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論王熙鳳言語的“笑”果

生活中,你有沒有這樣的經歷:聊著聊著天,就把天聊死瞭;說著說著話,就把人得罪瞭;想圓個場,結果把自己套進去瞭;想說個笑話,結果沒有一個人笑……

於是,你就無比羨慕那些總是談笑風生的人,那些因為說話說得漂亮,所以活得瀟灑的人。

在與人交際的言語上,《紅樓夢》裡的王熙鳳是個好榜樣。

曹雪芹安排王熙鳳出場,是很特別的“先聲奪人”式的出場。

人還沒見著,先聽到一句直率幹脆的“我來遲瞭,不曾迎接遠客!”既然來遲瞭,還敢高聲說出來,這個人氣場瞭得。

簡單一句話,曹雪芹就為鳳姐為人在全書中定瞭調子,“言談又爽利,心機又極深細”。因為平時考慮得深刻、琢磨得細致,所以無論什麼場合都能放聲說話,而且不讓人討嫌,反而叫人開懷大笑,這個本事無人能敵。

鳳姐真正的“開場秀”是這句話:“天下真有這樣標致人兒!我今日才算看見瞭!況且這通身的氣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孫女兒,竟是個嫡親的孫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嘴裡心裡放不下。”

淺論王熙鳳言語的“笑”果

鳳姐初見黛玉

這句話厲害,一句話誇八個人。首先誇瞭黛玉美如天仙;其次誇瞭賈母生養有道;再次誇瞭迎春、探春、惜春三個孫女都漂亮,連不在場的元春也誇瞭;最後還誇瞭邢夫人、王夫人,沒有好樣的的母親,哪有好樣的女兒。

鳳姐的穿著打扮,令黛玉有“恍若神仙妃子”之感。鳳姐的嘴巴,說是“神仙嘴巴”也不為過。

這便是鳳姐說話的功力,不但主子們受用,而且下人們也愛聽。鳳姐肚子裡裝著無限新鮮趣談,下人們一聽說鳳姐要說笑話瞭,沒有不喜歡的,以至於奔走相告。鳳姐詼諧幽默起來,足以讓下人們暫時忘掉她的威嚴。

會說話的人,才有這樣的“笑”果。下面,我們再從書中找幾個例子來展開討論鳳姐語言的魅力。

一、 把心虛的,說成坦然的

第十一回,寧府給賈敬祝壽,把榮府的人請瞭過來,賈敬卻不願回來。

邢夫人、王夫人道:“我們來原為給大老爺拜壽,這豈不是我們來過生日來瞭麼?”

鳳姐說:“大老爺原是好養靜的,已修煉成瞭,也算得是神仙瞭。太太們這麼一說,就叫作‘心到神知’瞭。”

一句話說得滿屋子裡笑起來。

淺論王熙鳳言語的“笑”果

給賈敬祝壽

主角雖然不在場,寧府還是酒戲招待,邢夫人、王夫人有點不好意思。鳳姐一面恭維賈敬修煉成瞭神仙,一面寬慰邢夫人、王夫人,說賈敬必然知道她們的誠心。

大夥兒不用心懷愧疚,不必矯情虛禮,可以盡情享用,盡興吃喝,毫無負擔,皆大歡喜。

二、 把耍賴的,說成聽話的

第二十回,寶玉奶媽李嬤嬤生氣訓斥襲人,寶玉、黛玉、寶釵都勸不住。

(鳳姐)便連忙趕過來,拉瞭李嬤嬤,笑道:“好嬤嬤,別生氣。大節下,老太太才喜歡瞭一日,你是個老人傢,別人高聲你還要管他們呢,難道你反不知道規矩,在這裡嚷起來,叫老太太生氣不成?你隻說誰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傢裡燒的滾熱的野雞,快來跟我吃酒去。”一面說,一面拉著走,又叫:“豐兒,替你你奶奶拿著拐棍子,擦眼淚的手帕子。”

……

(寶釵、黛玉)見鳳姐這般,都拍手笑道:“虧這一陣風來,把個老婆子撮瞭去瞭。”

淺論王熙鳳言語的“笑”果

寶玉和李嬤嬤

李嬤嬤仗著是寶玉的奶媽,倚老賣老,一般人奈何不瞭她,還是鳳姐會調解。

鳳姐用瞭三招:一是用賈母進行壓制,李嬤嬤可以不在乎公子小姐,但不能不在乎賈母;二是用管理者的身份進行疏解,鳳姐是賈府管傢,有賞罰的權利,不管什麼事,交給她就行瞭;三是用好酒菜作為臺階下,還吩咐豐兒拿上李嬤嬤的物品。說是“請”,實是“趕”,被“趕”的李嬤嬤還不得不領情。

