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嗽聲此起彼伏,整條走廊全是人,有人一直叫喊,他不懂方言但能聽明白,是要床位|重癥樓層的求生渴望

冰點周刊bingdianweekly 記者 秦珍子

咳嗽聲此起彼伏,孫賀看見整條走廊全是人,從護士站漫到樓梯口。有人坐在輪椅上,蓋著棉被。他聽到有人一直叫喊,不懂方言,但能聽明白,是要床位。

“他們很害怕,我也很害怕。”他做瞭4年護士,沒見過那樣的場面。

4小時收進31個新冠肺炎患者

這是他到武漢的第四天,2020年2月4日,晚上10點。他值班的4小時內,這層病房收進31個新冠肺炎患者,主要是中老年人。

一對夫婦是互相攙扶著來的。有老人記不住親屬的電話號碼,其中一位甚至不知“電話”是什麼意思。有人呼吸困難,無法說話,面對醫生的問題,緩慢地點頭和搖頭。發熱最高的體溫40攝氏度。有人需要馬上吸氧。做檢查時,每個人要抽七八管血,因為管數多、針頭細,抽到最後血液容易凝住,要找別處的血管再紮一次。

那天下班時,孫賀“癱瞭,不知道怎麼幹過來的”。他30歲,是中日友好醫院護士,支援湖北醫療隊成員。他們接管瞭武漢同濟醫院中法新城院區C6東區。該院區經過改造後,主要接收新冠肺炎重癥、危重癥患者,其他樓層“還有協和的、湘雅的、白求恩醫院的”。

“頭一天還是一層空房,第二天快滿瞭。”孫賀說,“一天就收瞭46個,什麼場面!”

站在瞭最不想靠近的、離死亡很近的病床

當初在醫院選科室,他選瞭內分泌科,因為“怕壓抑,受不瞭生離死別”,工作以來“還沒‘送走’過一個”。到武漢後,有一天他值班,一位男性患者想喝酸奶,打電話張羅傢人送來,請醫務人員幫忙接收。“溝通瞭好幾次,把東西給他送進病房,輸液時我看著也挺好的。”孫賀再來上班時,那位男士不見瞭。

“走瞭。”同事說。

“這麼快出院瞭?”

“沒瞭。”

截至目前,中日友好醫院負責的中法院區C6東區共有3名新冠肺炎患者病亡。孫賀站在瞭他曾經最不想靠近的、離死亡很近的病床邊。

咳嗽聲此起彼伏,整條走廊全是人,有人一直叫喊,他不懂方言但能聽明白,是要床位|重癥樓層的求生渴望

孫賀和同事在武漢同濟醫院中法新城院區C6東區。受訪者供圖

中日友好醫院第一次征集隊員時,他就報名瞭,當時他感冒沒好,沒走成。同學朋友勸他,別去,不缺你一個。姨媽聽說外甥要去武漢,電話裡聲音都變瞭。一個令人意外的支持者是媽媽:“去吧,隻要你想去。”

孫賀此前也隻是通過新聞和社交媒體瞭解新冠肺炎疫情。他知道院裡有專傢去瞭武漢,但沒聽過“人傳人”。他見到醫院新開瞭發熱門診和隔離點,但沒見過一個真正的確診者。後來,他知道有醫護人員感染。“普通人不太瞭解防護知識,醫護人員感染,說明(病毒)可能超過瞭我們的防禦范圍。”

抵達武漢後,他接受兩天培訓,怎麼消毒、防護、穿隔離衣。迎接山西醫療隊到來時,一直駐紮在中法院區的著名醫生曹彬講瞭話。這是孫賀第一次見到這位中日友好醫院副院長、國傢衛健委專傢組成員,“以前隻在醫院佈告欄裡看過,在傳說中聽過”。

幾位在場者都回憶,曹彬那次講得很嚴肅,數次提到“死亡”。“他那種狀態,讓我覺得(情況)挺嚴重的。”孫賀說。

一隻紙杯用到“快碎瞭”

相當一部分重癥患者,剛入院時幾乎失去全部行動能力,在病床上大小便,喝水、吃飯、吃藥、翻身都需要輔助。有人完全離不開氧氣,有人上瞭ECMO(人工膜肺),“渾身都是管路”。沒有護工、傢屬,有人來得急,沒帶生活用品,一隻紙杯用到“快碎瞭”。他們手裡隻有一個呼叫鈴,鈴的那頭是護士。

