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裡最純美的同床共枕,曹雪芹筆下寶黛天真爛漫的愛情

《紅樓夢》緣起於西方靈河岸上的絳珠仙子要報神瑛侍者的甘露灌溉之恩,隨神瑛侍者一同下凡,要把一生所有的眼淚償還給神瑛侍者。

這個還淚的故事不落俗套,沒有按英雄救美、以身相許、皆大歡喜的套路鋪陳,令人新奇。曹雪芹能成為文學大傢,《紅樓夢》能成就紅學,首先應歸功於曹雪芹看到瞭一般小說作品的不足,那就是:

“大半風月故事,不過偷香竊玉、暗約私奔而已,並不曾將兒女之真情發泄一二。”

既然如此,曹雪芹當然要寫兒女真情。《紅樓夢》中真情兒女的典范,非賈寶玉、林黛玉莫屬,二人占的筆墨篇幅,相當之多,也相當之吸引人感染人。

其中兩性相吸、兩情相悅、兩人相戲,最讓人純粹感到美好的,是第十九回後半回發生的事情。

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語 意綿綿靜日玉生香》分別寫瞭寶玉和襲人、寶玉和黛玉之間發生的不同的事情。寶玉和襲人曾經同床共枕,兩人有過雲雨之歡。這一回,襲人像一位賢妻一樣地規勸寶玉少些任性、多些正經。寶玉為留下襲人,滿口答應,不過是嘴上答應、心裡不應。這半回,寶玉免不瞭有些假。

到瞭下半回,到瞭黛玉那裡,寶玉原形畢露,是真人、露真情瞭。因為黛玉才是他的生死之戀,若有丁點兒假,都是褻瀆。

《紅樓夢》裡最純美的同床共枕,曹雪芹筆下寶黛天真爛漫的愛情

脂硯齋評價寶玉是“今古未有之一人”,他對十九回還有一大段批語:

“此書中寫一寶玉,其寶玉之為人,是我輩於書中見而知有此人,實未目曾親睹者。又寫寶玉之發言,每每令人不解;寶玉之生性,件件令人可笑。不獨於世上親見這樣的人不曾,即閱今古所有之小說、傳奇中,亦未見這樣的文字。於顰兒處更甚,其囫圇不解之中實可解,可解之中又說不出理路。合目思之,卻如真見一寶玉,真聞此言者,移之第二人萬不可,亦不成文字矣。”

01 黛玉讓寶玉老老實實,但愛情哪能讓人老實的一動不動

寶玉別過襲人,便到黛玉屋裡看黛玉。不巧黛玉睡著瞭。按理,寶玉該悄悄退出去,讓黛玉好好睡覺。

但寶玉對黛玉,不講理,隻講情,他又推又喚,把黛玉叫醒瞭。黛玉推說渾身酸疼,要歇歇。寶玉關心地說:

“酸疼事小,(才吃瞭飯)睡出來的病大。我替你解悶兒,混過困去就好瞭。”

黛玉讓寶玉別處去鬧,寶玉回答沒地方可去,見瞭別人就膩。

寶玉這句有水平的情話讓黛玉忍不住笑,隻好矜持說道,那你老老實實坐著。

寶玉得寸進尺,要上床歪著,還要和黛玉“咱們在一個枕頭上”。黛玉被逼出來的一句情話同樣經典:

“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天魔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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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在意黛玉,黛玉同樣在乎寶玉。看見寶玉臉上有塊“血漬”(實際是寶玉吃人嘴上的胭脂留下的印記),黛玉情不自禁起身湊上來,用手撫摸著仔細看,問是誰的指甲刮破的。

先說老老實實坐著說話的黛玉,自己先不能“老實”瞭,她不顧寶玉側身躲藏,用自己的手帕給寶玉揩拭瞭。

02 寶玉隻聞到黛玉身上的香味,黛玉卻放不下心裡的酸味

正是黛玉動作上的親昵,讓寶玉聞到瞭黛玉袖中散發出來的醉魂酥骨的幽香。寶玉拉住黛玉的袖子往裡瞧,想一探究竟,弄清楚香是從哪裡來的。

寶玉本是一個無心之舉,卻惹動瞭黛玉隱秘的心思,從熱笑變成瞭冷笑:

“難道我也有什麼‘羅漢’‘真人’給我些香不成?便是得瞭奇香,也沒有親哥哥親兄弟弄瞭花兒、朵兒、霜兒、雪兒替我炮制。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罷瞭。”

自從寶玉和寶釵“金玉良緣”的說法流傳開以後,黛玉沒有一日不為此難過和揪心。任是看著離題萬裡的事情,黛玉都能拉扯過來朝這方面去想。戀愛中的人,真是極度自私,而又極容易自虐的。

寶玉一提到香,黛玉立馬想到瞭寶釵吃的異香異氣的“冷香丸”。

醒悟過來的寶玉,伸手去撓黛玉的咯吱窩。撓咯吱窩,可是除瞭雲雨之事外,最讓人愉悅還能拿得上臺面的男歡女愛的事情瞭,曖昧而不下作,想想都讓人羨慕。做這個事情,寶玉的一個動作,表明瞭他對黛玉的無比體貼:撓之前,他先將兩隻手吹瞭兩口熱氣,生怕黛玉涼著瞭。

被撓的黛玉故技重施,一面說“寶玉,你再鬧,我就惱瞭”,一面繼續打趣“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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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一時不解,黛玉嘆著氣說:

“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傢就有金來配你,人傢有冷香,你就沒有暖香去配?”

