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為何支持寶黛婚姻?因為她從黛玉身上看見瞭愛情中的自己

《紅樓夢》中男一號賈寶玉的婚姻,不僅為書本外讀者關心,也為書本裡諸多人物上心。是支持寶玉和黛玉的木石姻緣,還是支持寶玉和寶釵的金玉姻緣,各人出於各自的利益和情感考慮,會作出不同的選擇。

從書中人物著墨來看,如果說寶玉、黛玉、寶釵分別是一號、二號、三號人物,那麼王熙鳳是當之無愧的四號人物。甚至有時候,鳳姐的風頭會蓋過前面的人物。

但凡是人,都離不開生存環境。紅樓中人,生存的環境是賈府。賈府的當權者,是鳳姐。鳳姐不但管著榮國府,在寧國府的管理者撂挑子時,還要協管寧國府。除瞭賈府內部,賈府外部,如有客人來,也都是鳳姐周旋接待。

在上有三層公婆、中有無數叔嫂妯娌兄弟姐妹以至姨娘侍妾,下有大群管傢陪房奴仆丫鬟小廝的賈府關系網中,鳳姐絕對是穿針引線的人物。沒有她,這張網織不起來、鋪不開去。

王熙鳳為何支持寶黛婚姻?因為她從黛玉身上看見瞭愛情中的自己

鳳姐

01 鳳姐支持寶黛婚姻是表裡如一的

如此重要的鳳姐,對待賈寶玉的婚姻大事,同樣是關乎賈府未來的大事,到底是什麼態度呢?從曹雪芹寫的前八十回看,鳳姐是寶黛婚姻的堅定支持者。

世人都知鳳姐善於演戲。可她對於寶黛婚姻的支持,不是演戲,是真心實意、表裡如一的。判斷依據是,鳳姐不但在公開場合這樣說,在背地裡私密場合也這樣說。

鳳姐於公開場合宣揚寶黛婚姻是在二十五回,鳳姐在怡紅院當著李紈、寶釵的面,指著寶玉打趣黛玉:

“你既吃瞭我們傢的茶,怎麼還不給我們傢作媳婦?”

後來眾人要走,寶玉喊黛玉略微等等,鳳姐把黛玉往裡一推,才和李紈一起離開。這一推的親昵和幸福,你懂的。

私密場合是五十五回,鳳姐有一大段和平兒說經濟收支、人事安排的秘密談話,諸如料理省儉之計、幾件未完大事、擒賊必先擒王等議論,都是鳳姐的肺腑之言。其中幾件未完的事,第一件就提到瞭寶黛婚事。

“寶玉和林妹妹他兩個一娶一嫁,可以使不著官中錢,老太太自有體己拿出來。”

王熙鳳為何支持寶黛婚姻?因為她從黛玉身上看見瞭愛情中的自己

鳳姐和平兒

這段話字數不多,但直白坦承,足以見出在鳳姐心裡,寶黛大婚是遲早的事。而且,這段話,還透露出鳳姐贊同寶黛婚姻的兩個重要原因。

  • 一是政治原因。老太太拿體己錢給寶黛辦婚事,說明老太太肯定是支持雙玉姻緣、反對金玉良緣的。鳳姐之所以能在賈府當傢,與老太太對她的喜歡和支持是分不開的。縱觀前八十回,鳳姐討好老太太的情節何其多,在寶玉婚姻大事上,鳳姐不可能犯糊塗,當然要站在老太太的陣營裡,有時候,還會跳出來充當馬前卒,那回說黛玉吃茶作媳婦就是典型。當然,風吹吹就壞瞭的美人燈兒黛玉,對鳳姐的掌傢地位沖擊小,也會是鳳姐考量寶玉婚事的一個重要因素。
  • 二是經濟原因。在說未完大事之前,鳳姐先說到瞭產業越來越少的賈府支撐不瞭幾年就要賠盡的現狀,所以不論什麼事情,鳳姐首先要考慮經濟上的承受力。這是不當傢不知柴米油鹽貴的寶玉等人不用操心的,卻是鳳姐不得不殫精竭慮的。

然而,除瞭政治原因和經濟原因,我認為在鳳姐支持寶黛婚姻的所有力量中,情感力量是不容忽視的。

02 鳳姐對丈夫賈璉是一往情深的

鳳姐給人的外在印象是精明世故、心狠手辣、做事決絕。賈珍說她“殺伐決斷”,賈璉說她是“夜叉星”,李紈說她“天下人都被你算計瞭去”,興兒說她“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來升說她是“烈貨”。

