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告訴你:豪門貴族的“年”裡,其實矛盾重重

我們小戶人傢過年,常常是祥和的。長輩望晚輩平安,晚輩祝長輩健康,一傢人團團圓圓,和和氣氣,就覺得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也許有人會羨慕大傢族,過個年氣勢磅礴,人聲鼎沸,車馬喧鬧,但隻要細心體會一下《紅樓夢》中賈府過的“年中滋味”,或許想法就會為之改變。

豪門貴族的“年”裡,其實問題多多,矛盾重重。正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利益,有利益的地方就有是非,有是非的地方就有恩怨。越是豪門貴族,越是人多江湖大,越是在外面有盤根錯節的關系,在裡面有剪不斷理還亂的纏繞,行為處事的高低深淺都得拿捏準度、把握好火候。因為在牽一發動全身的棋局裡,一著不慎,就會滿盤皆輸。

《紅樓夢》告訴你:豪門貴族的“年”裡,其實矛盾重重

01 皇傢和豪門的矛盾

賈政和王夫人的長女元春在皇傢做瞭貴妃,於賈府而言,當然是天大的好事。隻要賈妃不倒,就可以豪門永駐。

但沒想到,賈府不但把人“貼”進去瞭,親人間難得見一次面,而且見一次面還要大把大把“貼”錢進去。

真是傢傢有本難念的經。隻不過豪門賈府的“難經”,外人不可能看到,更不可能體會。

賈蓉一番言論,揭露瞭所得甚少和付出甚多的實情,確實是難以為續。

“娘娘難道把皇上的庫給瞭我們不成!他心裡縱有這心,他也不能做主。豈有不賞之理,按時到節不過是些彩緞古董玩意兒。就是賞也不過一百兩金子,才值一千兩銀子,夠一年的什麼?這二年,那一年不多賠出幾千銀子來。頭一年省親連蓋花園子,你算算那一註共花瞭多少,就知道瞭。再兩年再一回省親,隻怕就凈窮瞭。”

賈珍說這是“外明不知裡暗”,一般人看到的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隻有冷子興洞若觀火,看到的是“如今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內囊卻也盡上來瞭。”

可賈府的難處在於,哪怕傾盡內囊,也要保住賈妃的體面。因為若沒有宮中的賈妃,宮外的賈府會更快地走向衰弱和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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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官員和官員的矛盾

賈蓉到光祿寺庫上領皇上給的春祭恩賞,光祿寺的官員都托付賈蓉,代為向他的父親賈珍問好。

賈蓉隻是個五品龍禁尉。賈珍可是世襲三品爵威烈將軍,是寧國府掌傢的人,他心裡清楚那些向他問好的人“到瞭年下瞭,不是想我的東西,就是想我的戲酒瞭。”

琢磨可以這樣琢磨,但事情不能這樣辦。該請這些官員吃的年酒,是一定要請的。並且,要請就要給個整人情。

以前發生過寧榮二府請人吃年酒在時間上“撞車”的事件,讓賈珍如坐針氈,總是擔心別人說他們“送虛情怕費事”,所以老早就安排賈蓉同鳳姐合計,日子上千萬不能再重瞭。

對於要請的人可以從長計議,但對於撞上門來的,能用緩兵之計的,還是得用,好給自己留條退路。

當聽說北府水王爺派人送字聯、荷包來時,賈珍隻讓賈蓉出去款待,還吩咐賈蓉對別人說“隻說我不在傢。”

管傢的不在傢,萬一碰上什麼強人所難的事情,還可以有個推手。這恐怕是賈珍當時本能的第一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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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寧府和榮府的矛盾

賈蓉告訴父親賈珍,受貴妃省親的拖累,榮國府果真是窮瞭。他親耳聽見鳳姐和鴛鴦悄悄商議,要偷賈母的東西,當瞭銀子來花。

賈珍認為肯定是鳳姐見開銷越多賠得越多,故意哭窮,搗鬼放煙幕彈。他確切地說:

