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以“人間值得”闡釋賈寶玉林黛玉愛情的魅力

赤瑕宮神瑛侍者動瞭凡心,意欲下凡造歷幻緣。離恨天外絳珠仙子想要償還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情,也想下世為人。

先知一般的人物癩頭和尚與跛足道人,用“樂極悲生,人非物換,到頭一夢,萬境歸空”進行勸阻,奈何神瑛侍者聽不進去,絳珠仙子隻得同神瑛侍者一道共赴人間。

在人間,神瑛侍者化身賈寶玉,托生在公門賈府;絳珠仙子化身林黛玉,轉世於書香林傢。兩人入世之後,卻與現世格格不入。發現現實與理想差距甚遠的兩人,因姑舅之親,得以耳鬢廝磨,生出愛戀之情,隻好也隻能沉醉於自己的世界裡,哪怕最終“人非物換,萬境歸空”,也在所不惜瞭。

生而為人的選擇到底是錯是對?人間到底是值得還是不值得?

愛情之所以萬古長青,是因為愛情是一個雖重結果的事物,但也是更重過程的事物,“有情人終成眷屬”固然炫美,有情人天各一方甚至陰陽兩隔也不失淒美。淒美的力量往往更加強大,那些求而不得的情,那些經過馬拉松式長跑而沒有結果的戀愛,過後都會給人以無限懷念。

人類歷史上,很長一個時期,愛情都不是婚姻的基礎,利益才是。愛情經過漫長的長跑,才跨進婚姻的殿堂。不僅僅是中國,世界都經歷瞭這樣一個歷程。

恩格斯在《傢庭、私有制和國傢的起源》中這樣描述愛情的進步:“從這種力圖破壞婚姻的愛情,到那應該成為婚姻基礎的愛情。”

寶黛無疑是先行者和探索者。從這個角度講,人間值得。

試以“人間值得”闡釋賈寶玉林黛玉愛情的魅力

寶玉和黛玉

一、 人間最妙是相知

寶黛第一次相見,都生出似曾相識之感:

黛玉:“好生奇怪,倒像在那裡見過的,何等眼熟!”

寶玉:“雖沒見過,卻看著面善,心裡倒像是舊相認識,恍若遠別重逢的一般。”

世間有一種美妙,叫“人生若隻如初見”。寶玉初見黛玉,即送黛玉“顰顰”二字,還煞有介事地說“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畫眉之墨”。

這一句話,正好解釋瞭寶玉見到黛玉的第一句話“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黛玉本是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絳珠草,受天地精華、得神瑛侍者甘露滋養修成人形女體。作為神瑛侍者在人間的化身,寶玉脫口而出“曾見過”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後文寶玉還明說黛玉是“神仙似的妹妹”。隻是賈母不知淵源,以為寶玉胡說,寶玉不能解釋,隻好改口“像是舊相認識”。

後來寶玉到寧府賞花,困瞭想睡午覺,先被引到“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的屋子,忙說“快出去,快出去”;再被帶到“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襲人是酒香”的屋子,連說“這裡好,這裡好”。

好在哪裡呢?好在這屋子“大約神仙也可以住得瞭”。黛玉是神仙妹妹,寶黛在榮府本就同行同坐、同止同息,此屋讓寶玉找到瞭熟悉的安全感和幸福感。

這屋子直通太虛幻境,彼時彼地,太虛幻境仙子們原來等的是絳珠妹子的生魂,沒想到等來瞭寶玉。可見絳珠仙子和太虛幻境仙子是相熟的,寶玉因是黛玉知己,才獲此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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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虛幻境

上述兩間屋子代表瞭兩種不同的價值取向與人生走向。寶玉“潦倒不通世務,愚頑怕讀文章”,最不喜歡為官做宰的男人、迎來送往的虛禮。誰最知他本心本性,隻有黛玉。

“獨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勸他去立身揚名等語,所以深敬黛玉。”

“林姑娘從來說過這些混賬話(經濟學問)不曾?若他也說過這些混賬話,我早和他生分瞭。”

寶玉愛黛玉,是因為黛玉知道他所思所想,認同他所作所為。兩人心有靈犀一點通,互為心靈故鄉,可以相互關照溫暖。

當然愛情也會讓人變得小心眼,何況寶黛愛情遇到過金玉良緣的巨大挑戰。從某種程度上講,寶玉還掌握有一些主動權,他可以選擇金玉良緣,也可以選擇木石前盟;黛玉完全是被動的,她沒有選擇的權利,若要得到自己的幸福,隻能拼死相爭。

