出路;打壓,是馬士英們必須的手段。而最興奮的當屬阮大鋮瞭,他對馬士英長線投資的翻倍回饋已經全面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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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光小朝廷成立伊始,大臣們的坐官分贓活動就如火如荼地展開瞭。馬士英和史可法很自然的就成瞭兩派的中心人物。作為大明帝國元老級將領,史可法有著無與倫比的地位和威信,自然是輔佐皇帝的主要人選,而馬士英除瞭近幾年在軍中日益積累的功勛之外,在擁立福王的過程中,早已和皇帝建立瞭榮辱與共的依存關系,自然是新皇朝的核心人物。那麼,該誰去誰留呢?

馬士英誠懇地對史可法說:”我駕馭軍隊的能力不如你,軍紀不嚴,常常擾民。你的威名著於海上,所以,你適合在外經營,我負責提供內部接應,這樣內外和諧,事情就順利瞭。”於是,史可法自請北上,坐鎮揚州,離開瞭南明皇朝的權力中心。

可是,馬士英卻並不兌現他的承諾。他一方面獨攬朝中大權,一方面又企圖插足外部軍務管理。他與四鎮軍閥同流合污,將史可法遊離於軍團之外,令他孤掌難鳴。高傑橫死之後,他馬上派親信前去接替,不給史可法插手機會。

不久,大清先頭部隊來到宿遷、邳州,巡視一圈後又引兵回去瞭。機警的史可法將這一情況上報朝廷。馬士英讀完大笑不止,說:”你們以為真有此事嗎?那不過是史公的計謀罷瞭。快要到年末瞭,這是為自己邀功討餉資的手段啊。”於是對史可法的軍隊的資助反而更為苛刻。

漸漸地,史可法與弘光小朝廷的關系越來越遠,直至最後孤軍奮戰,壯烈殉難於揚州城下。南明皇朝從此折斷擎天一柱,大廈迅速傾塌,死亡之鐘隨即敲響。這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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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擠瞭史可法的馬士英此後仕途亨通,很快榮登首輔位置。接下來他要做的事情就是報答恩人阮大鋮瞭。將東林仇人阮大鋮推上政治舞臺,在當時是一件”眾怒難犯、專欲難成”的棘手重擔,馬士英勇敢的挑瞭起來。阮大鋮自己也蠢蠢欲動,走瞭攀附閹人的老路。

一天,宦官們給皇帝請瞭一個戲班解悶,上演阮大鋮的《燕子箋》,精彩的劇情、精妙的唱詞、精美的扮相將弘光看得目瞪口呆。”此曲應為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宦官們乘機向他介紹瞭阮大鋮和他的”金陵第一傢”阮傢班,並交口稱贊此人卓越的才華,弘光帝霎時記住瞭這個名字。

接著,馬士英出場瞭,他捎來瞭阮大鋮的親筆信。裡面闡述自己如何在逆案中被孫慎行、魏大忠等陷害,如何孤忠難鳴,蒙受不白之冤,情到深處,陳辭哀切,至於泣下。又獻上守江之策,上陳三要、二合、十四隙奏疏。奏疏詞采綿密,謀略深遠,忠勇可見,弘光帝被深深打動瞭。

但是,東林黨和其他有節義的大臣們都不幹瞭,他們紛紛上書,鞭笞阮大鋮在逆案中的狼子野心,並一致認為”逆案”是先帝欽定,無可辯駁,絕不能翻案。

緊要關頭,馬士英又一次挺身而出,為阮大鋮據理力爭。又暗地裡指使宗室、王侯等輩為阮大鋮翻案。終於,在一次又一次激烈的舌戰後,阮大鋮終於以完勝的姿態重登歷史舞臺,出任右僉都禦史,巡閱長江防線。不久又轉為左侍郎、兵部尚書兼右副都禦史,儼然成瞭皇帝的親信。左都禦史劉宗周溘然長嘆:”即使阮大鋮才能果然足以使用,但這種黨邪害正之才,終會貽害世道。”

阮大鋮上位事件以後,高弘圖、薑曰廣、張慎言、薑曰廣、呂大器等都成瞭馬士英的敵人,朝廷兩派之間的內訌更為激烈。為瞭打壓對手,馬士英起用瞭大批對手的對手——閹黨餘逆。又籠絡瞭一批軍閥,廣播爪牙,攔截言路,南明小朝廷的官宦結構更為復雜,內部矛盾越演越烈。國傢政權更為風雨飄搖瞭。

而心胸狹隘的阮大鋮積壓瞭幾十年的不甘和憤懣在他上臺的剎那噴薄而出,他用極其陰暗的手腕,針對當年的”逆案”,一手炮制瞭”順案”,誣陷朝中官僚跟李自成的大順政權有染,對東林黨和其他正直人士進行瞭掃蕩性瘋狂報復,大量的誣陷和屠殺如山崩海嘯,那些手無寸鐵的文人書生誰都無法幸免,就連對他們寫瞭很多頌歌的錢謙益也被批捕下獄。整個東林黨和復社成員人人自危,陷入瞭白色恐怖。這種變態性的瘋狂行為,連馬士英都不寒而栗,最後還是他找瞭個借口將事情草草收場。