有位患者,牙刷被患有阿爾茨海默病的80多歲的室友誤用瞭。孫賀說,問你傢人要新牙刷。那位患者苦笑,“隻能找你們要,我傢人不是在住院,就是在隔離”。

還有一位患者,鬧著要吃蘋果,護士從駐地酒店找到瞭蘋果。有人喊冷,“別的醫院都有空調,就你們這兒沒有”。孫賀解釋,關閉中央空調是防止病毒傳播。某患者找不到“記得帶瞭”的八寶粥,對著護士發火,結果護士也火瞭,“後來(患者)就‘乖’多瞭”。另一位患者癥狀稍輕,拒絕和較重的病友住在一間病房,起初就站在門口不肯進去。

孫賀聽同事講,有一次,呼吸機某條管路意外脫落,患者呼吸道分泌物液體、大量氣溶膠都噴到護士的身上。“插管的暴露風險真的很大,護士要參與,還要做所有的善後。”

但孫賀同時認為,新冠病毒再可怕,醫務人員多少還能瞭解一些,患者和傢屬是茫然的。“沒報道出來時,可能還覺得是普通感冒呢,一看報道,得有多無助,生的希望都沒瞭。好不容易能住院,卻又見不到傢人,沒人護理,身邊的護士多拿杯水,(幫忙)蓋個被子,他們就感覺很好。他們生病著急,我想幫他們,也著急。”

夜裡,咳嗽聲少,走廊裡能聽到心電監護儀的嘀嘀聲和吸氧時的咕嘟聲。護士一次值班是4個小時,白班夜班來回倒。孫賀在午夜、清晨、午後的好幾個時段,經過武漢的同一條路。進醫院後要穿5道門,手套要戴5層(後改為3層),“兩層橡膠中間夾著一層吃小龍蝦那種(手套)”。隔離衣裡穿一件白底藍花的病號服,脫下來的時候,“不誇張,擰出水”。穿一層鞋套,再穿拖鞋,再穿一層鞋套。護目鏡是前面的同事用過的,從消毒液裡撈出來。

熟練以後,孫賀15分鐘就能完成防護流程。交接班之前,他會先把堆放在兩間屋裡的6袋醫療垃圾丟掉。

知道我們要問什麼,一點兒麻煩都不想給我們添瞭

一位80多歲的老人,剛開始腹瀉嚴重,因為性別差異,拒絕讓孫賀為她擦拭大便。“我其實有優勢!”身高178厘米的孫賀說,“勁兒大,能幫著翻個身,處理得挺幹凈的。”

過去在內分泌科病房,孫賀幾乎沒做過這些事。他不常“吸痰”、設置呼吸機參數,沒清理過化療常用的“PICC(經外周靜脈穿刺中心靜脈置管)”,也沒接觸過治療艾滋病的藥物。常規的采血變困難瞭,手套戴太厚,讓人沒法同時做到紮針、固定、換管,需要兩個護士配合。武漢話他聽不懂,有天抽血聽到患者嘟囔“過早”,他說都快6點瞭,不早瞭,再不抽就晚瞭。後來才知道,“過早”是表達“餓瞭,想吃早飯”。一起工作的武漢護士交班時叮囑,抽完血給“自助”打電話。反復交流之後他才明白瞭,血液樣本送實驗室,北京叫“物流”,武漢叫“自助”。17床住瞭一位30多歲的女性,圓臉,齊劉海,總給醫患當“武漢話”翻譯。一個月磨下來,孫賀“聽到音還是對不上漢字,但意思全能明白”。

他記得,幾天前值班時,一個29歲的女性入院,“腿像飲料瓶那麼細”,患有白血病。他特意去病房查看,患者動不瞭,說不出話,隻能用眼神交流。同病房還有一位白血病患者。“我以前沒護理過這類病人,他們免疫力特別低,特別容易感染,要特別小心。”孫賀說。事實上,這層樓的患者,不少都有其他疾病。不久前,中日醫院醫療隊對一位使用ECMO後好轉的患者“撤機”,還同時為其做瞭“介入治療”。

“剛開始動不瞭,說不瞭話,太可憐瞭,好瞭就特別可愛。”隨著時間推移,孫賀觀察到,很多患者開始好轉,撤掉ECMO,擺脫對氧氣的依賴,不再咳嗽,肺部CT白色區域縮小,有的順利出院。

曾經需要孫賀輔助大小便的一位老人,現在一看到他就說:“我已經上完廁所瞭!”16床一位50多歲的女性,從監護室裡出來後,主動說吃瞭多少、體溫多少、小便多少——“精確到毫升數,知道我們要問什麼,一點兒麻煩都不想給我們添瞭”。孫賀對數字敏感,按床號記人,比如“18床旁邊那個17床,人特別好”“16床後來出院瞭”……他能通過“發型”和“衣著”判斷病情,有人剛住院時頭發亂糟糟,現在梳得挺整齊。還有人衣服和臉都明顯幹凈瞭,自理能力恢復瞭。有人幫病友找助眠藥物、分享零食。孫賀能聽到女病房的聊天聲,也在男病房見過有人爬起來打手機遊戲。