看來黛玉盤踞心底的醋瓶子,很難撓出來打破。

03 寶玉向黛玉承諾斯斯文文說話,可斯文話到底還是情話

面對黛玉的無休無止,寶玉也不依不饒起來,非要把黛玉的袖子放在臉上,聞個不住才遂瞭心願。

黛玉假裝生氣說,這下好瞭,可以走瞭吧。寶玉當然不願走,他承諾“咱們斯斯文文的躺著說話兒。”兩人都躺下,“寶玉有一搭沒一搭的說些鬼話,黛玉隻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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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最開始就是擔心黛玉飯後即睡睡出毛病,現在黛玉又睡著不講話瞭,他得想辦法解除黛玉身體上的疲乏和心理上的鬱悶,故意一驚一乍地說:

“噯喲!你們揚州衙門裡有一件大故事,你可知道?”

黛玉來瞭興趣,提起精神問什麼事,寶玉順口胡謅開來。

寶玉講的是揚州黛山林子洞一群耗子商量著到山下廟裡偷果米的故事,落腳到一隻精怪的小耗子搖身一變成最標致美貌的小姐,和它說的一句話上:

“我說你們沒見世面,隻認得這果子是香芋,卻不知鹽課林老爺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黛玉果然翻身爬起來,按著寶玉,笑著怪罪寶玉編她的故事。寶玉解釋“我因為聞你香,忽然想起這個故典來”。

通過這個故事,寶玉達到瞭兩個目的,既讓黛玉活動,避免瞭睡後積食,又表明瞭在自己心裡,黛玉最標致美貌,是他的“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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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寶黛愛情是男尊女卑的社會裡,開出的男女平等的鮮花

寶黛同床共枕,不要說雲雨,連親吻都沒有,通篇隻有一個“聞”字,聞體香,聞言語,近而不亂,親而不狎,成就瞭黛玉的“質本潔來還潔去”。

這是怎樣天真的情感,怎樣純美的畫面。王蒙曾說這裡的描寫恰到好處,“過一分就成瞭低級下流,減一分就失去瞭多少情趣尤其是情意。”並且感嘆“有過類似歡樂人生經驗的人是多麼幸福!”

寶黛的時代,事實上還是男尊女卑的時代,男人可以妻妾成群、沾花惹草,女人卻要為“三從四德”所拘束。

不說別的,就說璉二爺和鮑二傢的偷情,鳳姐潑醋大鬧,賈母笑著說道,“什麼要緊的事!小孩子們年輕,饞嘴貓兒似的,那裡保得住不這麼著。從小兒世人都打這麼過的”,便給輕松化解瞭。而之後賈璉一句“你細想想,昨兒誰的不是多?今兒當著人還是我跪瞭一跪,又賠不是,你也爭足瞭光瞭”,竟然可以說的鳳姐無言以對。可見當時的社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男女生態。

賈母以她歷經近一個世紀的經驗說“從小兒世人都打這麼過”,可寶玉沒有這樣。尤其對黛玉,寶玉是敬愛的。“獨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勸他去立身揚名等語,所以深敬黛玉。”

比曹雪芹晚一些的二知道人,關於寶玉對待女性的態度,有著很精準的評價:

“寶玉能得眾女子之心者,必務求興女子之利,除女子之害,利女子者即為,不利女子者即止,推心置腹,此眾女子所以傾心事之也……寶玉一視同仁,不問迎探惜之為一脈也,不問薛史之為親串也,不問襲人、晴雯之為侍兒也,但是女子,俱當珍重。若黛玉則性命共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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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觀《紅樓夢》,寶玉一直偏愛著黛玉,為瞭黛玉不誤解傷心,他恨不得把心掏出來,天地可鑒。

寶玉對黛玉的情感,配得上警幻仙姑對他“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段癡情,吾輩推之為‘意淫’”的評判。黛玉對寶玉的情感,應的上晚明人文思潮旗幟李贄說的“不必矯情,不必逆性,不必昧心,不必抑志,直心而動。”

換一個人,寶玉不會這樣付出。換一個人,黛玉不會這樣執著。這,才是真正的愛情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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