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圍城裡的杭州媽媽:在防疫指揮部門口號啕大哭,我們想回傢

口述:小安(杭州人,40歲,全職媽媽)

此刻,一傢四口蝸居在武漢10平方米的小屋裡,我從未如此思念過杭州,我的傢。

這是來武漢公婆傢的第34天。

34天裡,我和我老公給社區、街道、防疫指揮中心打過多次電話,我在武漢蔡甸區指揮中心門口崩潰大哭,而我的兩個孩子和我的老公就坐在不遠處的車裡。

我們想回傢!我要看病,丈夫要復工,孩子們需要好一點的環境。

但是這一切看起來都是無解。

我以為自駕總是可以回去的

1月20日,我們一傢四口自駕從杭州來到武漢婆婆傢。隻打算住個幾天就回來,除瞭孩子,我和我老公各自隻穿瞭一套衣服回傢,沒有帶換洗衣服。

武漢圍城裡的杭州媽媽:在防疫指揮部門口號啕大哭,我們想回傢

▲10平米的小屋,我們一傢四口都窩在這裡

車剛開到武漢,鐘南山院士就在電視上說新冠肺炎會人傳人。我心裡咯噔一下,趕緊催丈夫第二天大早去買口罩。

他很順利在傢附近的藥店買到瞭,當時他還說我太誇張,路上根本沒有幾個人戴口罩。

我不敢大意,不停地刷新聞,越看越覺得這個病來勢洶洶。

我女兒11歲,兒子2歲,不能冒這個險。

1月22日,我跟我老公決定大年初一立馬回杭州。

我給杭州的社區打瞭電話,社區建議我們晚點再回,我說武漢太危險瞭,為瞭孩子們的安全,我們想馬上回來,回來後我們會自覺隔離14天。

當時武漢沒有封城,我們在杭州也有房子,社區默許瞭我們的決定。

次日凌晨,即1月23日2點,武漢發佈封城的通告。

我們從未經歷過這種事情,以為隻是不能坐飛機、乘火車,自駕總是可以的。1月23日(年二十九)下午2點,我們收拾好東西,馬上出發。

這一天我終生難忘。天空陰沉著,下著雨夾雪,透骨的寒冷。

我們的車隻開瞭30多公裡,卻用瞭兩個多小時。路上從未如此堵,我抱著小的,大的依偎在我身旁,我們戴著口罩,心裡隻盼著能開出武漢的地界。

車還是停瞭下來。一道道閘攔住瞭我們的去路,旁邊是警車。我老公走下車問情況,警察卻隻是擺手:“回去吧,高速封道瞭,出不去的。”

我們等瞭好一會兒,沒有人能越過那道閘。

我安慰我老公,先回去吧,這肯定隻是暫時的,再過幾天,就會松動起來,我們還能回傢。

這一年的年夜飯吃得沒滋沒味,大傢都不知道接下來武漢會怎麼樣。

惶惶不可終日的34天

每一天,我都提心吊膽。

公婆傢有三個臥室,公婆一間,大哥大嫂四口人一間,我們傢四口人一間。

我們那間房隻有10平米左右,勉強擺瞭一張小床、一張折疊床、一個沙發,女兒睡沙發,我和兒子睡小床,我老公睡折疊床。

剛開始封城時,小區還能出去買菜,每次都是婆婆買。盡管每次出去都已經戴口罩瞭,但我看看新聞,風險還是很大啊,我們所在的那個區確診人數上千人瞭。

於是我讓孩子們盡量待在我們那間小屋裡不出去,可是真的是太小瞭,連走路都要側著身走。孩子哪裡受得瞭?而且我們也要出來吃飯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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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除瞭臥室,就是去上廁所

婆婆傢是郊區的老小區,住瞭很多老人,其他小區風風火火展開自救搞團購,我公公婆婆也弄不來,我們也人生地不熟沒看到什麼團購。隻知道婆婆在說,菜越來越貴越來越難買瞭。

孩子想吃新鮮的肉,買不到,想看書,也沒有,想換件衣服,衣服隻能借公公婆婆他們的睡衣穿瞭一天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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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晚飯,西紅柿湯加上酸豆角

我最擔心的是兒子的奶粉和尿不濕,都快沒瞭,網上很多商傢一聽是武漢的,都不發貨,我兩周前下單買的尿不濕到現在也還沒到。

女兒學校發通知,說要上網課。五年級瞭,課程不能落下。

我一聽就著急瞭,公婆傢網絡信號特別不好,而且也沒帶電腦,隻有一個小PAD,傢裡沒有打印機也沒有教材,怎麼上課?

我隻能照著老師發的電子版教材開始用手抄,要抄到什麼時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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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女兒手抄的教材

我跟老師反映瞭情況,老師說可以給我們快遞,隻是不知道能不能到。我讓她一定試試,也許可以呢?