一位93歲的女性患者,女兒住在隔壁床。最初老人情況危急,還總鬧小情緒。同事劉小雪說,“孫賀總是哄奶奶開心,每次做治療特別溫柔,奶奶後來特別配合。”這位老人病情好轉,能下床溜達,還抱著平板電腦“刷劇”,看完一集讓閨女換下一集。有一次她非要孫賀一起吃午飯,還有一次,看他護目鏡有水汽,讓他摘瞭,“衣服也脫瞭”——當然,這些要求隻能拒絕。

孫賀的同事楊坤傑記得,有位患者總會悄悄給醫護人員拍照,“記下我們忙碌時候的樣子”。後來她們加瞭微信,患者發來很多照片。每一次到她床旁,這位阿姨都會叮囑一遍,“保護好自己”。

上瞭ECMO的一位,原來是護士眼裡的“刺兒頭”,不配合,說話還難聽,故意找麻煩。楊坤傑發現,用瞭ECMO之後,他態度好多瞭。護士隨口一句“好久沒吃饅頭”,他就把自己的早餐留下來。

“他可能看到瞭生的希望。”楊坤傑推測,她還幫患者剪掉很長的頭發,“眼神特別不舍,就知道對生有多渴求”。

在這裡,你幫他們,他們特別感謝

孫賀剛上班時,曾在重癥監護病房輪崗。“做任何事情,患者是沒有回應的,不像在這裡,你幫他們,他們特別感謝。”

有一次,醫療隊有成員過生日,同事拜托駐地酒店煮一碗長壽面,沒想到酒店餐廳自制瞭奶油蛋糕,“謝謝你們能來”。那之後,酒店餐廳記下瞭所有在住醫護人員的生日,利用有限的材料做蛋糕,外圈的巧克力裝飾是手掰的,有的像刀片,有的像石頭,邊上都放一塊牌子“致敬逆行者”。

按照防護規定,房間需要醫護人員自己打掃。10平方米不到也要分3個區,進門是污染區,洗手間和過道是半污染區,床附近是清潔區。屋裡走一圈,要換3雙不同的鞋。離開醫院前,醫護人員要用酒精直接擦拭面部。有小護士沮喪,“本來皮膚就不好,這下更爛瞭”,也有人開玩笑,“明明臉特別幹,捂瞭4個小時又捂出油來瞭”。摘掉手套後,大傢會比一比手腕上的勒痕,“看我今天這鐲子真霸氣,這麼粗!”

站在酒店窗前,能看到長江景色。江邊有公園,來武漢20天後,有人想起來提議拍照留念。

“誰帶化妝品瞭!”有女生在工作群發問。

“怎麼可能!”“帶那個有啥用?”還有人說,回到酒店,敷面膜的力氣都沒有瞭。

很多人想傢瞭。同事們錄個“疫情結束你想幹什麼”的視頻,有人錄著錄著就開始哭,回到駐地還在哭。也有人計算歸期。孫賀想傢裡兩隻貓,想看動漫,想把早就混亂的作息時間調整過來,好好睡一覺。他原本打算2020年到武漢看櫻花、吃熱幹面,“行動”意外提前,“項目”卻全然不同。

不值班的時候,他和同事去送物資,為醫療隊寫日志。有時他買鴨脖分給同事吃,不久前,他還策劃瞭護士長的生日聚會。

咳嗽聲此起彼伏,整條走廊全是人,有人一直叫喊,他不懂方言但能聽明白,是要床位|重癥樓層的求生渴望

趙培玉護士長穿上寫滿同事生日祝福的隔離衣。受訪者供圖

這一層重癥病區投入使用之初,藥品來得很慢,針頭等耗材沒有計數,第一例患者出院時,大傢都是懵的,不知道怎麼辦“出院手續”。截至3月3日,已經有29名患者出院。咳嗽聲幾乎消失瞭,吸氧的咕嘟聲也少瞭很多。空床出現瞭,孫賀和同事值班時,有時間坐下來休息一會兒。整個醫護團隊目前沒有一人感染。孫賀堅持著每天繁瑣的消毒和防護程序,“都這會兒瞭,一松懈前面全白費”。

他是傢裡的獨生子。2019年,母親得瞭場大病,他用掉瞭加班積攢出來的所有假期,回老傢陪護。“從那之後,患者和傢屬的心情,我全都明白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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