“我心裡卻有一個算盤,還不至如此田地。”

看來賈珍不但算著自己府裡的賬,還算著榮國府的帳。寧榮兩府合為賈府,何況賈府最高統治者賈母還在榮國府,若是榮國府需要救急,寧國府必然是第一個要有難同當的。賈珍對此心知肚明,他不得不清醒,不得不防著。

再加上在榮國府管傢的鳳姐過分獨斷,賈母的資源一星半點也不願多給寧國府。賈珍不可能沒有想法和意見。

按理說,年三十賈母到寧國府的賈傢宗祠祭拜先祖之後,留在寧國府吃頓飯是合情合理的。賈珍的妻子尤氏為此也做足瞭功課,地上、炕上都鋪瞭紅氈,屋子裡還放著大火盆,炕上還放著雲龍捧壽的靠背引枕、狐皮袱子和坐褥,可以說又氣派又暖和,又舒適又有好寓意。尤氏還親自給賈母與邢夫人捧茶,賈蓉妻子給眾老祖母和眾姐妹捧茶,殷切之情、待客之道可圈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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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賈母喝完茶還是要走。尤氏不敢發火,隻好玩笑中帶氣地問道:

“果然我們就不濟鳳丫頭不成?”

不沾鳳姐還好,沾瞭鳳姐,鳳姐可是一點面子都不給,她攙起賈母說:

“老祖宗快走,咱們傢去吃飯,別理他。”

一句話,就把尤氏晾在那裡瞭。

賈珍盡管是整日價尋花問柳、尋歡作樂,不把妻子尤氏放在眼裡的,但他知道欺負尤氏可就是欺負寧府瞭,他逮著機會是要出一口惡氣的。

就在賈珍給府中“閑著無事的、無進益的小叔叔兄弟們”發放年物的時候,賈芹來瞭。賈珍劈頭蓋臉地訓他,說他如今在府裡管事,每月都有收入,再來取這個,太貪瞭。還說他天高皇帝遠,稱王稱霸,聚賭養女人,不但威脅“領不成東西,領一頓馱水棍去才罷”,而且放狠話“等過瞭年,我必和你璉二叔說,換你回來。”把個賈芹訓得臉紅脖子粗,一聲不敢坑。

在賈珍眼裡,賈芹鐵板釘釘是鳳姐的人,他走的是鳳姐的路子,謀得瞭管理賈府傢廟鐵檻寺和尚道士的差事。好不容易抓住這個機會,賈珍當然不會放過賈芹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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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官員和農民的矛盾

賈府過年,需要裡外照應,上下打點,開支自然是大的。有開支就要有收入,賈府的收入主要來自他們府外的田產,有人給他們管著,有人給他們種著。

年前一天,寧國府的莊頭烏進孝帶著各類過年物資和銀兩來給賈珍一傢叩請萬福金安。賈珍一面嫌烏進孝來得遲,一面怪他東西和銀子帶來得少。

烏進孝解釋:“今年年成實在不好。從三月下雨,接接連連著直到八月,竟沒有一連晴過五日。九月裡一場碗大的雹子,方近一千三百裡地,連人帶房並牲口糧食,打傷瞭上千上萬的,所以才這樣。”

賈珍根本不接烏進孝的話,他強調的是“你們又打擂臺,真真是又叫別過年瞭。”在賈珍心裡,他隻擔心他們的山珍海味不夠吃,他們的銀子不夠花,至於農民受瞭多少災,遭瞭多大苦,有沒有房住,有沒有命活,是不關他的事的,一點也入不瞭他的耳、上不瞭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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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主子和奴才的矛盾

快過年瞭,寧國府這邊最開始做的事情是“開瞭宗祠,著人打掃,收拾供器,請神主,又打掃上房,以備懸供遺真影像。”

