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班還跟他說話,下個班再去,人就沒有瞭”,“真的太傷感瞭,同事們都流淚瞭”

來源:澎湃新聞thepapernews 記者 段彥超 實習生 宋文慧

張亞如還記得一個月前剛到武漢的時候,隊員們在酒店裡培訓瞭兩天,練習穿脫防護服。

雖然各傢醫院都帶來瞭一些防護物資,但大傢都舍不得把防護服浪費在練習上,一套防護服一副手套,二十多名醫生輪著穿瞭脫、脫瞭穿……

最後,那套防護服破瞭,連手套也爛的不像樣子。

“這個班還跟他說話,下個班再去,人就沒有瞭”,“真的太傷感瞭,同事們都流淚瞭”

張亞如在病房。本文圖片 受訪者提供

30歲的張亞如是河南首批支援湖北醫療隊成員、河南大學淮河醫院消化內科護士,從1月27日至3月4日,她已在湖北武漢一線抗疫37天。回憶自己穿上防護服將要走進隔離區病房的那一刻,從緊張到能聽清自己的心跳,慌到手抖,到逐漸堅定勇敢;從常聽聞重癥患者“這個班還在下個班就沒瞭”,到近段自己所在病區都無患者死亡;從病區最初滿床,到現在空床率近一半——情況在明顯好轉。

張亞如告訴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每天最開心的事,是下班時交接本上沒因死亡消失的患者。她堅信,她一定會帶著傢人的牽掛,凱旋而歸。到時候,她要好好安慰緊張的母親,抱抱可愛的兒子。

第一次進病房,能聽清自己的心跳

最近,從武漢市第四醫院回到酒店,除開會討論患者護理方案,有時,張亞如會和同事在酒店廣場跳跳繩、打打羽毛球。

跳繩和羽毛球都是河南大學淮河醫院寄來的,“單位在後方太給力瞭。”張亞如告訴澎湃新聞,小到生活用品襪子、內衣,大到N95口罩、防護服這些重要物資,單位都想盡辦法籌集送到武漢。在初期防護物資極度匱乏時,一度有同行表示羨慕。

“這個班還跟他說話,下個班再去,人就沒有瞭”,“真的太傷感瞭,同事們都流淚瞭”

張亞如(左)下班後和同事鍛煉

跳繩、打羽毛球,是讓醫護人員增強鍛煉,放松心情。醫療隊在群裡公佈有心理醫生的電話,不過張亞如沒打過。她說,有些“戰友”失眠比較嚴重,為此,醫療隊配有幫助睡眠的藥物。

自認神經比較“大條”,張亞如覺得自己目前心理狀況還不錯。

張亞如是土生土長的河南開封人,父母是做生意的。她在河南商丘讀大學時,每個周末都要回傢。從讀書、工作到結婚生子,她覺得自己被各種疼愛,被保護得現在做瞭媽媽還像個小女孩。

正月初一(1月25日),單位通知報名時,有呼吸科工作經驗的張亞如毫不猶豫報瞭名,她按要求給領導發去丈夫同意的微信聊天截圖,絲毫沒感覺害怕,反而有些激動。

就在報名前,張亞如曾夢到自己到武漢支援瞭。後來,當她真正穿著包得嚴嚴實實的防護服,進到病房,突然強烈地感覺,這一幕和夢中的場景一模一樣。這件無法解釋的事,她沒敢和別人說。

報名那天,張亞如隻告訴母親單位通知報名。次日在高鐵上,她接到母親電話,母親一哭,她就難受瞭,隻能安慰“沒事沒事”。

醫療隊成員來自河南多傢醫院,正式入駐武漢市第四醫院前,在酒店培訓瞭兩天。雖然各院都帶有一些防護物資,但大傢舍不得浪費。河南大學淮海醫院26名醫護人員,輪流用一套防護服練習。

“最後,那套防護服都破瞭,手套也爛得不像樣。”張亞如說。

主要是練習脫防護服,因為從病房出來,防護服是被污染的,所以要特別小心。“每脫一次,就多一次感染風險。”張亞如算脫得比較快的,也要30多分鐘。即使現在比較熟練,也要10多分鐘。

“進駐醫院前開會時,領隊表情比較凝重。他想著我們都年輕,一定要把我們帶回去。我覺得好像真的直面生死瞭。”張亞如說。

疫情發生後,武漢市第四醫院的住院樓整幢被改為新冠肺炎病區。河南大學淮海醫院的26名醫護人員,最初負責十樓和十一樓兩個病區,後增加十二樓病區,每個病區37名左右患者。

當時,武漢已經有不少醫護人員感染。進駐後,張亞如第一次穿好防護服,望著鏡子中的自己,感覺有些恐怖。經過層層程序,到最後一道門,按病房按鈕那一刻,她能清楚聽到自己的心跳。

“我做著深呼吸,也無法控制手抖。”她說。

“這個班還跟他說話,下個班再去,人就沒有瞭”,“真的太傷感瞭,同事們都流淚瞭”

張亞如生活照

患者誇醫護人員是“好孩子、英雄”

有時,張亞如感覺,身體上的疲憊已達極限。

每個班4個小時,為避免上廁所,上班前兩個小時不能吃喝。每次上完班,除膝蓋以下,衣服常濕漉漉的。最難受的是防護服裡出現狀況,比如口罩耳帶勒住耳朵疼瞭、身上癢瞭,也無法處理,特別痛苦。醫護人員還要穿紙尿褲,以防尷尬時刻。