萬幸,前幾天,女兒的教材終於到瞭,雖然比她的同學們晚瞭很多天。

孩子上網課也是種煎熬,她拿著PAD上,後面我兒子在搗蛋。

有時候她實在受不瞭,就出去客廳或者陽臺上上課, 可大哥的女兒也在上網課,兩個孩子一起上課,網絡更卡瞭,傢裡也根本沒有一塊清凈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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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沙發上做體育作業

前年體檢,我的肺上出現瞭磨玻璃斑片影,2019年12月,我去浙江醫院復查,斑片影增多增大瞭,醫生給我開瞭藥,叮囑我一個月後一定要去復查。

現在快兩個月瞭,我還沒有辦法復查。

在杭州時,因為卵巢早衰我已經提前絕經,醫生讓我吃藥保持激素水平,用中藥調理,現在我也被迫停藥一個多月瞭。

日子一天天過,我好像麻木瞭,對一切都沒有瞭追求,病能不能看我都無所謂,隻是想著我的孩子們能安全一點,環境好一點。

現在連社區人員每天兩次上門量體溫我都怕。

在防疫指揮部門口大哭

四天前,我看到一則新聞,有個上海人滯留武漢,正在想辦法辦理離開武漢的通行證。

杭州的疫情也一步步被控制住瞭,很多單位都復工瞭,杭州市政府甚至包機接人回來復工。我老公的單位也復工瞭,還給他開瞭復工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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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的復工證明

杭州推行瞭健康碼,規定說黃碼、紅碼者如果在杭州有固定工作或者固定住所,允許返杭。

我天天去打卡,一開始都是紅碼,突然有一天就變黃碼瞭。

想回傢的念頭又蠢蠢欲動瞭,我們得回去,不為我老公,不為我自己,隻為瞭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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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上說在杭州有居住地的可以回來

我瘋狂查資料、給武漢所在區防疫指揮部、市長熱線打電話咨詢,得知需要到目前居住地的社區開具健康證明,然後到街道、區防疫指揮部蓋章,才能上高速。

但是,上瞭高速以後,後面會不會不讓走就不知道瞭。區指揮部建議我們不要冒險。

我們又向杭州的社區咨詢,社區讓我們不要回來,如果真的要回來,得隔離14天。我說,隻要能回傢,隔離一個月都沒問題。我擔心再關下去,兒子的奶粉都要沒有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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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社區不建議回,回來的話隔離14天

就算冒險,也得試一試啊。

老公找武漢的社區和街道順利開到瞭健康證明和通行證明,他又開著車去10公裡外的區防疫指揮中心開最後一道通行證,結果他大門都沒進就被門衛趕瞭回來,門衛跟他說開不出來的,除非是跟防疫相關的工作或者得瞭急病馬上得出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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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的武漢社區、街道開瞭通行證

我老公碰瞭一頭釘子,我不相信,應該是他不善於跟人打交道才沒辦好吧。第二天我決定自己去試試,兩個孩子一聽我要出門,都吵著要跟去,他們已經關瞭一個多月瞭。

第二天,我老公開車,我和孩子們坐在後面。

到瞭區防疫指揮部,我讓他們都待在車裡等我,我去辦手續。

這一次,指揮部沒有攔我,但是說開通行證需要杭州的街道開接收證明。可杭州的街道哪裡能開什麼接收證明啊?

我自認為是個剛強的人,但是這一回卻再也忍不住在指揮部門口嚎啕大哭。

旁邊的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我已經不管不顧瞭。

20米外的停車場,我的孩子和老公就在車裡。

我哭完,又等瞭一會兒,心情平復好後走回車裡,我說先回傢吧,我們再打電話試試。

回到傢,我發現我的杭州健康碼已經從黃色又變成瞭紅色……

何時能回我的傢?

為瞭孩子,我不能放棄。他們在這裡每多待一天,就多受一份罪,多一份風險。

一周前,我們所在的武漢社區才開始拉網大排查,封閉到戶,在此前我們那個小區每天還能看到一些老大媽聚眾買菜什麼。

我不厭其煩地繼續到處打電話,昨天突然有人告訴我,說剛剛開瞭個會,從武漢滯留的隻要有健康證明和復工證明就可以回去瞭,不用防疫指揮部開證明。

幸福來得太突然瞭,我愛人趕緊開車去高速口查看情況。

武漢圍城裡的杭州媽媽:在防疫指揮部門口號啕大哭,我們想回傢

▲醫院讓我去復查

我們真是想得太美瞭啊。

高速交警說,必須要有通行證,沒有半點轉圜的餘地。

我聽說,還有很多像我們一樣滯留在武漢的外地人。

幾天下來,我被折騰得半點力氣也沒有瞭。我老公問,接下來怎麼辦?

我說,我徹底死心瞭。

隻求老天保佑,走出武漢的那天,我們還能像現在一樣是健康的。

撰文:阿基米

編輯:薔薇

圖片:小安(應要求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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