鳳姐一點情感沒有嗎?不是的,那得看對象是誰。

  • 秦可卿病瞭,鳳姐看她看得最多,眼圈紅得最多,兩人說的衷腸話最多。連秦可卿的婆婆尤氏都對鳳姐說:“好妹妹,媳婦聽你的話,你去開導開導他,我也放心。”
  • 邢岫煙隨父母投靠邢夫人,鳳姐喜歡她溫厚可疼,可憐她傢貧命苦,因此格外疼她,勝過其她姐妹。對兒媳鳳姐一肚子意見的邢夫人,這次挺滿意。
王熙鳳為何支持寶黛婚姻?因為她從黛玉身上看見瞭愛情中的自己

鳳姐和秦可卿

不過要說鳳姐對誰的感情最深摯、最濃烈,那必須是丈夫賈璉。

不要看鳳姐和賈璉多是吵吵鬧鬧,甚至打打殺殺,刨根問底,那都是鳳姐對賈璉的一往情深惹出來的禍。

黛玉父親林如海生瞭重病,要接黛玉回去。老太太安排賈璉送黛玉去揚州。賈璉不在傢,鳳姐“心中實在無趣,每到晚間不過同平兒說笑一回,就胡亂睡瞭”。而且睡得不踏實,常常“屈指算行程該到何處,不知不覺已交三鼓”。

以此反推,賈璉在傢的時候,王熙鳳的生活是有趣的,也不會草草就睡。

此前周瑞傢的送宮花,中午進到鳳姐院中,無意中撞見的一幕,證明鳳姐和賈璉不但晚上有戲,中午都會濃情蜜意。此處曹雪芹沒有明寫,卻通過小丫頭豐兒擺手、奶媽撇嘴搖頭、平兒叫人舀水、賈璉微有笑聲等一連串隱晦的描寫,將風月之事巧妙地烘托出來,脂硯齋對此批道:

“妙文,奇想。阿鳳之為人,豈有不著意於風月二字之理哉。若直以明筆寫鸚鵡語方知之法,略一皴染,不獨文字有隱微,亦且不至污瀆阿鳳之英風俊骨。所謂此書無一不妙。”

王熙鳳為何支持寶黛婚姻?因為她從黛玉身上看見瞭愛情中的自己

鳳姐和賈璉

與賈璉同去的昭兒先行回來報信,弄得正在寧國府協理秦可卿喪葬事務的鳳姐心中七上八下。

忙到事畢,耐到晚上,王熙鳳叫來昭兒,細細問道一路可曾平安,又細細打點衣物、檢點包裹給賈璉帶去,再細細吩咐昭兒:

“在外好生小心些伏侍,別惹你二爺生氣。時常勸他少喝酒,別勾引他認得混賬女人,——我知道瞭,回來打折瞭你的腿!”

一連三個“細細”,可見鳳姐對賈璉的愛心與細心。又擔心賈璉在外面生病,又擔心賈璉在外面生氣,還擔心賈璉在外面生情,這正是妻子對丈夫無微不至、無可替代的愛的表現。

照說,鳳姐這樣愛賈璉,賈璉應該滿足。這是現代人的思維。那個時候,男人三妻四妾是合法的。對於鳳姐想獨自霸占丈夫的想法,賈璉心有怨氣,他怨鳳姐把房中丫頭都趕走瞭,他怨鳳姐連唯一留下的丫頭平兒也不讓輕易近身,他怨鳳姐剝奪瞭他三房四妾的權利,他怨鳳姐對他沾花惹草的行為圍追堵截。

也不怪因為愛情變得自私的鳳姐把丈夫看得緊,那賈璉千真萬確離瞭鳳姐便要尋事。女兒出痘花,鳳姐與賈璉隔房,賈璉便與多姑娘兒私會。鳳姐過生日吃酒,賈璉就和鮑二傢的濫情。

即便如此,賈璉還不滿足,揚言要把鳳姐“這醋罐打個稀爛”,平兒卻說瞭句公道話:

“他醋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動便有個壞心,連我也不放心,別說他瞭。”

賈璉意對鳳姐和小叔子侄兒們說說笑笑不像話,卻被平兒反駁。鳳姐生性大大咧咧,但在愛情上,她是專一的。賈瑞對她動瞭邪念,她將賈瑞治死瞭,手段狠毒瞭些,但貞潔專情不可否認。有一種說法,鳳姐和賈蓉不幹凈,可全書找不到確鑿依據。若有,平兒也不會這樣說瞭。

03 鳳姐從黛玉身上看見瞭愛情中的自己

鳳姐知道賈璉不滿,可自己實在不能忍受賈璉擁有多個女人。哪怕尤二姐和賈璉生米煮成熟飯,哪怕尤二姐有可能為賈璉解決那個時代頂為關切的傳宗接代問題,鳳姐還是過不瞭自己這一關,非要對尤二姐痛下殺手。