起初,近40名患者不能自理的差不多十個,許多患者需要高流量吸氧。患者四肢健全,就是下不瞭床也沒法動,能清楚聽到他們的悶喘聲。最可怕的是死亡率高、還特別快。“這個班還跟他說話,下個班再去,人就沒有瞭。”

“剛開始心理壓力確實比較大,每次回酒店,都會洗很久。”張亞如說,可能因為住院晚,患者病情都很重,打針喂飯喂水時,隨時都會咳嗽。還要幫有些患者換紙尿褲、收拾衛生。在幫一位女患者倒小便時,不小心尿液混著經血濺到她的鞋套上。

待瞭幾天後,張亞如覺得,“沒那麼害怕瞭”。

因為她深刻感受到患者想活著的欲望:患者們特別不愛說話,而且心理壓力很大。量體溫,如果發燒瞭,立馬會急,說“怎麼會發燒啊,我不應該發燒,我不能發燒啊”。很多患者覺得自己不行瞭。

在病房,張亞如和同事會想辦法鼓勵患者。她們會告訴患者每種藥的作用,想法勸患者多吃飯,和患者多聊天拉近關系。

有一位老太太,正和孫女視頻,張亞如看到,下意識和小女孩打招呼。小女孩問她是阿姨還是叔叔,她說是阿姨。小女孩的媽媽讓女孩在視頻裡給張亞如鞠躬。“說感謝我照顧她奶奶,我當時特別感動。掛完電話,老太太問我,自己還能不能見到孫女,我鼓勵她說我也有孩子,我們都能見到他們。”張亞如說。

每當患者死亡,醫護人員會幫助清理物品,手機等有價值或意義的,會消毒後用塑料袋裝起來,寫上名字,通知傢屬。

讓人心酸的故事很多。有位老太太,在治療過程中,身為博士導師的女兒已在另一個醫院去世。還有一天晚上,一位老先生送40多歲的癲癇兒子住院,兒子心智像個小孩一樣,老先生不放心,也想住在這裡,但他的病情隻符合去方艙醫院。老先生的老伴、父親,都因新冠肺炎去世。走時,他交代一定要給兒子按時吃藥。我們安慰他一定要挺住,因為他以後還要照顧兒子。

“真的太傷感瞭,同事們都流淚瞭。”張亞如說。

在病區,也有很多溫暖時刻。26床老爺爺,每次張亞如去給他輸液,都會豎起大拇指,誇她們是好孩子,也是英雄。張亞如也會鼓勵老爺爺,“有我們在,你也一定會好起來的!”

有一天,她感覺最暖心的事,是這位老爺爺多喝瞭一碗粥,“他不知道,他多問我要一碗粥的時候,我心裡有多激動。”

“這個班還跟他說話,下個班再去,人就沒有瞭”,“真的太傷感瞭,同事們都流淚瞭”

張亞如拍下的武漢2月17日的黃昏

“來,肯定就是吃苦的”

張亞如每天最開心的事,是下班時交接本上沒因死亡消失的患者。

她告訴澎湃新聞,在方艙醫院啟用十天左右,情況越來越好。

目前,張亞如所在的病區,隻有20名患者,空床率近百分之五十。已經連續多天沒有休息的醫護人員,每周可以輪休一天。最讓人高興的,是治愈患者越來越多,死亡患者越來越少。她所在的病區,已經兩個星期沒有患者死亡。

2月27日,張亞如所在病區有兩名患者出院。一位是八十歲高齡的老奶奶,一位是大學教師。她們感謝醫護人員救瞭她們的命。幫她們提行李,送她們出院時,沒有擁抱、沒有握手送別,看著兩人笑瞇瞇的眼神,張亞如覺得,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她告訴澎湃新聞,因為到的早,她們住宿的酒店條件不錯,雖然飲食上有一些不習慣,但大傢對這個沒什麼要求。“來,肯定就是吃苦的,要想吃香的喝辣的就不可能。”她笑著說。

隻是目前N95口罩比較緊張,她手裡隻有5隻瞭。上午8點到12點的班與患者接觸最頻繁,碰到這個班她才舍得用。

2003年非典時,張亞如讀初中,最大的印象是不讓上課瞭。誰也不會想到,她現在會作為護士,投入這樣一場“戰疫”。

張亞如的日記

在日記裡,張亞如寫道,兒子有傢人照顧,她很放心,“因為我這個笨拙的媽媽,也隻會帶他玩玩遊戲,做的永遠都是黑暗料理。不過,媽媽的小王子,現在,你的媽媽在做一件特別厲害的事情”。

每天,母親至少會跟張亞如視頻一次。如果不視頻,母親會睡不著。平時就和母親無話不談的她,每次最少聊40分鐘。

在電話裡,乖巧的兒子會問她為什麼還不回去。她總是告訴兒子,等媽媽擊敗病毒。兒子還不知道這關乎生死,則會開心鼓掌說,“媽媽加油”。她還不能讓兒子覺得害怕,會給兒子發自己的照片,跟兒子說現在還不能出門,因為媽媽還沒有勝利。

再過8天,就是兒子四歲生日,張亞如趕不回去瞭。她說,等抗疫勝利回去,要給母親補一個團圓年,給兒子補一個生日。她最想做的,是好好安慰下緊張的母親、抱抱自己的小王子,再吃點好的。

前些天,張亞如曾拍下武漢的夕陽。一眾高樓在暮色中,灰暗而陰沉,而在天際,是一抹美麗、亮眼的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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