服侍黛玉的丫頭紫鵑雪雁素日知道黛玉情性:無事悶坐,不是愁眉,便是長嘆,且好端端的不知為瞭什麼,常常的便自淚道不幹的。

寶玉擔心黛玉,常常要找機會表白心跡,讓黛玉更知道自己。“你皆因總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瞭一身病。但凡寬慰些,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

寶玉希望黛玉放心。放心什麼呢?放心忠貞不二的愛情。黛玉聽瞭寶玉的肺腑之言,不讓他再說下去瞭。“有什麼可說的。你的話我早知道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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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和紫鵑

愛情熟到一定地步,婚姻便是遲早要捅破的窗戶紙。寶黛二人不敢去捅,或者羞於去捅,倒是外人王熙鳳捅過,薛姨媽捅過。不過真正捅到要點的,或者說發自真心去捅的,是紫鵑。 “我們這裡就算好人傢,別的都容易,最難得的是從小兒一處長大,脾氣情性都彼此知道的瞭。”

由相知而相愛,還有什麼結合,比這種結合更令人心馳神往的呢?

二、 人間最甜是相悅

人間最甜的,不是蜜糖,而是愛情,特別是兩情相悅的真愛情。

有一回,寶黛在薛姨媽處喝酒,李嬤嬤攔阻不讓寶玉多喝,寶玉心中不樂,有些垂頭喪氣。黛玉見狀,忙說“別掃大傢的興”“咱們隻管樂咱們的”,寶玉的興致立即十分高漲起來。

黛玉是希望寶玉盡興而高興的。喝好瞭酒,吃飽瞭飯,寶黛一同出門回傢。天寒地凍,黛玉溫情地親手給寶玉戴鬥笠 。

“黛玉用手輕輕籠住束發冠兒,將笠沿掖在抹額之上,把那一顆核桃大的絳絨簪纓扶起,顫巍巍露於笠外。整理已畢,端詳瞭一會,說道:‘好瞭,披上鬥篷吧。’”

看這動作之嫻熟,可以想象黛玉為寶玉戴鬥笠,不是一次兩次瞭;聽這言語之親切,可見兩人在這過程中都是很享受的。

情到濃處,隻有對方是最好的。除此以外,不僅上不瞭心,而且入不瞭眼。寶黛心裡,隻有對方是幹凈的、清潔的,其餘都是臟的。

黛玉辦理完父親的喪事再次回到賈府,寶玉將北靜王贈送的蕶苓香串轉贈黛玉。黛玉說:“什麼臭男人拿過的!我不要他。”

另一回,寶玉擔心黛玉吃過飯就睡午覺積食傷身,特意到黛玉房中給黛玉解悶去乏。黛玉睡在床上,寶玉原想兩人共一個枕頭。黛玉讓寶玉到外面拿個枕頭,寶玉說:“那個我不要,也不知是那個臟婆子的。”

僅從這兩個類似的情景,就足可看出寶黛的內心世界是多麼的一致。如此諧和的兩人,怎麼會不說些甜蜜的情話。

寶玉說:“我往那去呢,見瞭別人就怪膩的。”

黛玉說:“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天魔星’!”

隻有戀人才恨不得朝朝暮暮、長長久久,一點也不會覺得膩。而說“天魔星”,就好比現在的戀人說“你好討厭”,明顯是正話反說。而且還說是命中註定,那就更是根深蒂固,分也分不開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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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為黛玉解悶

愛屋總是及烏。《史太君兩宴大觀園》那回,寶玉嫌大觀園中荇葉渚裡的破荷葉可恨,想叫人拔去。一聽黛玉說喜歡李義山的“留得殘荷聽雨聲”,寶玉便說別叫人拔瞭。

你喜歡的,就是我喜歡的,沒有理由,因為愛情不講理由。

愛情還不分彼此。寶玉作《芙蓉女兒誄》祭吊晴雯,黛玉聽見後和寶玉議論改稿,情不自禁說:“我的窗即可為你之窗,何必分析得如此生疏。”

黛玉之前是很謹慎的,寶玉幾次用《西廂記》等雜書裡的文句打趣她,她都表現出些許生氣的樣子。這一次,黛玉放開瞭。“晴為黛影”,黛玉通過此事,更清楚地看到瞭寶玉的真情真性。

戀人之間近到沒有距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是最讓人悅然欣喜的。

三、人間最美是相戀

戀愛,有時候是件苦差事。

李白:“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

張九齡:“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司馬相如:“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寶玉曾飽嘗此苦。黛玉父親病危,黛玉不得不去。以至於姐姐賈元春晉封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賈府上下眾人都很得意,寶玉卻一點高興不起來,直到有人報信說回揚州老傢辦完父親後事的黛玉就要平安回賈府瞭,才喜歡起來。