典型又打又摸的套路,非常實用。

三、 把尷尬的,說成風趣的

第二十九回,賈母帶著人到清虛觀打醮。“老神仙”張道士要給寶玉說媒,不對賈母的路子,賈母以寶玉“命裡不該早娶”為由回絕瞭。

氣氛一時尷尬,大傢都不知往下該怎麼說。

隻見鳳姐笑道:“張爺爺,我們丫頭的寄名符兒你也不換去。前兒虧你還有那麼大臉,打發人和我要鵝黃緞子去!要不給你,又恐怕你那老臉上過不去。”

張道士呵呵大笑道……

鳳姐笑道:“你隻顧拿出盤子來,倒嚇我一跳。我不說你是為送符,倒像是和我們化佈施來瞭。”

眾人聽說,哄然一笑,連賈珍也掌不住笑瞭。

淺論王熙鳳言語的“笑”果

鳳姐和張道士

人多瞭說話,必然有個中心人物,有個主要話題,不然就隻能七嘴八舌地吵架瞭。既然上一個話題,中心人物賈母不喜歡,那就必需換一個話題。沒人敢換,因為沒有底氣,隻有鳳姐有膽氣,把話題轉換到自己身上,插科打諢,把大傢都逗樂瞭,尷尬的氣氛隨之煙消雲散。

四、把嚴肅的,說成詼諧的

第三十八回,賈母說她小時候失腳掉進水裡,人救上來瞭,頭卻碰破瞭,鬢角上留下指頭頂大一塊窩兒。

鳳姐不等人說,先笑道:“那時要活不得,如今這大福可叫誰享呢!可知老祖宗從小兒的福壽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那個窩兒來,好盛福壽的。壽星老兒頭上原是一個窩兒,因為萬福萬壽盛滿瞭,所以倒凸高些出來瞭。”

未及說完,賈母與眾人都笑軟瞭。

賈母頭上一個疤痕,都能被鳳姐討出吉利的口彩。用壽星老兒作比,賈母怎麼能不高興。雖然知道鳳姐是信口胡編,但編得喜慶圓滿,寓意美好,誰又能不喜歡呢。畢竟年紀大的人,都渴望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鳳姐化莊為諧的本事,在第四十五回也有體現。

大觀園眾姐妹找到鳳姐傢裡,讓鳳姐做詩社的監察。

鳳姐笑道:“你們別哄我,我猜著瞭,那裡是請我作監社禦史!分明是叫我作個進錢的銅商。你們弄什麼社,必是要輪流作東道的。你們的月錢不夠花瞭,想出這個法子來拗瞭我去。好和我要錢。可是這個主意?”

一席話說的眾人都笑起來瞭。

淺論王熙鳳言語的“笑”果

大觀園姐妹

姐妹們成立詩社,本是陽春白雪,到瞭鳳姐這裡,活生生被整成瞭下裡巴人。不過很接地氣,姐妹們也就笑著接受瞭。

詩社和大觀園一樣,都是純美的象征。雖說人活著不是隻為瞭吃飯,但隻有吃飯才能活著。有人要風花雪月,必定有人要柴米油鹽。就像我們現在常說的,哪有什麼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替你負重前行。鳳姐就是賈府那個負重前行的人。

五、把緊張的,說成活潑的

第四十六回,邢夫人幫賈赦討鴛鴦做妾,鴛鴦鬧著自殺,賈母非常生氣,把氣撒在本無幹系的王夫人身上。惜春陪笑說王夫人冤枉瞭。賈母自我解嘲說自己老糊塗瞭,找瞭一圈人要找個臺階下,結果薛姨媽沒說到點子上,寶玉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解圍,隻好說“鳳姐也不提我”。

鳳姐道:“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尋上我瞭。”

賈母聽瞭,與眾人都笑道:“這可奇瞭!倒要聽聽這不是。”

鳳姐道:“誰叫老太太會調理人,調理的水蔥兒似的,怎麼怨得人要?我幸虧是孫子媳婦,若是孫子,我早要瞭,還等到這會子呢。”

鳳姐另辟蹊徑,正話反說,給大傢來瞭個出其不意,既褒獎瞭賈母和鴛鴦,也照顧瞭公公賈赦和婆婆邢夫人的面子。一句話討好一圈人,誰也不用再緊張瞭。

第五十四回,也有類似一幕。黛玉在眾目睽睽之下,公然把自己的酒杯放在寶玉唇邊,讓寶玉代她喝。這在封建社會是為禮法所不容的。

淺論王熙鳳言語的“笑”果

黛玉喂寶玉喝酒

賈母找著說書人說《鳳求凰》的機會,旁敲側擊發瞭一通長篇議論,批判“鬼不成鬼,賊不成賊”的佳人才子。

鳳姐走上來斟酒,笑道:“罷,罷,酒冷瞭,老祖宗喝一口潤潤嗓子再掰謊。這一回就叫作《掰謊記》,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時,老祖宗一張口難說兩傢話,‘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謊且不表,再整那觀燈看戲的人’。老祖宗且讓這二位親戚吃一杯酒看兩出戲之後,再從逐朝話言掰起如何?”