但是,血腥的唾沫已經遍佈全國,馬士英的人設轟然倒塌,他的姓名從此定格進瞭奸臣的恥辱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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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到底忠奸誰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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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光皇帝還在無憂無慮地生活,他沉浸在阮傢班精妙絕倫的唱腔裡,沉浸在阮大鋮們搜羅的伶童艷女的溫柔裡,沉浸在馬士英們用謊言構築的短暫的安逸裡。而清軍的鐵蹄卻早已渡過長江,踏破揚州,逼近金陵。

為瞭滿足弘光朝廷紙醉金迷的生活,馬士英又啟動瞭賣官鬻爵的機制,無論是投降過賊人的高官,還是白丁、隸役,隻要輸入重賄,就可以立即得到高官。為此,京城百姓到處傳唱:”職方賤如狗,都督滿街走。”他們的所作所為連原本和他統一戰線的官僚們也看不下去瞭。一天,巡按禦史黃澍入朝賀拜。在朝堂上,他直言不諱地向皇帝歷數馬士英罪行,講到氣憤處,當庭舉笏敲擊馬士英,高呼”願和奸臣同死”;承天府守備何志孔也上書彈劾馬士英騙上營私;後來,都城出現瞭崇禎帝太子和太子妃的身影,為瞭維護帝和自己的地位,馬士英竟下令丟進監獄並擊殺瞭他們,為此,北江四鎮軍閥左良玉忍無可忍,打出清君側的口號,起兵反叛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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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憤和民怨,內憂和外患雙重襲來,四面楚歌的馬士英害怕瞭。大難面前,他認為左良玉比清兵更可怕,所以他派遣阮大鋮、朱大典、黃得功、劉孔昭等人抵禦左良玉,同時撤回江北劉良佐的軍隊,隨他西上。他說:”清兵壓境,還可以和談;左逆一來,你我就死定瞭。”

北江防守空虛瞭,五月初,攻破揚州的清軍兵臨城下;而抗左軍隊卻遲遲未能返回,阮大鋮、劉孔昭還虛張捷報,以邀封賞。五月三日,堅持不住的弘光帝在宦官的簇擁下投奔軍閥黃得功,不久黃軍潰敗,弘光帝很快淪為階下之囚,南明小朝廷走到瞭尾聲。

馬士英是在五月四日帶著王母妃和四百名黔兵出逃的,他們的第一站是杭州,杭州是潞王的領地,馬士英安頓好王母妃後,阮大鋮、朱大典、方國安也都倉皇逃來,並且帶來弘光帝被擒的消息。馬士英的眼前一片黑暗,這一刻,他似乎看見整個山河都在搖晃。他誠懇的請潞王出山”監國”,本就心有嫌隙的潞王斷然拒絕瞭他的要求,並很快率眾投降瞭清兵。

馬士英一邊向南撤退,一邊尋找有資格擔當監國的王公子弟,可是,由於口碑太差,他竟如過街老鼠一般,走到哪裡都被人拒之門外。後來,他和阮大鋮都偏安在方國安僅有的一支小小殘部中,關於國傢前程和禦敵大計,阮大鋮依然侃侃而談,胸有成竹,讓方國安看到依然光明的前景。方很是高興,但馬士英卻漠然不語,這一場經歷給瞭他太多的教訓,他終於意識到和阮大鋮綁在一起是他此生最大的錯誤,可是一切都為時已晚瞭。

馬士英的雙面人生:忠良乎?奸佞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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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方國安部落很快就被清軍踩成瞭爛泥巴,馬士英們已經退無可退瞭,1645年,清朝大軍清剿胡賊,由於寡不敵眾,他們全部成瞭俘虜。

南明小朝廷大規模的請降活動開始瞭,無論是血統純正的王公貴族,還是道貌岸然的朝廷大員;無論是自詡清流的東林黨人,還是被責禍國的閹黨之流,在這一刻,都佈衣脫帽,手執降幡,齊刷刷的匍匐在大清將軍多鐸的鐵蹄下,垂下他們驕傲的頭顱。一世清明的錢謙益出人意料的投降瞭,滿身污點的阮大鋮理所當然也投降瞭,唯獨馬士英依然不屈地站立著,在所有的匍匐者中,這一刻,他的形象異常高大,他的神情無比莊嚴,他的鮮血如陽光般燦爛……

就在南京城城門大開,舉城官員恭請清軍入城的時候,有一位大臣卻在城門大書”大明禮儀制司主事黃瑞伯不降”。他大聲的對清軍頭領說,”舉朝文武,隻有馬士英一個是忠臣”,然後又指著剃發的錢謙益和趙之龍說:”他們才是奸臣,不忠不孝之徒。”

清軍嘩然,降臣默然。如血的殘陽無言落在南京城頭,染紅瞭灰白的城墻,玄黑的簷瓦,靜默的山川,奔騰的白水……

青島博物館、南京博物館、安徽博物館都藏有馬士英的繪畫作品,相比於他的復雜人品,馬士英的畫風骨骼清奇、意境靈秀,自有一派林泉薜蘿之風。安徽博物館藏品《仿沈周山水》,遠山近水,渚磯坡壑,疏林小榭,別具遼闊清朗之格調。想是在他顛簸激蕩的人生背後,依然安放著一處幽靜清虛的棲息之地吧。

人性的復雜永遠超出瞭自身的想象,評價一個人,很難用一兩個詞語去概括。是與非,功與過,妥協和堅守,奸佞和忠誠,在歷史的長河裡,馬士英留下的,是永遠無法救贖的不解之局。

馬士英的雙面人生:忠良乎?奸佞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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