但是這種相思之苦,你不能說不美。

要說苦,黛玉的苦更甚。寶釵來後,金玉良緣便直接威脅到黛玉。黛玉在詩中寫道“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

寶玉看在眼裡,疼在心上。他勸黛玉,沒必要為寶釵生氣,說和黛玉的姑舅關系要親過和寶釵的兩姨關系,說黛玉先來且兩人一桌吃飯一床睡覺自然親上加親。接下來兩人的話非常動人:

黛玉:“我為的是我的心。”

寶玉:“我也為的是我的心。難道你就知道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

這種心心相印的苦,你更不能說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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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葬花

心中為情而苦的人,常常會表現得有些癡。黛玉傷春作《葬花吟》,寶玉遠遠地和出悲聲,黛玉聽見瞭心想:“人人都笑我有些癡病,難道還有一個癡子不成?”

是的,寶黛同為情癡。越是癡情,越容易起疑心、被傷害。寶黛“既慣熟,便更覺親密;既親密,便不免有些不虞之隙、求全之毀。”

戀人之間,一點小甜蜜,可以放大成大甜蜜。一點小苦惱,同樣可以放大成大苦惱。時時處處都要好,樣樣事事都要好,幾乎是不可能的,於是少不瞭鬥嘴生氣。連最是疼愛這一對孫子、外孫女的賈母也嘆氣說“不是冤傢不聚頭”。

可這是一對歡喜冤傢,他們的過往其實是普天下戀人的常態。他們氣人得要命,更疼人得不行。

一次眾人相聚散開後,黛玉叫住寶玉。兩人心裡都有許多話,口中又不知怎麼說。憋瞭一陣,寶玉鼓起勇氣問道:“如今的夜越發長瞭,你一夜咳嗽幾遍?醒幾次?”

對此,脂硯齋批語:“此皆好笑之極,無味扯淡之極,回思則皆瀝血滴髓之至情至神也,豈別部偷寒送暖、私奔暗約,一味淫情浪態之小說可比哉?”

這種淡淡的,卻又深深地關心,更美。

愛戀之情都是在尋常生活的小細節中體現出來的。但要追根溯源,寶黛為什麼相愛,前面已經說瞭,兩人有相識相知的基礎,有兩情相悅的同感,再有就是一樣的志趣追求。

寶玉說:“他們有‘大傢彼此’,我隻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活著,咱們一處活著;不活著,咱們一處化灰化煙如何?”

黛玉說:“天盡頭,何處有香丘?”“質本潔來還潔去。”

原來,舉世皆濁我獨清的寶黛,沒有想過與世俗同流合污,找不到可以安息自我靈魂的地方,隻有赤條條高潔而來,再赤條條高潔而去。

縱然不帶走一片雲彩,但曾經的愛戀,那樣美好,那樣讓人記憶在心。

試以“人間值得”闡釋賈寶玉林黛玉愛情的魅力

寶玉和黛玉

四、結語

《紅樓夢》的社會背景,毛澤東這樣說過:“十八世紀的上半期,就是清朝乾隆年代,《紅樓夢》的作者曹雪芹就生活在那個時代,就是產生賈寶玉這種不滿意封建制度的小說人物的時代,那個時代中國已經有瞭一些資本主義萌芽,但是還是封建社會,這就是出現大觀園裡那一群小說人物的社會背景。”

封建社會,男女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產物,自己做不瞭自己的主。曹雪芹看到瞭將來的趨勢,在《紅樓夢》中安排瞭幾個人物去爭取自由的愛情與婚姻。

尤二姐擇婚:“但終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兒戲。我如今改過守分,隻要我揀一個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過去。若憑你們揀擇,雖是富比石崇,才過子建,貌比潘安的,我心裡進不去,也白過瞭一世。”

鴛鴦抗婚:“傢生女兒怎麼樣?‘牛不吃水強按頭’?我不願意,難道殺我的老子娘不成?”

寶黛愛情比起尤二姐和鴛鴦的,要細膩委婉得多。兩人是在日久見人心的基礎上,才日久生情的。這種毫無功利之心的情感,自然之至,熾熱之至,既純潔又堅韌。兩人都叛逆,並欣賞、保護對方的叛逆。他們的愛情是封建社會所不能容忍的,但封建社會也無法阻止他們相愛。

無論結果如何,至少曾經擁有。並且,他們嘗試著叩開一扇新的大門,讓更多的人看到瞭希望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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