這樣的事情一件一件發生之後,賈璉離鳳姐越來越遠。愛情是非常奇怪的,兩個人想要的東西不一樣,那麼越是想拼命留住,越是容易失去。鳳姐想要的是性情,賈璉需要的是性欲,結局難免背道而馳。

王熙鳳為何支持寶黛婚姻?因為她從黛玉身上看見瞭愛情中的自己

賈璉劍指鳳姐

曹雪芹用“一從二令三人木”概括瞭賈璉對鳳姐的情感變化,自依從到冷淡,再到休棄;又用“生前心已碎,死後性空靈”概括鳳姐生前身後事,以曹雪芹自己說《紅樓夢》“大旨不過談情”來解,鳳姐心碎最大的理由還是情碎。

有人說,“死後性空靈”不適合鳳姐,倒是適合黛玉。曹雪芹“披閱十載,增刪五次”,大概不會給書中人物錯下定義。鳳姐和黛玉,其實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尤其在愛情的經歷和態度上。

也許夜深人靜的時候,鳳姐會想她的愛情和婚姻,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從鳳姐對賈珍“我們還是論哥哥妹妹,從小兒一處淘氣瞭這麼大”的自述來看,鳳姐和賈珍的兄弟賈璉,在婚前應該是認識的,也在一起淘氣過,說不定就像黛玉和寶玉一樣,曾經兩小無猜,曾經山盟海誓。

不同的是,鳳姐遇見的賈璉,終究是三心二意的,黛玉遇見的寶玉,卻是一心一意的。所以鳳姐格外關註寶黛這一對小戀人,在他們身上,她看見瞭自己向往的愛情。

王熙鳳為何支持寶黛婚姻?因為她從黛玉身上看見瞭愛情中的自己

鳳姐看著黛玉和寶玉

一次黛玉和寶玉鬧別扭,老太太讓鳳姐去看看兩人和好沒有。鳳姐看後的描述充滿瞭自信和喜悅。

“我說他們不用人費心,自己就會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說合。我及至到那裡要說合,誰知兩個人倒在一處對賠不是瞭。對笑對訴,倒像‘黃鷹抓住瞭鷂子的腳’,兩個都扣瞭環瞭,那裡還要人去說合。”

鳳姐還說黛玉寶玉:“也沒見你們兩個人有些什麼可拌的,三日好瞭兩日惱瞭,越大越成瞭孩子瞭。”隻有生活在愛情中的人,才會總像個小孩子。活成瞭大人,愛情慢慢就遠瞭。

鳳姐說這話的時候,隱隱有股醋意。

不過黛玉愛吃醋,愛耍小性兒,也是出瞭名的。在這個方面,黛玉和鳳姐旗鼓相當。我們現在有句話,“唯老婆與車子恕不外借”,誰會將心愛之人、重要之物與他人分享呢?

從這個層面講,黛玉和鳳姐內心都是自私的,外在表現為爭強好勝,嘴巴厲害。

賈寶玉說:“若是單是會說話的可疼,這些姐妹裡頭也隻是鳳姐姐和林妹妹可疼瞭。”

薛寶釵說:“世上的話,到瞭鳳丫頭嘴裡也就盡瞭。幸而鳳丫頭不認得字,不大通,不過一概是世俗取笑兒。更有顰兒這促狹嘴,他用‘春秋’的法子,將世俗的粗話撮其要刪其繁,再加潤色比方出來,一句是一句。”

王熙鳳為何支持寶黛婚姻?因為她從黛玉身上看見瞭愛情中的自己

鳳姐和黛玉

但奇怪的是,鳳姐和黛玉相處得很好,兩個人會鬥嘴,可不會鬥心。鳳姐對黛玉的關心疼愛,會不自覺流露出來。抄檢大觀園那回,鳳姐在別處都沒有怎麼特別表現,獨獨到瀟湘館,走進黛玉屋子,按住已睡的黛玉不許起來,說“睡罷,我們就走”,生怕黛玉受驚。

鳳姐是反對抄檢大觀園的,“繡春囊”事件發生後,鳳姐的建議是“平心靜氣,暗暗訪查”。管傢理事,鳳姐最佩服探春,探春知道大族人傢從傢裡自殺自滅會一敗塗地,鳳姐何嘗不知。

可王夫人聽人挑唆,意氣用事,鳳姐不敢不從。鳳姐能做的,就是盡量保護,尤其是寄居賈府、偏被老太太視為傢裡人的的黛玉。鳳姐所能想到的對黛玉的最大保護,也是對自己愛情寄托的最大保護,隻能是寶黛大婚,既化解黛玉尷尬的身份,也樂見真摯的愛情成就完美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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