可見,過年祭祀祖先,是賈府十分重要的事情。大年三十、正月初一,都要舉行祭拜之禮。

祭祀時,賈府男人女眷都要參加,又是奏樂,又是奠酒,又是供菜,莊嚴肅穆,絕無怠慢。

但這隻是對自己的祖宗,至於下人的祖宗,是可以不當一回事的。

元宵夜賈府傢宴,襲人缺場。盡管王夫人說明瞭襲人前日沒瞭媽、熱孝在身不便來的情況,賈母還是很生氣。

“跟主子卻講不起這孝與不孝。若是他還跟我,難道這會子也不在這裡不成?皆因我們太寬瞭,有人使,不查這些,竟成瞭例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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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瞭證明自己把主子的規矩是守得很好的,賈母還說她自己的丫鬟鴛鴦,也是前兒死瞭娘,她都沒有讓鴛鴦回傢去守孝。

親娘死瞭,不讓回去見一面,不讓回去辦理喪事。大過年的,也隻能在府裡服侍主子們團團圓圓、樂樂呵呵,假裝自己也在團圓。真個是“隻準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瞭,這就是那個時代,在豪門貴族做奴才的人的命運。以至於萬幸的襲人發自肺腑地說:

“我也想不到能夠看父母殯殮。太太又賞瞭四十兩銀子,這倒也算養我一場,我也不敢妄想瞭。”

總體而言,襲人還是很受主子們待見的,她本人倒也沒有生出太多做奴才的自卑與可憐。

其他人就不一定瞭,還是元宵夜宴,哪怕還不一定是奴才的族中男女,雖受瞭請也有很多不來參加的,其中就有妒富愧貧不來的、憎畏鳳姐之為人賭氣不來的、羞口羞腳不慣見人不敢來的。

凡不來者,心裡必然有著各種各樣的矛盾。

06 長輩和晚輩的矛盾

賈府過年,其實就是一大傢子人圍著賈母轉。任這一大傢子人再怎麼小心維護,也難免發生一些不和諧的小插曲。

先是王夫人惹得賈母不高興。襲人沒有手跟手腳跟腳地服侍寶玉,賈母說襲人“拿大”,若是她還跟著我賈母,她敢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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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拿大”,當然要背靠主子。因為襲人“在寶玉身上留心”,王夫人對襲人表過態:

“保全瞭他,就是保全瞭我。我自然不辜負你。”

所以哪怕是賈母不悅,王夫人也要出面摸摸“老虎屁股”,為襲人開脫。誰知不但沒有開脫成,還把自己也搭進去瞭。

因為對待下人的態度和管理方式不同,婆婆賈母和兒媳王夫人之間,顯出瞭矛盾。

在賈母看來,原則是不容侵犯的。不要說王夫人,即使是她最疼愛的孫子寶玉和外孫女黛玉,若是做出瞭格,也是要敲打的。

幾大桌子人坐在那裡,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黛玉居然把自己的酒杯送到寶玉唇邊,讓寶玉代她喝。兒女情長不能侵犯封建禮教,大傢都看到瞭,場面一下子就冷瞭,一下子不知如何應對的人們隻好冷眼旁觀。

隻有鳳姐勇敢,勸說寶玉“別喝冷酒”來救場。懵懂的情癡寶玉不知其意,回答道:“沒有吃冷酒”。

老道的賈母後來尋到機會力挽狂瀾。借著兩個女先生兒講的故事《鳳求鸞》,她說:

“把人傢女兒說的那樣壞,還說是佳人,編的連影兒也沒有瞭。”

“隻一見瞭一個清俊的男人,不管是親是友,便想起終身大事來,父母也忘瞭,書禮也忘瞭,鬼不成鬼,賊不成賊,那一點兒是佳人?便是滿腹文章,做出這些事來,也算不得是佳人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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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寶玉剛做瞭“佳人才子”的事,兩人會聽不出弦外之音嗎?謊言被揭穿,好事被戳破,可以想象場面又有些尷尬。

不得已,鳳姐又出場,讓長篇大論的賈母喝口酒潤潤嗓子。更重要的是,平復平復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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