他一面斟酒,一面笑說,未曾說完,眾人俱已笑倒。

哪裡是酒冷瞭,實際是場面冷瞭。寶玉、黛玉是賈母的心肝兒肉,賈母教育可以,別人不好再落井下石的。當時是賈府的元宵夜宴,古人最喜歡鬧元宵,鳳姐見風頭不對,趕緊上來“打岔”。說是讓賈母潤潤嗓子,其實是讓賈母消消火氣。聰明的賈母,自然知道該換一個和鬧元宵相稱的節目瞭。

六、把隱秘的心思,說得巧妙天成

第五十回,賈母瞞著鳳姐到大觀園中說笑看畫,鳳姐後來還是找來瞭。

賈母見他來瞭,心中自是喜悅,便道:“我怕你們冷著瞭,所以不許人告訴你們去。你真是個鬼靈精兒,到底找瞭我來。依理,孝敬也不在這上頭。”

鳳姐笑道:“我那裡是孝敬的心找來瞭?我因為到瞭老祖宗那裡,鴉沒雀靜的,問小丫頭們,他們又不肯說,叫我找到園裡來。我正疑惑,忽然來瞭兩三個姑子,我心裡才明白。我想姑子必是來送年疏,或要年例香例銀子,老祖宗年下的事也多,一定是躲債來瞭。我趕忙問瞭那姑子,果然不錯。我連忙把年例給瞭他們去瞭。如今來回老祖宗,債主已去,不用躲著瞭。已預備下希嫩的野雞,請用晚飯去,再遲一會就老瞭。”

他一行說,眾人一行笑。

淺論王熙鳳言語的“笑”果

鳳姐和賈母

賈母集賈府權力於一身,鳳姐對待賈母的孝敬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在別人是看破不說破,在鳳姐是你知我知但不能當眾承認,否則,就顯得太低級而猥瑣瞭。

鳳姐故意放瞭個“躲債”的煙幕彈,雲遮霧罩之中,亮出瞭請賈母吃晚飯的本意。人人都知道裡面有漏洞,但就是挑不出毛病。

七、鳳姐的話術,不僅僅是話術,更是心術

以上舉瞭鳳姐一些說話巧、“笑”果好的例子,我們當然可以學習借鑒,但不能照葫蘆畫瓢。如果僅是那樣,可能隻能學到皮毛,學不到精髓。甚至是東施效顰,適得其反。

我們不能隻看到鳳姐的話術,更要看到她的心術。這裡的心術,是拋開瞭鳳姐的對待賈瑞、對待尤二姐的那樣的毒辣之心的,專指她不帶惡意的平常心。

話由心生。心到不瞭的地方,話肯定到不瞭。自己用心覺察到瞭的,才能憑口說出來,並且很舒服地說到別人心裡去。

再舉一例,第五十四回,賈母發現襲人沒有跟著寶玉貼身服侍,怪襲人拿大。王夫人解釋說襲人熱孝在身不方便,惹得賈母更不高興瞭,奴才跟主子講什麼孝與不孝。

鳳姐馬上體會到賈母在意的是奴才和主子的規矩,她就從這一點出發為襲人開脫,說襲人要看園子、要給寶玉備茶水暖被窩。賈母聽瞭,不但不惱瞭,反而自己怪自己沒有關心襲人。

淺論王熙鳳言語的“笑”果

元宵夜宴

同一件事,不同的人說出不同的話來,效果截然不同。不同的效果又會產生不同的結果。現實中,確實有人因為說話不好聽,一落千丈;也有人因為說話受用,平步青雲。

不過,我們可不鼓勵光耍嘴皮子。細想一下鳳姐,之所以有嘴上功夫,還不是因為手腳上的功夫、眼裡心裡的功夫到瞭位。該跑的路跑瞭,該做的事做瞭,該觀察的觀察明白瞭,該琢磨的琢磨透徹瞭,才能在嘴巴上體現出來。

隻是功到自然成,一般人隻看到鳳姐的精彩,卻體會不到鳳姐的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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